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且不說除夕夜,平時你這樣亂跑都能人仰馬翻的,方才把爹急壞了,”快到豆蔻亭了,大哥喋喋不休的,“還是爹了解你,我到蘭泉寺一問,你果然在那……一會兒回去,你說些好話。”

寧瑞臣悶著頭,不吭聲。

寧玉銓最怕弟弟這副模樣,口氣一軟:“怎麽了這是……”

“大哥,”寧瑞臣輕聲說,“我錯了。”

這模樣瞧著,有點落魄,有點傷心,寧玉銓見過的,街上那些望食的貓兒狗兒,都是這副怯怯的想近不敢近的模樣。“你有什麽事,大哥給你擔,”他掖住了轎簾,做出一個側耳的姿態,“說吧。”

寧瑞臣支支吾吾地:“沒什麽事,做了噩夢了。”

寧玉銓想當然的懂了,試探地說:“夢見咱娘了?”

寧瑞臣不說,大哥當他是默認,嘆了口氣,道:“別在爹面前提這個,年後就是京察,到處都在提心吊膽呢。”

不等寧瑞臣答話,轎子就穩當當停下來,大哥招呼著人,把四面寒風都擋了,抓著寧瑞臣走出去。大門前紅彤彤的,燈籠下站著一個溫婉婦人,梳著素凈的發髻,肩上敞著一件厚披風,小腹微凸,由兩個丫鬟攙扶,緊張地向這邊張望。

寧玉銓一見,就把弟弟撇下了:“冤家,回屋裏歇一歇!”

婦人嗔一眼:“我看看瑞兒。”

“嫂嫂。”寧瑞臣叫了一句。都說長嫂如母,寧瑞臣對嫂嫂多少是親近的,一見她,忘了幾分不愉快:“嫂嫂幾時到的?”

“走的水路,半個時辰前才回的。”容瑛華笑了笑,摸著寧瑞臣頭頂,“帶了揚州的燒麥,鍋裏溫著呢,嘗嘗去。”

兩個人說著話,就把寧玉銓給忘了,寧瑞臣跟在兩個丫鬟邊上,往園子裏走,“伯父伯母都好?”他一低頭,孩子樣的笑,“小侄子鬧你沒有?”

“四個月,哪鬧得動。”寧玉銓出了聲,一見容瑛華掩唇輕笑,便挽起寧瑞臣:“行啦,家人團聚,去吃年夜飯。”

他招著手,有幾分當家的氣度:“叫廚房溫些酒,送去石臺上。”一面又轉頭吩咐丫鬟小廝:“圍屏都擺好沒有?要我從蘇州帶回的花鳥螺鈿屏,吉利些,還有炭盆,大過年的,別不舍得。”

容瑛華打趣說:“你看看你哥哥,嘮嘮叨叨,好沒完。”

寧玉銓咳嗽一聲,幾人轉眼到了假山石臺的八角亭中,一家人齊整落座,不多時,父親也到了。瓜果酒饌備齊,除夕夜算是無遺憾。

還沒吃上幾口,外面更鐘就炸起來,乒鈴乓啷,子時到了,就如履約一般,天地人間唰地亮起來,嘿喝的號子聲裏驟然爆出一陣脆響,巨大的龍形燈緩緩上升,彩光乍的一絢,南京城彩徹區明。

花燈流蘇微微震顫,寧瑞臣繞開圍屏,登上高處,一片奇異假石上,盡是隔水照射來的爛灼流輝。

片刻的走神,他已經雙掌合起,心中念道:新歲但願……

禱願想了一半,石臺下忽然傳來一聲高呼:“寧指揮!”

那聲音,驟然劃破的裂帛一般,尖利刺耳,來的人張皇著,不顧勸阻往假山上攀。

寧冀陡地站起身,走出重重花鳥圍屏,那人穿著破爛的官袍,像是被人撕打了一番,胸口一片爛糟糟的武官補,是兵部的人。

“壞了、壞了!”他不顧還有旁人在場,一把鼻涕一把淚,顫顫然,“浙江那些被扣押的商人的家眷,找了私兵,把尚書給打死了!”

年初一,天還沒亮,外面陸陸續續就有腳步聲。

元君玉一手披衣,一手掐著柳驕的耳朵,並不用力,柳驕便呲牙咧嘴叫開了。

“師父!師父!”柳驕那顆朱砂痣一跳一跳的,嘟起嘴求饒。

元君玉把他耳朵尖往上提了提:“大清早撒什麽風。”

柳驕煞有介事地拱起手:“拜年哪!有錢拿的好事兒!”

元君玉松手,拿眼一瞥,沒說話。

柳驕一下明白了,袍子掀開,撲通跪在地上,給師父磕了個頭:“師父新年吉祥!”脆生生的嗓子,唱曲兒似的一轉,跟著那雙漂亮眼睛就盯上來,討好地彎著。

“拿著吧。”施施然落下一封紅紙,柳驕也不客氣,拆開瞧一眼,幾張令人咋舌的銀鈔。

“師父最疼我!”柳驕躍起來,他肚裏還有鬼主意,踱到門前,“今天還有客到。”

元君玉淡淡“嗯”了一聲。

“那個少爺呆頭呆腦的,指不定這會兒啊……”柳驕邊說,邊晃著腦袋,拔了門閂姑娘似的一伸手,“還在外頭沒走哩!”

“啪”一下,門打開,外面倒真的站了幾個人。不是寧瑞臣,也不是廟裏的和尚,一身便服,白白凈凈,皮笑肉不笑的,一股陰柔氣。

柳驕楞了,這些人他認識……是常喜家裏的太監。他往那些人身上一掃,不曉得是不是來者不善,先攔了手,靠在門框上嘻嘻地笑:“呀,正月初一的,督公接咱回家過年啦?”

沒人會為難一個孩子,那些太監相視一眼,推出來一個當事的:“不是回家,”他的眼睛越過柳驕,緊緊把元君玉盯住,“咱換個地方住。”

“換個地方住”,這話要說起來,意思多了去了。太監都是不擇手段的,柳驕知道得最清楚,他想到了最壞的那種,一下子血色褪了幹凈,慘白的臉僵硬地轉向元君玉。

元君玉站起來,那雙桃花眼眨也不眨,一貫平淡的神情:“督公要見我?”

小太監還算有禮,沒來硬的,那神態也不軟:“督公忙完這陣子,自然會來見先生。”

眼下要忙的,當然不會是過年,元君玉想了想,只有年後的京察,每逢巳、亥,暴風一般席卷兩京官場。

京察能出何事?常喜來南京兩年,根基確實不穩,橫生枝節並非沒有可能。但這小太監的話也摸不透底……元君玉垂眸,半晌才說:“孩子就別去了,跟在身邊,怪鬧人的。”

小太監一俯身:“全聽先生做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