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小卻持續不斷的冬雪, 將整個世界嚴嚴實實地包裹其中, 霸道地抹去所有或亮麗或晦暗的顏色, 覆蓋上一層晶瑩剔透的白。

謝殷衍從忙碌的實驗中擡頭，透過窗, 看到外面飄揚著的白色, 想起原來在網上看到的段子, 感慨一句：“這得是積攢了多久的頭皮屑啊。”

對這場雪，安深藍沒多大感覺, 她不文藝, 也不小清新, 單純的冷。

但在葉飛予盯著地上的積雪長達一個小時後, 她終於有了點名為厭煩的感覺。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人類基地那邊的供暖設施有沒有被破壞。”

“嗯？”

“這麽冷的天, 對談判來說, 絕對不是一件壞事。”

安深藍看了眼裹成熊貓的自己，和一身單薄站在雪地的葉飛予, 瞬間明了。

這壽命頗長的雪，終於在新年的第一個艷陽天，化為垂在屋檐上的水滴，一滴滴砸在地上, 無聲宣告它對這個世界的統治徹底終結。

人類和喪屍長達半個月的拉鋸戰後, 終於在談判桌上愉快地達成了和議。

細想來，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現在表面上看起來是膠著的狀態，誰也奈何不了誰, 誰也吞不下誰，但只要拖延下去，喪屍的優勢會越來越明顯。

倒不如談判。

比起戰爭，人本能地更渴望和平。何況在經歷了難得的一個月平淡安穩的日子後，人們更加厭惡隨時可能到來的戰事。

在平凡無奇的日子裏向往動亂，但真正經歷過動亂的人，又有哪一個不會珍惜寧靜和平的時光？

但同樣的，原本平凡的人一旦手握權利，又有哪一個會心甘情願地放下？

像葉飛予一樣的奇葩並不多。

因著這個原因，在談判中，人類基地提出了一個條件。

葉飛予必須幫參與談判的幾個國家設立的基地，消滅掉其他私立的、無序的、灰色基地。

安深藍覺得，一定是作出“冬天暫時休戰”這個決定，把他僅剩無幾的腦容量用光了，以至於他腦袋空空，或者是裝滿了冬雪化成的水——才會答應這個條件。

葉飛予只是淡淡地看著她，平靜道：“我有提出交換的條件。”

除了參與談判的各方，沒人知道這個特殊的交易。

但葉飛予絲毫不介意告訴她，畢竟其他地方守得嚴實是因為人多口雜，這裏就他們兩個，自然不擔心外傳。

安深藍能理解他的想法，理智上覺得這個交易很值——對於他的計劃而言，但情感上依然覺得自己虧大了。

哪有被賣了還幫對方計劃怎麽讓自己物盡其用的？

她果然應該陪他去。

安深藍為此懊悔不已，葉飛予倒是很冷靜地看著她，一點也沒有自己坑了自己的意識。

安深藍看他一眼，眼神含怨，“我果然應該一起去的，他們是怎麽把你洗腦成這樣了？”

明明是喪屍占據優勢，條約上卻是人類隱隱壓了喪屍一頭。她對自己種族這麽強勢的做法並不反感，為自己種族爭取利益沒什麽不對。

要她在那個位置上她也會這麽做。立場使然。

但她現在在葉飛予這邊。

她只能又一次沖他道：“你進的究竟是談判地還是邪教總部？走錯路了？”

葉飛予無視掉她鄙視他智商的事，選擇性回答：“你不能去，會打起來的。”

“我那麽冷靜！”

“……我說的是他們，”葉飛予看著她，神色一如既往，語氣卻一點點輕了下來，“如果你是對方……見到了叛族者，你能冷靜嗎？”

安深藍：“……”

他緩緩闔上眼瞼又重新睜開，眸色如墨，“我不可能讓你去面對那樣的境地。”

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

“我自願的，又不是被綁來的，我來的時候就想到會有這麽一天了，不還是來了？”安深藍看得很開。

死不悔改的樣子。

似乎是為了符合“反社會”的人設，她接著道：“反正人類這個種族已經被造物主拋棄了，我又何必要死心塌地不離不棄？我又不傻。”

“哦，我忘了，我旁邊就是個傻的。”她說的是他的計劃。

他本可以建立個喪屍王朝，以如今的形勢來看，喪屍完全有這個實力。何況抑制藥劑都研制出來了，人和喪屍和平相處也不是不可能。

屆時他會是這個王朝的第一任王，或者皇帝、星球主——或者其他他喜歡的稱謂。

但他卻選擇簽訂合約，然後為“異族”賣力，合約上甚至沒有提到和平後他的去留。

安深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葉飛予也知道。這意味著只要人類領導願意，他們大可以在喪屍變成人類後，把這個多次發動戰爭、手上無數人命的“屍皇”除掉。

完全合情合法，眾望所歸。

他知道，卻還是簽了。

而且，人類未必會等到那時候。

“你怎麽知道，他們不會是借著這個名義，和被“圍剿”的基地聯合起來把你給圍剿了。”

到時候上哪哭去。

雖然是為了轉移他的註意力，但不得不說她問到了點上。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這種行為，把命遞到不知敵友的人手上，和送死有多大區別。

葉飛予沈默片刻，道：“我見過沈浚上將了，還有站在我們國家頂層的人。”

他說得不夠含蓄，安深藍猛地擡起頭。

“我相信他們。”

他說的是相信，肯定堅毅的口吻，沒有說出的，是“遵從上級安排”。

與其說那是深信不疑，是肯定，倒不如說是服從，軍人對命令的絕對服從，是那種即使豁出命也絲毫不會後退的服從。

那已經不是服從了，是一個軍人對於國家的信仰。

他眼裏閃著的光，她曾見過，在電視上，無數次。

即使他的身份變了，地位變了，連種族也變了，但信仰不變。

安深藍迎著他的目光，安靜地沈默著，腦子卻自顧自地亢奮起來，像是火山流過冰川，巖漿和冰水混在一起，刺骨的冷靜和沸騰共存。

這是屬於原主的情緒在興風，卻也有她的思維在作浪。

良久，安深藍終於回過神來，低低地道：“我知道了。”

她第一次顯露出這麽無力的模樣，葉飛予走過去，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想要地拍拍她的肩膀，擡起手卻又放下。

他剛沖擊d7，對力量把握還不夠精確，怕把她拍散架了。

於是他只能站在一旁，半安慰性地為人類解釋：“人類還沒你想得那麽陰暗。”

她撇撇嘴，明顯不信，但她卻出口沒反對他。

他躊躇片刻，最終在她旁邊坐下，道：“可以等我回來……”

“你先要回得來。”安深藍擡眸，看著他冷冷地開口。

排除華國不計，還有其他國家的基地，或官方或私立，他們對葉飛予的印象絕對不會多好。

葉飛予面上浮現出一絲尷尬，“我覺得我還是回得來的。”

“是嗎？”安深藍沖他冷笑，笑容卻漸漸淡了下去，“希望吧。”

“你剛剛想說什麽？我現在不想聽了，等你回來再說吧。”她從地毯上起身，連一眼也不給他，“我出去看看，還有，我不會去送你。”

葉飛予楞了楞，就在他楞神的時間，安深藍已經走出了房間。

他憑直覺判斷出她沒有生氣，雖然看起來很像。

但她真的說到做到，出發那天他的確沒有看到她。

這感覺並不好，和那天在閣樓上他對她行為預測錯誤時類似，卻比那更差。

沈悶澀然的感覺從心臟出發，隨著血液循環環繞一周後，終於使他整個人都陷入了某種晦暗的情緒之中，氣息也跟著變得更加陰森。

這使得周圍的人看他的目光更加警惕和戒備，腳下也離他遠了點。

旁邊的上將是他的恩師，對他還算是比較了解的，躊躇片刻，試探性的問道：“怎麽了，是出了什麽事嗎？”

“沒有。”葉飛予反應過來，這不是在G城，旁邊站著的人，也不是對他的體質不會有反應的安深藍，刻意收斂了氣息，回憶了一番她的話，回道：“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而已。”

還不等對方疑惑，他就自顧自地擰眉，“說到做到不是一個好習慣。”

語氣涼颼颼嗯，有些不悅，還有些藏得很好的委屈。

竟然真的不來。

……我不止不去送，連你回來也不打算接。

安深藍站在城墻最高處遠望，表情苦惱，反派是用來讓男女主殺的，但男女主所在的基地卻並入了華國總基地。

主角和反派由敵人變成盟友。按說葉飛予的生命安全應該是得到了保障，但安深藍還是忍不住擔心。

雖說“屍皇”這一角色崩得厲害，主角比反派更崩，但畢竟是主角，作者的親兒女，再崩也有可能被主線扯回來。

或許人家一個反應過來，覺得“這可是屍皇啊！這麽威脅人類安全的生物必須要弄死啊！必須啊！”……他能怎麽辦？

帶著這種憂愁，安深藍一個人在城墻上吹了半個小時的冷風，等下來的時候，感覺臉已經變成高冷男主標配的面癱臉了，不過她是掐上去都毫無知覺的那種。

她一邊揉臉，一邊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跟著去，結果現在把自己臉弄成這樣。

安深藍皺著眉頭宣布，從現在開始——直到葉飛予回來為止——G城都將緊閉大門，所有人禁止入內，絕對不給任何人、看到她現在毀了容的面癱臉的機會。

說完，也不管現場臉色突變的合基地人員，捂著臉徑直從城墻上下來，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裏。

“按我剛才說的做，屍皇一天沒有回來，就一天不開城門。”安深藍放下捂著臉的手。

葉飛予留在這裏的喪屍占大部分，領導權被交到安深藍手裏。

一個d6問：“您是不是想多了？外面的是盟友啊。”

“就是因為你們屍皇比你還笨，我才要多想。”

安深藍還和正在實驗室的謝殷衍談了心——

“藥劑到哪一步了？你什麽都不用說，葉飛予回來時藥劑必須好，但絕不能在他回來之前就做出來，也不能在他回來後才弄出來，否則我弄死你。”

謝殷衍當時就懵逼了，手裏的試劑差點掉地上，“你說什麽？”

“我說弄死你。”

“不是，你讓我延後可以，拼了命早點制出來也可以，但掐著點……我做不到啊。”

“那就拼命，”安深藍冷酷無情道，“做出來後藏著掖著，不能被人類基地那邊知道，不然就不止是弄死你那麽簡單的了。”

謝殷衍深深覺得，葉飛予這才剛走，她就暴躁成這樣了，這要再過些時日，可讓人怎麽活？

思索片刻，“你是不信任人類基地？”

“畢竟簽合約的不是我，沒交鋒過，誰知道他們在想什麽？”安深藍皺眉，索性和他攤開來說，畢竟實力懸殊，她才敢有恃無恐。

“G城是喪屍的根據地，如果這裏的喪屍全部變回人類了，你覺得他們還需要忌憚葉飛予嗎？”

“人類基地就像是棵大樹，想要借葉飛予之手，收拾些沒用的枝葉，但他能除去樹上的枝葉，自然也能對樹造成威脅，如果你是樹，你會允許他的存在嗎？”

謝殷衍一點也不想回答，一般情況下，能聽到這種秘密的人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他還沒結婚呢，不想死這。

安深藍見他不說話，自顧自地道：“如果是我，這種威脅是必須除掉的。”

謝殷衍莫名覺得她說話的語氣比葉飛予更可怕，慫了半天才道：“但如果葉飛予不是會吃大樹的蟲子，是啄木鳥呢？”

安深藍猛地一楞。

轉而她深深的出了一口氣，“謝謝你，我明白了。”

謝殷衍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這麽說，卻也深深出了一口氣，改口道：“那就好。”

“但你做不出藥劑的話，我還是會弄死你。”

安深藍眉眼彎彎，沖他笑道，語氣卻不像是開玩笑。

說完便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葉飛予回來那天，發生了兩件大事，第一件就是人類並喪屍的聯軍回來了，第二件就是藥劑的研制成功。

但這兩件事並在一起，都沒有安深藍沒來接他這個信息更容易讓人情緒波動。

葉飛予低氣壓的病又犯了，從莫名的期待到低落，不過是一眼望去見不著人的時間。

但他一向沒甚表情，無論是什麽情緒，別人都看不出來。何況有在藥劑的消息在前，G城大開的消息在後，沒人會去在意他是什麽表情。

葉飛予順著人群往裏走，他自帶的低氣壓太強，硬生生從人群中開出一個通道出來，從城南到城北，一路通行無阻。

他看到試驗的喪屍變回人類，他看到一向穩重的上將背過人群落淚，他看到謝殷衍出現在人群中把頭揚起，他看到還未變回人類的喪屍對他垂首。

但這裏面沒一個人是她。

他想起她說過的反社會，是不是這種類似大團圓的結局不符合她的美學，所以才躲過人群？

躲過人群沒關系，反正他能找到她。

只要她不是在躲他。

她完全有理由避開他，畢竟這這種場面，幾乎是他一力造成的。

這個念頭一從腦子裏出來，就開始瘋長，壓制不住。

葉飛予幾乎是猛地停住，站在街道，周圍是一立方米的真空，城裏的人很多，卻都自覺地避過他。

這裏很大，卻沒會徑直走到他跟前，說一句“你回來了”的人。

安深藍不是信守承諾的人，她不會因為他的一句話就留在這裏等他回來，他清楚這點。

回想她說的話的時候，他的表情仍是近乎麻木的茫然，連一絲希望都沒有升起。

喪屍的五感格外靈敏，但他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旁邊有人在說些什麽，隱約可以聽到“實驗室”“你敢不敢”之類的詞，葉飛予擡眸，前面是廢棄的實驗室，門開著。

這是曾用來關喪屍的實驗室，關喪屍的目的是為了讓安深藍知難而退。

葉飛予勾了勾唇角，嚇退了想要冒險的人，他們看了他一眼立刻轉身跑來，速度飛快。

他沒看他們，卻莫名想到了她站在城下向上看的樣子，姿態無謂，目光柔和而不含焦點。

他嘴邊弧度漸漸消失，走了進去。

第一部 分是空蕩蕩的，這很正常，因為所有喪屍都被他用精神壓制著去註射藥劑了；

第二部 分是空蕩蕩的，這很正常，因為這裏的器材都搬去謝殷衍所在的實驗室裏了；

第三部 分不是空蕩蕩的，這也很正常，因為有人坐在中間，姿態隨意，旁邊還堆著一堆金字塔形的晶核。

太陽光燈泡一如既往地把刺眼的白光撒下來，一點也不溫馨溫暖。

就像他們的某次相見一樣，也是這樣的燈光，他心情紛亂不知該怎麽表示，只能做著做慣了的表情，她平靜地看著他，嘴角帶著隨意的弧度，目光都是懶洋洋的。

他皺起的眉頭的紋路，她目光裏的寫滿了的惡趣味，都和那天的情形重合，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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