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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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近臘月,江南落雪。

蘭泉寺內的魚池覆了冰,僧侶舉著櫓敲了一早上,待到日出山間,粼粼金光下,饑了一夜的魚便統統浮出頭,翕著嘴等食。

還不到最冷的時候,敲冰僧人呵著白霧,嗅著寺內幽幽梅香,轉頭看到有人向這邊過來。

“寧檀越。”僧人放下長櫓,看向來人。

白錦履,毳毛氅,胸前隱約掩著一把黃金鎖,腮頤白潤,顯出養尊處優的氣韻。

寧瑞臣微微低首,一雙溜溜的鳳眼彎起,他可能也就不到二十,眼裏卻有禮佛人的沈靜:“我來餵餵魚。”

僧人合起雙掌:“檀越請便,小僧先行去料理齋飯。”

“有勞師父。”

僧人一走,寧瑞臣身邊的小童才摸摸索索從身上找出魚食:“出門的時候,老爺專門把我叫去,吩咐咱們拜完佛就趕緊回家裏。”

“嗯。”寧瑞臣不甚在意,撚著魚食,看見池子裏的魚漸漸聚攏,撲騰著水花,仰頭爭食。

“少爺!”小童臉唰地皺起,主仆之間,倒是沒什麽顧忌,“你在外面凍壞了,回去老爺就揭了寶兒的皮!”

池水中魚尾擺動,寧瑞臣投下魚食,裝著冷下臉:“少爺好心帶你出來看雪,你端想老爺怎麽揭你的皮。再說,有少爺護著你,還有什麽可怕的。”

寶兒嘟嘟囔囔:“少爺身體不好……”他再早慧,到底是個孩子,在金陵,實在難見這麽大的雪,很快便一心撲到魚池邊素白的積雪上去,小狗似的撒起歡。

蘭泉寺大得很,寶兒不敢走太遠,來來回回在魚池邊上掬雪捏球。

沒了人在耳邊念叨,寧瑞臣便舒心了,指頭浸到水面下,滑溜溜的魚頭便湊上來。孩子似的玩了一陣,頂上飄下鐺鐺的悠響,是刮風了,搖得幾重墻外佛塔的銅鈴不住響動。

清嗡落下來,佛家妙境,令人聞之忘俗。這時候,風裏傳來輕輕的嘰喳,像是一群人在低聲說話,寧瑞臣不免回頭,看見不遠的黃墻後面,一扇圓月門外飄來一片裙角,接著是個稚氣未脫的男孩,卻穿一件少女的衣裙,掛著笑,和後面的同伴說著什麽。

呼啦啦的,十來個同齡的孩子魚貫出來,前面是一條直道,通向不知哪間禪房。僧人在前面引著路,不發一言,一群人快過去了,跟在最後的一個人才慢慢走出月門。

前面梅花樹掩映著,寧瑞臣看不太真切,但那身形真像是一叢竹、一顆松。韌瘦的人影在疊枝外,只看得見一身洗舊的冬衣,風一來,人卻莫名地朝這邊看了。

寧瑞臣避開不及,模模糊糊的,陡然和他對視。

怎麽形容這個人呢,冷冰冰的神情,但又有文人的氣質,可又和他記憶裏讀書人的形象相去甚遠。寧瑞臣覺得奇怪,又聽見前面那些孩子駐足回頭,脆生生叫著“先生”,還來不及想清這中間的關系,一群人便簇著擁著走遠。

魚池邊又只剩下寥落幾星撲水聲。方才嘰嘰喳喳的孩子們,仿佛是寒天裏一場無端的蜃影。

寧瑞臣扔了粒魚食,像是倦怠了,問身邊的寶兒:“方才過去那些人是做甚麽的?”

他這麽問,寶兒不一定知道,但很奇怪,他覺得問出口了,那疑惑才能消。

“進來的時候聽說的,那是常太監招來唱曲兒的,彈詞戲文,精通著呢,”寶兒鼻頭發紅,揪著根低枝,好奇地去摸那冰雪,“聽說他在選家樂班子哩。”

“原是這樣,在廟子裏,也能唱曲?”寧瑞臣瞥一眼水池,裏頭大個的錦鯉湧著腦袋,搶著一粒食。他歪頭笑笑,也不知是笑誰,抓著餌食拋入水裏,又是一陣嘩嘩響動。

寶兒捧起積雪,眼見著掌心一灘水痕,嘟起嘴:“唱自然是不行的,不過廟子後面替他們這些人專蓋了水榭戲臺,這會兒說不準是過來用素齋的,反正常太監這人……”

寶兒滔滔不絕,寧瑞臣卻出了神,好一會兒了,還是池子裏的水聲驚醒了他,“廟子後蓋了戲臺?”

“嗳,現在哪裏能免俗呢……”寶兒那袍角擦幹凈水,這下冷意上來了,搓著手:“少爺何時餵完魚,咱們進僧寮烤烤火去。”

“你怕冷,就先進去。”

寶兒搖頭:“那不成,我不在,有人要趁機欺負少爺的。”

“誰敢在這裏放肆。”寧瑞臣拂去手心殘渣,看著魚群逐漸散去。灰蒙蒙的天,突然響起綿長的撞鐘聲,漆黑鳥群沖天飛起,鐘聲響過三下便停,這是告訴寺裏的香客居士,早上的齋飯備好了。

寧瑞臣攏起袖口,兩頰被風吹得蒼白,正要說話,斜刺裏突然揚起高昂的一聲:“賢侄!”

寶兒嚇了一跳,瞪著眼往那處望。

很快,這孩子反應過來,尖利的嗓音,是個太監。寺廟裏少見的濃艷衣裳,煊赫地一閃,寶兒一下子立住了,低著頭往寧瑞臣邊上湊。

“常督公。”寧瑞臣掛了笑,走幾步近前去。

不知何時聚起來的十幾個青白衣裳的小太監,中間站了一個火紅曳撒的宦官。他臉上紅潤,下巴微圓,大約而立的模樣,卻睜一雙顯幼態的杏眼,通身往那一站,有種富貴逼人的氣勢,這就是南京守備內官常喜了。外面說他為人跋扈,最喜鋪張,這也正常,太監哪有不跋扈的。

“見外了,我與你父親是老相識。”常喜拖著調,親昵地遞來手爐。

寧瑞臣微微欠腰:“多謝常公。”

這還是見外,但也比“督公”聽著親近,常喜擺擺手,道:“賢侄也是來供養的?方才放齋的鐘響了,咱們一道過去用過。”

旁邊的小太監都聽著音兒,預備著給人開路。沒成想,寧瑞臣攥著手爐,塞給了邊上的寶兒:“本該領受常公愛惜,可家裏實在催得急,今晨拜過佛,就該回家了。”

不太圓滑的回絕,周圍的小太監動也不動,但都察覺到常喜的不悅了。

誰也沒先出聲,淩冽的風裏,寶兒已經忍不住冷得發起抖來。

“可惜了。”常喜面色無甚變化,那紅潤的嘴還是翹著,只盯著寶兒道:“你父親頑固,回去勸勸他,不是這樣,何至於遲遲回不了北京。”

作者有話說:

潔。

地名有真有假,寫對了算我做過功課,寫錯了就忘掉圖個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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