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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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片料理完,你自回去歇著吧。”種花的馮老頭絮絮叨叨地,蹲在地上剮雜草,一會兒功夫,沒聽見回音:“元哥兒?”

“想啥哪,魂都掉了!”馮老頭年過七十,精神抖擻,敲起鐮刀聲似撞鐘。元君玉被他招回了魂,一雙眼半掩著:“老叔,什麽日子了?”

“哦,都要二月了,”馮老頭繼續剮著草,一陣一陣草腥氣,蒼老的嗓子打趣著,“年輕仔,還是多出門嘛,你看外面,天啊地,碧碧綠的唷。”

園子裏頭,就數馮老頭不正經,雜草剮完了,還涎涎的笑,問他:“哦喲歪,元哥兒眼烏珠蕩喏,想的是哪個嬌嬌?馮老兒有點子臉面,替你牽牽線、搭搭橋……”

“後生想的是九天玄女,洛水宓神,老叔也能搭橋?”元君玉挽起袖子,煞有介事一嘆。

“這個喏……”馮老頭反應過來,他偷摸摸寫給城隍廟前賣甜水的老阿婆的信便是這小子代筆,那黏糊糊的“九天玄女”、“洛水宓神”,不就是他給寫的!當下跳起身,哇哇亂叫:“好哇,老兒有心,反成了個瘟人!”

元君玉略帶笑意,眼似桃花:“老阿叔——”

馮老頭氣呼呼地抓起鐮刀,一邊退一邊擺手:“滾滾,自己鋤吧!”

篤篤腳步聲散去,連綿粉墻下又是寂靜。

言說春日萬物春心飛懸,此話不假,熏熏的風把人給吹得陶然愈醉,元君玉也一定是糊塗了,這時候想的竟然是寧瑞臣。

懵懂無知的眉眼,淒淒地把他望著,一種想討好卻不得門路的無助。

要是再淒楚些,他又該是怎樣一種顏色?

不知不覺的,元君玉又想到那封短箋,一筆酸兮兮的戲文,寫的是“貪看鶯鶯,燭滅香消”,這欲語還休的一句,不免讓人多想,是什麽人貪看,又是為了什麽貪看?

相思堂裏,離恨天外,不可方物的鶯鶯,堅貞一心的鶯鶯。

他遽然一楞,察覺出裏面不可言說的一絲情意。

一轉眼,二月二了,出了太平門,全是去蔣王廟趕廟會的。

元君玉受了托付,去蔣王廟那裏買幾架彩紙糊的風車。出門前,看豆蔻亭裏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好,寧瑞臣還笑嘻嘻地折了一枝,非要簪在他耳際,“玉哥,你這樣出去,才應景哩。”一把滑滑的袖子蹭過他的耳垂,說不清的癢。

“玉哥買了,就到蘭泉寺那去,”臨走時寧瑞臣還囑咐著,“廟會人這麽多,咱們趁這機會,去燒燒香。”

他還記得柳驕的事。

南直隸去到松江府,路途稱不上遙遠,後來沒過幾日,柳驕的信也到了,說那姓張的是個愛戲之人,柳驕的《思凡》唱得好,被他捧成了座上賓。

柳驕的思凡唱的怎麽樣,元君玉是許久沒有檢查過了,但常喜一定往這裏面使了勁。偌大一個松江商會,不能一個常喜的耳目都沒有。如此一來,倒是可以放下心。

從豆蔻亭一路往太平門走,民間的車馬轎輿居多。蔣王廟坐落在鐘山之陰,此時將近黃昏,仍然燈火如晝,元君玉穿過幾個耍火戲的把式攤,掏幾枚錢,正包了風車回去,陡地撞上一個不長眼的,一下子,海棠花也落了,懷裏幾把風車骨也喀一下折了。

路面這般寬,這不像是不當心,簡直是刻意找麻煩。元君玉皺眉,拾起那支西府海棠:“人多,當心著些。”

說罷,拂袖要走。

尋事的是個挑擔的貨郎,肩上搭一條尋常的破舊褡褳,見他要走,老朋友一般把臂相攜,連聲道:“公子,莫慌走啊!看看,都是好貨!”

正巧一輛馬車駛來,趕車的大聲呵斥:“讓讓開!”

頓時,人群宛如嵌進一把利刃,嘩一下從中破開,一面明亮著擁擠著,另一面寥寥幾個人掩在黑暗裏。

“是你。”元君玉緊緊抓著那幾支倒楣的風車,堪堪穩住身形,借著一點光亮,瞧仔細了那人的臉,竟不驚訝。

常喜的家奴,因為擅長釀梅酒,名字被隨意改做了“梅子”。

“暌違已久,”常梅子把褡褳夾至肘下,“玉郎君竟還記得小人。”

元君玉微微不悅,卻並不顯露,冷著一張面:“何事?”

常梅子天生一副討人嫌的嘴臉,眉眼蔫蔫地耷拉著,簡直能聽見那一肚子壞水哐啷搖的動靜。

“哎,這麽久不見,總得熱絡熱絡。”

“是督公許你到此來與我費口舌的?”元君玉稍稍側身,避讓行人時,佯裝壓價,伸手抓住了常梅子的褡褳,“太貴了,這樣,少兩個錢,我挑你三樣。”

常梅子恐怕也是戲癮大發,當下豎起眉,寸金不讓:“這不行,這、這是賠本的買賣!”

等人潮過去,常梅子又是一張死了親爹的臉:“這麽不近人情呢,不像你啊。還是……咱們玉郎君真的像那風言風語裏說的,攀上高枝兒了?”

這麽輕佻的話,聽得元君玉的神情冷下來。

不得不說,元君玉的怒容真有幾分刺骨的冷冽,可常梅子才不懼他,拍了拍元君玉的胸口,塞進去一封什麽東西,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道:“我來嘛,就是為了這個——京察就在眼皮子底下了,督公的意思,是過了這陣風頭,再把玉郎君請回去。”

他說得這般客氣,好像元君玉是他守備太監家裏的座上賓。

回去?元君玉竟然怔了一下,以前他是會毫不猶豫地應承的,可是如今,他竟有一種不合時宜的動搖。

“走還是留,盡早決斷吧,”他像是看出了元君玉的遲疑,撣兩下衣角,“畢竟……時日無多了。”

鐘山一帶,都是舊京的官衙,南直隸守備廳同樣坐落在此,因是開國時所留,頗有古風,拙樸大氣,澎湃浩然。

守備廳好久無人,此番灑掃頗費了一番功夫。常喜揮手叫來熱茶,坐上是兵部的兩個侍郎,還有一個擺設似的南京外守備,年近古稀,混日子等著衣錦還鄉了,因此被兩邊夾擊著,顯得慈眉善目,並不十分有主意,在座中笑呵呵的,一會兒誇一誇兵部素有神策,一會兒捧一捧常喜的官靴,兩頭和泥。

畢竟是天子的耳目,常喜坐在主位,威赫十足,撿著操江總督的事說了幾句,接下來就由其他幾個人各抒己見。

歷來巡江操江,所為都是江淮一帶鹽販走私之事,或殺或拿,都視當年民情軍情所定,兵部幾人發完了見解,常喜就點了幾個人,作為今年操江捉匪的主力。

商討完畢,氣氛還僵著,畢竟是“士人”和“太監”,算不得一股水流,況又在京察的當口,最忌憚自己那張訪單上出了什麽穢狀。常喜和京裏通過氣,如今算是放下了心,便更唯恐天下不亂,他發了話,把幾個人留下吃頓便飯,欣賞完精彩各異的臉色,這就算散了。

丁亥這年的京察沒有想象裏那陣慘勁兒,大抵是南直隸上下都繃著一根弦,從吏部到都察院,考語層層上報,打點到了,最壞就批一個“浮躁”,內閣再一票擬,也就不痛不癢做個黜陟。

兵部的幾個人一走,常喜興致頗好,回了自家園林,由兩個俏美的童子侍候更衣,過了半刻,外面有小宦官喏喏地通報:“督公,松江謝老板贈華庭熟酒數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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