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離亭不知道該不該為之慶幸。

“你為什麽要殺那個人？”

安深藍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他殺了我師父。”

顧離亭不說話了, 安深藍對她師父的執念表現得再明顯不過。

安深藍笑了一下，然後詳細地給他講解了事情的全過程, 從她出發去殺人到看他不順眼殺他未遂落下山崖, 用異常溫柔的語氣。

溫柔到讓人發毛。

“所以說, 你是怪我阻礙了你的覆仇？”顧離亭聽完之後，轉過來看著她道。

“怎麽可能？”安深藍接著笑, “畢竟是我看你不順眼, 要殺你才會延長了準備時間, 長的讓我不順眼這點我不怪你。”

顧離亭下意識擡頭摸了摸臉, 皺眉。

他一向不怎麽註意長相，因此也沒有關心過別人怎麽看他。但他確定自己不屬於長得讓人不很順眼、看見就想揍的那種。

但她話裏的意思, 明顯是不喜歡他的長相。

不管怎麽說, 劃清界限這個話題算是被刷下去了，顧離亭不打算讓它再浮上來。為此犧牲下容貌也並非是不能接受的事。

安深藍看著他的表情從糾結變成平靜, 最後無比坦然地回應她，“原來如此……那我是不是該謝謝教主的不殺之恩？”

“還有之前把你從水潭裏撈進山洞的救命之恩。”

安深藍在瞬間的驚訝之後，很快反應過來，懶洋洋地笑著又添了一條。

所有高嶺之花突如其來的冷幽默, 都是來源於不知道該怎麽化解局面, 想要借開玩笑來調節尷尬氣氛，或者掩飾自己的無語，絲毫不需要驚訝。

安深藍想著, 顧離亭應該是第二種。

顧離亭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

“所以要乖，”安深藍起身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突然幽幽嘆了口氣，伸手在他頭上揉了揉，“不要恩將仇報。”

被當做寵物來揉的顧離亭：“……”

他有些好笑地拿下她的手，沒有受到任何反抗，她的手腕很容易就被他攥在掌心裏。

和絕大多數武林人士一樣，她身上有著新老交替的各式傷疤，斑駁著布滿了後背，看起來極為滲人。

然而這雙手，卻有著大家閨秀精心養護才能養出的皮膚，連半個繭子也沒，纖細勻稱，漂亮得很。

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生死中掙紮的人。

表象果然是最能騙人的。

“我師父說，我的思想太過極端偏激，這性格只能做江湖公敵，她總想著把我養成乖巧溫柔的大家小姐，從外到內。”

顧離亭側目看她，“但她失敗了。”

“不，”安深藍迅速把手抽回去，“她成功了，至少在我手上她成功了。只是她還沒來得及改變我的想法，就死了。”

她笑著，目光卻是冷的。

顧離亭發現她總有辦法把話題扯到她要報仇這方面。

“所以我們要趕緊上去才行。”

“不，不是上去，是出去。”

顧離亭起身，餘光瞥到她被左手握住手腕的的右手，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眸暗了暗，伸手過去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卻被她躲開。

“你幹什麽？”安深藍猶疑地看著他。

“沒事。”

他答道，也不再去試，走在前面出了山洞。

等到了地方，顧離亭才知道她為什麽說不是“上去”，而是“出去”。

這個山崖幾乎是呈垂直線的，崖壁布滿了苔蘚，陡峭而光滑。高度驚人，輕功完全沒用，既沒有用來攀爬的東西，也沒有借助物，下來的人很多，能上去的目前還沒有。

要上去幾乎是癡人說夢的事。

之前說要合作上去，也不過是想要找那僅存的一線生機罷了，雖然都知道那線生機或許並不存在。

他只想著該如何上去，卻沒有想過原來還可以橫著來——畢竟打通山脈這種事……誰都不是穿山甲。

進入山洞，光線瞬間暗了下去，像是從白天突然轉入黑夜，冷濕氣味撲面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強烈的陰森感。

顧離亭下意識把身前的安深藍扯過來塞到身後。

安深藍：“……”

“雖然被保護的感覺很好，”安深藍瞇了眼，用食指戳他後背，很愉悅的口吻，“但你是不是小看我了？”

他身子瞬間繃緊，僵硬了片刻才放松下來，他扭頭看她，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咬了呂洞賓的狗，“哦，抱歉。”

說完他再次扯過她的手臂，把她拉到他正前面。

迎著安深藍一臉臥槽的表情，語氣雲淡風輕，表情再正經不過，“不是你說的嗎？”

安深藍回頭，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冷冷地看著他，一個字沒說。

顧離亭有些想笑，卻還是忍住了，放開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把劍握得更緊了。

“你既然剛受了傷，就不要逞強。”他表情淡淡的，卻沒有再次把她拉到身後，而是走到了她的前面。

顧離亭頓了頓，像是怕她覺得他是在小看她一般，他回頭補充道，“就算是報恩了。”

安深藍不理會這句話，瞇了眼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受傷了？”

“剛才拉你的時候順便摸了下你的脈搏。”

他又一頓，遲疑片刻道：“抱歉。”

在山洞的時候他就註意到她狀態有些不對。只是她既然會瞞著他，肯定是不願意讓他知道。他能看懂這一點，但無論她是出於什麽原因，顧離亭都覺得有些心堵。

他方才是故意的，故意拉了她兩次來試探，也是故意說出她受傷這點。

安深藍卻並不驚訝，看了自己手臂一眼，只“哦”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不甚在意的樣子。

顧離亭抿著唇不說話，她的反應太平淡，有種打到棉花上的無力感。

“你就不問問我是怎麽受的傷？”

顧離亭看她一眼，“你是怎麽受的傷？”

“你的口氣像是在問“你是怎麽作的案，老實交代”，”安深藍懶懶地看他一眼，“其實我根本沒打算告訴你。”

說完，安深藍沖他笑一下，配合話語非常容易讓人有揍她的沖動，即使明知道自己打不過她。

顧離亭移開眼，表情毫無波動，習以為常的態度。

“好了，不逗你了。”安深藍聳聳肩，“是我不小心碰到墻上什麽東西。”

“碰的？”顧離亭冷笑一聲，“然後沒擦破皮，而是受了內傷？”

安深藍：“……”

她說的是實話，她碰到的是石壁上的機關。

安深藍並不打算解釋，顧離亭也不需要她的解釋，他完全通過自己的實際行動知道了原因。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顧離亭充分展現了什麽叫做幸運e。

她上次來的時候已經把所有機關弄殘廢了，安深藍很確定這點。然而到了她和顧離亭一起，安深藍卻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

她以為的殘廢了的機關，此刻卻在證明著它們的存在感，以明晃晃的長箭和暗器。

顧離亭一邊應對著，一邊不忘回頭對她：“抱歉。”

這些機關基本上都是他觸發的，即使他已經做到了十二分謹慎。

安深藍望著他應對自如、游刃有餘的姿態，沈默了片刻，問：“你好像很熟練？”

“習慣了。”

因為習慣了觸發在別人那跟死了一樣、在他那就各種活力四射的機關陣法，所以應對起來無比的熟練從容。

安深藍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後對他抱以同情的一眼。

他說讓她不要逞強，她便松松地握著劍看他，以一種不符合此刻緊張氣氛的悠閑姿態站著，淡定從容。

被斬斷的箭身箭刃落在腳邊，紛雜錯亂的疊壓著，給安深藍一種，她其實並沒有清理過這裏的感覺。

不然哪來的這麽多。

她正想著，就聽見前面的顧離亭突然來了一句，聲音聽起來有些沈悶，郁郁的感覺，“我知道你是怎麽受的傷了。”

“哦？”安深藍笑了，無所謂的態度，“是嗎？”

他不說話。

安深藍嘆了口氣，語氣是難得的柔和，解釋道：“你受了傷。”

他嘲諷道，“就為了這個，然後你就把受傷的人數增加為兩人？”

因為他有傷尚未痊愈，就只身犯險，這種保護，他不需要。

還害的自己也受了傷。

他再次揮劍，將迎面而來的箭刃掃下，“再來一個你，我也能護住。”

他的語氣平靜，沒有狂妄傲慢，像是只在訴說一個事實，卻讓她聽不出絲不悅的情緒來。

“我記得我武功比你高。”安深藍躲在他身後，幽幽地探頭道。

顧離亭：“但這種情況我見的比你多，應付的經驗也比你豐富。”

安深藍覺得她被噎了下。

原主身為魔教教主，難免會得罪人，再加上這性子，被人陰謀暗算的次數絕對不少。然而在應對這種狀況上，她還真不一定有顧離亭有經驗。

她只是單純的被正派陰被手下陰被同行陰，而他卻是被劇情形成的整個小世界陰。

這句話看起來像是在炫耀的話，聽起來真心酸。

她來不及接著感慨，就看見他將手裏的劍垂下，略呼了口氣，道：“好了，出來了。”

安深藍從他身後走出來，下意識就瞇起了眼睛，不是因為強光，而是因為離他們不遠的那群人。

“我的同行，”安深藍分辨著那群人，緩緩吐出幾個字，“還有你的……前未婚妻？”

顧離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嗯，所以我們現在要趕緊離開。”

至於他們為什麽會湊到一起，又是這麽個親密的姿態，顧離亭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顧離亭對他們沒興趣，但不代表他們對他沒興趣。

那位教主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恨不得把自己心愛女人的前未婚夫挫骨揚灰。

而女主則是想要勸他原諒她的情不自禁——反正他們在此之前已經解了婚約，她這樣不算有錯，順便讓他結束掉他任性的“離家出走”。

無論遇到哪個，都免不了一頓糾纏，何況這次一次性遇見了兩個。顧離亭是個怕麻煩的，而安深藍是個識時務的。

按說兩個人本該一拍即合，顧離亭卻在走出幾步之後，發現她還站在原地不動。

見他看向她，安深藍揚唇笑了一下，重覆了遍他的話，語氣極輕：“我們……一起？”

光線從樹葉間打下，斑駁地落在她身上。明明是那麽高傲的人，明明沒有表現出絲毫，此刻卻顯得那麽落寞。

他們之間隔著不過數尺的距離，他很輕易就能聽到她的話，相應的，他說話她也能聽到。

顧離亭卻沒有絲毫猶豫，選擇轉身走了回來，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用一種緩慢而堅定的口吻道：“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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