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飛予是個行動派。

安深藍坐在沙發上, 微微偏著頭, 側耳聽著收音機裏傳出的聲音。

並不穩定的信號使原本清晰的女聲模糊不清, 斷斷續續的，隔著已生銹的鐵網傳過來。

——一小支喪屍瀕臨曙光基地……大多是d4、d5級……實力強大卻毫無秩序性……依靠人海戰術取勝, 大範圍擊滅喪屍部隊……

安深藍揉了揉額頭, 腦海裏飛快閃過電腦上的字句。

是了。

喪屍進化的速度太快, 人類基地對異能的探索才剛剛入門，遠不到熟練掌握的地步。差距正在一步步拉大, 一步步把較大變為懸殊。

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的話。

人類一方面加速異能的研發, 一方面拼命吸收人力物力, 將大小基地融合團結。即便如此, 卻還是趕不上喪屍進化的速度。

眼看著喪屍一步步把人類拋在身後，特麽還沒辦法拖累他們的進度, 基地領袖愁得頭發白了大半。

偏偏這個時候, 一批高等喪屍出現在人類基地外。縱使他們實力再強，沒有屍皇的領導, 數量也不太多，此刻的情形，儼然是一副主動送上門來的肥肉樣。

人類基地喜出望外，到了嘴邊的肉, 豈有不吃的道理？！

喪屍全軍覆沒。

這個消息播出來的時候, 葉飛予坐在她旁邊，修長的指節交疊著在膝上——這雙手無論放在哪裏都只能破壞設施用具，很不靠譜。

俊朗卻氣質黯淡的臉上面無表情。

安深藍卻是皺了皺眉, 身子前傾，擡手關了收音機，正慷慨激昂的女聲一下子停住，雜音閃過，歸於平靜。

她覺得自己可以理解他的行為，卻又隱約有些悲哀。

他是軍人，而G城是全國最大的軍隊駐地。這裏的喪屍，大多是他曾經和日夜相處同生共死的部下，連親兄弟也比不過的交情，如今卻被他親手送去送死。

送去他們曾經誓死守護，用命捍衛的存在——

——那個有他們的光榮、榮譽，也刻著他們的誓言、信念，有太多悲歡，太多回憶的地方。

……送死。

他又是什麽樣的心情？

制定這樣的計劃，將自己的榮耀全部付之一炬，背負太多不屬於他的罵名時，又是什麽樣的心情？

縱使是為了人類的長久之計，縱使立場使然……

縱使有太多理由。

理智可以壓制情感，卻永遠說服不了自己的內心，更無法泯滅那絲因此而生的痛苦。

葉飛予側臉的弧度依然是冷硬的，他的目光飛快掠過，在她臉上停留了一刻，道：“放心，你和他們不一樣。”

他的意思是，我不會這麽對你。

他看到了她的表情，卻誤當作是她兔死狐悲的情緒作祟，推人及己，看到他們的下場，難免會有所不安。

安深藍沒有解釋原因，比起她對他頗為同情這個事實，她更樂意他誤會——能逼自己到如此地步的人不需要同情。

因此，她只是身子稍稍後退，把自己窩在沙發裏，笑吟吟地看著他，“我知道了。”

因為這裏喪屍遍地都是，人類卻只有她一個。

物以稀為貴。

何況，她還有用。這是最重要的原因。

然而除了不會被送去送死這點外，她作為稀有物種並沒有得到任何特殊照顧。

包括不會在就餐時考慮她的視覺感受，包括那群喪屍在看到她時仍會露出垂涎表情。

他並沒有去威懾他們與她保持距離。

可能是她的態度太過稀疏尋常，面對再血腥殘忍的畫面，她都沒露出一絲意外、或者反感厭惡之類的表情。

這甚至無法讓他產生她屬於另一物種的感覺。沒有物種不同這個意識，也就不會去註意這些細節。

在這點上安深藍表示很能理解，她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他當初選擇接收她，就肯定是有用到她的地方，只是這些天來，他什麽都沒說。

她實在無法相信，他找她來是當成珍惜物種保護起來，體會一下國寶的待遇；或者當做儲備糧，先圈起來養養肥。

安深藍搖搖頭，選擇主動去找他。

“談談吧，”她開門見山，餘光撇了撇桌上的電腦，“關於你的計劃。”

“我原來猜到的，和後來你口述的，只是一小部分吧，”她篤定道，“作為同伴，作為一條繩上的螞蚱，我想我應該知道它的全部內容。

否則對計劃的實施沒有任何好處，當然，對你我就更沒好處了。

所以，方便的話，我們談談？”

葉飛予瞥她一眼，並沒有反駁她說的“同伴”二字，或許是懶得反駁，或許是不在乎她的小心機。

經過這幾件事，安深藍已經完全可以排除他是沒聽出來這一項了。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來得早。”他道。

而且出口的問題也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

他以為她只是因為他的態度而不安——當你把身家性命交到別人手上時，那人卻對你不聞不問，再心大的人也難免會憂心。

他以為她前來是只是為了刷存在感外附接任務，最多是含蓄的暗示。

她比他想象中的要直接幹脆，撇過了那些表面的東西，一點彎都不帶繞的，直擊問題要害。

——既然他不夠相信她，甚至選擇再三試探觀察，她就幹脆避過繁瑣的過程，逼他坦誠相見。

幹脆利落的要命。

他還沒辦法避過去這個問題。

她方才的話裏，看似是商量詢問，卻有一股濃重的威脅意味在裏面。

葉飛予沒有因此不悅，身子向旁邊移了一下，語氣裏有一絲隱含的讚賞，“坐下，把電腦打開。”

安深藍適時地收起了咄咄逼人的表情，過去和他坐在一起，將電腦打開推到他面前，道：“是這裏嗎？”

葉飛予只掃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詫異，眉頭微蹙又很快松開，略一頷首，“是。”

他承認，即使是到現在，他還是對安深藍始終有著防備之心，更何況是之前了——這裏面的內容半真半假，漏洞頗多。

然而應該沒那麽容易就被看出來才對，應該。

難道他成為喪屍後智力真的下降太多？

他神色略帶苦惱地嘆了口氣，擡手按按眉心，沒有說話。

安深藍就盯著他修長蒼白的手指看，偏了偏頭，“苦惱？”

她發現自己很有進步，竟然能從他那僵屍般的臉上看出情緒來。

安深藍對自己很滿意，語氣卻如常：“你在苦惱什麽？”

她掰著手指列著條數，態度卻顯得格外散漫，“是苦惱該怎麽開口解釋，還是苦惱不知道怎麽表述，或者……”

她猛地直起身子，側身侵向他，自上而下地俯視著，目光灼灼得逼人：“是在思考該怎麽騙過我，再次？”

保持這個動作良久，他不言，她便挑挑眉，退回自己的位置，神色有些冷意，道：“到目前為止，你還是不願意說真話？”

她慣常柔柔淺笑，最是無害不過，此刻表情冷下來，襯得這句話也格外冰冷。

“是。”他放下在眉心的手指，第一次正面對上她的眼睛，“我剛剛的確是在想該說什麽樣的話能騙過你。”

畢竟她比他想象中的要聰明太多。

他習慣多想。早在他決定把三分真七分假的“事實”借著打字的名義透漏給她時，就已經鋪好了後路。

無論她是選擇背叛他，將內容傳給人類基地，還是老老實實地保守秘密，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影響。

他當然不希望失去一個有力的助手，但如果這個助手太蠢的話，他寧可不要。

這是一次雙重試探，既對她的內心，也對她的腦子。

他唯一沒想到的是她能準確找到錯誤的點，這就不太好辦了。

原來的說辭不能用了。

本已經定好的思路被猛地打亂，再想重組起來就需要時間，屍皇思索了半天，也沒能用容量不足的喪屍腦子思索出對策來，索性直接承認。

“是，我本就不打算告訴你。”他說完，又頓了頓，補上一句，“——關於我計劃的全部，在我看來，那沒有必要。”

安深藍偏著頭，笑著看他，“是嗎？”

“現在也沒有必要。”

安深藍對此毫無反應，只是繼續盯著他看——他這句話顯然沒說完。

果然……“畢竟，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看出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再多加介紹就太多餘了，不是嗎？”

“並不。”

安深藍笑，表情明顯的愉悅，他顯然不擅長說這類話，說得太笨拙，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目的來。

只是這內容不重要，她只是想試探下他的態度而已，這對她該如何行事有很大影響。

她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氣，“你願意告訴我一切我當然會更賣力，如果不願意也沒有任何關系，那不重要，我也不會在意。”

“真正讓我在意的，是您的不信任，畢竟——”

她從沙發上起身，在他面前止步，目光相對，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肅穆莊重。

她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那麽清晰明了，

“讓我下定決心來到這裏的，是您，絕非那份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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