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深藍從未像現在這麽靠近葉飛予。

指的不僅是心靈, 更是身體。

對於前者, 安深藍表示喜聞樂見；對於後者, 則是能避則避，當然, 如果用不著她避更好。

她目前並不想有成為喪屍生吃人肉的體驗, 然而現在的情況, 儼然是已經發展到了後者。

葉飛予手指卡在她的脖子上，很用力, 卻是在強力地將她推遠, 本就不善的表情扭曲, 幾乎到了辨不清五官的地步。

他在和本能作鬥爭, 安深藍自然不敢亂動給他添亂。

怕他失控，也怕自己小命玩完。

本來一切是很正常的。葉飛予在聽完她的話後, 沈默片刻, 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麽，卻礙於表達能力太拙劣, 什麽也沒說，帶著她來了實驗室裏的一個密室。

這個實驗室分為兩部分，如果加上密室就是三部分了。最前面是滿布喪屍的走道，一進去就能聞到令人絕望的腐臭血腥味；中間各類設施的冰冷儀器在運轉, 無聲無息, 氣氛靜得像是醫院裏的停屍房。

而最後的密室就正常太多，一個個兩米高的架子貼在墻上，上面黑色匣子並列著, 沒有任何雕飾，只能看到細微的木紋。所有匣子上面都貼著一張照片，黑白色的。

照片上的人，表情統一堅毅，棱角分明。

這是骨灰盒。

卻絕不止那麽簡單。

否則也不會惹得葉飛予發了狂般的扯著她不放。

他自制力不弱，不至於平時跟她相處一點事沒有，此刻就突然抑制不住食欲了。

除非這裏有能勾得喪屍失控的東西，唯一能讓他們失控的，就是食物。而食物又分為兩種，人和晶核。

人肉遠不及晶核對喪屍的吸引力大。

安深藍的視線從架子上劃過——排列密密麻麻的黑色匣子。

是用隔絕性最強的金屬封的口，匣身也是密度最大的木材拼接成的，嚴密結實的就連空氣都進不去，鋼刀都劈不斷。

她大概知道這是什麽情況了。

……用來裝晶核的骨灰盒。

她猜到這個房間是用來做什麽的了。

他很懂得把握人心，如果計劃不出意外的話。

安深藍頗為頭疼，更疼的是在他手裏的雙肩，疼得像是已經碎成一塊一塊的拼圖一樣。

連帶著兩只胳膊也酸疼無力，像是被碾路車狠狠地軋過，而且還是循環往覆無數次的那種。如果不是這種情形的話，她早就一把推開他逃掉了。

雖然這時候逃走顯得有些慫，但原主向來不怎麽在意臉皮，作為繼承了原主部分性格特征的她，自然也不會在意那種可有可無的東西，只不過，原主她在意臉。

喪屍和人類的美貌值差的可不是一點兩點。

就算葉飛予作為一只擁有人類皮相的喪屍，能把整體顏值提高三個百分點，但那只是個例。

大部分都是醜得令人堪憂。

她絕對是那“大部分”中的一員。

原主僅存的些許情緒在暴躁，狂吼著想要把面前智力為負的喪屍弄成渣，這種沖動無比強烈。

連帶著安深藍也跟著心煩意亂起來，盡管表面上看不出來絲毫。

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一臂，很顯然，他暫時還不願意把她當食物，想要把她推開。

只是本能在作祟，喪屍的本能讓他實在做不出讓到嘴的人肉飛了的行為。

安深藍屏息片刻，試著輕聲喚了一聲他的名字，待他轉移註意之後道：“……先把我放開好不好？有什麽事你需要我幫你的嗎？”

她突然的出聲，算是勉強拉回了他一點理智，葉飛予眼眸裏的紅色稍微褪去了點。

待他把她說的話在腦海裏過上一遍，才搖搖頭，“不，不用。”

喪屍的腦容量只允許他想起她說的後半句，他也就只能針對她的後半句做出應答。

她能怎麽幫他？

抓自己的同類給他吃？還是殺現在的同事送上晶核？

亦或者是主動送上來讓他吃？

這顯然不太靠譜。

何況即使她願意，他也舍不得——這麽一個聰明又能擺正自己位置的助力可不太好找。

安深藍稍微楞了一下，她以為在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是在拼命壓制本能，以至於沒有辦法回答自己，她出聲只是為了彰顯下自己的存在感。

讓他意識到她的肩膀還在他手上，不至於被他活活摁下兩條胳膊。

根本沒期待他能夠抽出時間來回答。

她似乎是低估他的自制力了。

安深藍松了口氣，“能把你的手從我肩膀上拿開嗎？”

她話音剛落，葉飛予眸裏瞬間又聚起濃霧，血紅的顏色，幾乎可以滴出眼眶來。

他用那雙眸子對準她，只有在這種時候他的眼睛裏才是有亮度的，只是，那並不是多漂亮的碎光，而是閃爍著的攝人的冷光。

能生生逼得人心神崩潰一般。

她不怎麽了解喪屍的構造，不過這種類似於雙目充血的情況，無論放在什麽生物身上，都絕不是一個好的預兆。

狹小的實驗室又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急促得上氣不接下氣，卻沒有絲毫停頓，像是在劇烈運動之後費力的平覆呼吸。

只是他在平覆的絕不是呼吸。

說是吃人的欲望更準確些。

安深藍並不害怕，她微微偏頭看著他的側臉，目光停在他臉上，出奇的冷靜。

如果除去他此刻扭曲的神情，將下唇咬出血跡的尖利牙齒，血一般的眸子……

單論五官輪廓弧度來說，不僅不駭人，反而異常的清秀俊美。只是，在那般的氣場下，沒有人會註意到他的長相。

何況再配上他此時的表情之後，就更讓人不敢直視了。

安深藍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面對自己渴望已久的美食，只要有幾分理智在，再能強忍著不去碰，也沒辦法在有人想要搶走的威脅下保持冷靜。

她現在在他眼裏，就是一份被切好碼塊堆在盤子裏的烤鴨，怎麽可能讓飛了？

沒有再提讓他放開他的話，盡管他放在她肩上的力度又加重了。

只是，這樣終究不是辦法。

安深藍瞳孔猛烈閃動著，罕見的透露出猶豫糾結的神色，似乎是在做著取舍。

她沈了沈聲，再一次道：“葉飛予……”

這一次他沒有看她。

克制已經耗費了他太多體力，急需食物來補充，意志也瀕臨崩潰，精神疲倦，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只是看她一眼，他就有可能會忍受不住。

安深藍深知此刻的狀況，她繼續對他說話：“我猜到你建造這樣一個……近乎是墓地的密室的原因了……”

她說著，露出個譏誚的笑容，“只是，在我看來，這毫無作用！而實際上，也是如此。”

“為了什麽呢？牢記自己最親近之人的犧牲，激勵自己達成目的，經歷長久的忍辱負重之後挽救世界？多好聽——就像是傳統的悲劇英雄一樣。”

“呵！”她冷笑一聲，“真的是這樣嗎？你在逼自己去面對他們已經死去的事實，陷入無休止的愧疚，無休止地自責……用近乎病態的方式折磨自己……”

“空有一番計劃卻不敢邁出一步，徘徊在喪屍和人類的分割線上，擁有喪屍的身體人類的思維，卻永遠無法被任何一方認同。”

“真是，”她道，緩慢得近乎喟嘆，“……可悲，又可憐呢。”

刻薄嗎？

如果不是他的指甲已經透過她的衣衫，觸及皮肉，她還打算繼續刻薄下去。

即使她知道她在揭他傷疤，通過一種近乎殘忍的手法；即使她知道她誇大了他的不足，也扭曲了他的本意，還對擺在眼前的事實視而不見……

即使她知道這番話漏洞百出。

——但只有這樣了啊。

在極度的意外和憤怒之下，喪屍的思維不會讓他去思考她的漏洞，只會陷入過分波動的情緒織成的羅網中。

那是她唯一的機會。

“你……”

他吐出最簡單的音節，卻什麽話都沒能順利說出，表情沒變，她卻看到有冷汗從他頭上冒出。

“或許，我投靠你，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葉飛予聽到她這句話，卻不甚清晰，和伴隨著架子倒下的聲音一起，和融化的細微金屬聲一起，和晶核掉落地面的聲響一起，向他耳朵襲來。

他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原本的猙獰扭曲褪去，正剩下一種近乎茫然的呆楞。

她毀了那些骨灰盒？

她毀了他精心設計的、藏有晶核的骨灰盒？

不。

——她毀了的，是他舊日戰友唯一的遺物，更是那些日漸消散的記憶曾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自四面八方散開的清新晶核味道告訴他，這的確是真的。

他沒有殺死罪魁禍首，即使她離他只有一臂的距離。因為在他動手之前，她就迅速推開他，向後退去。

他被迫陷在被融化了的土地上，暫時喪失行動力。

他面目扭曲：“你……”

安深藍退後兩步，不知道從哪摸出一把晶核，塞進他的嘴裏，動作快到他來不及抗拒，那流動的液體就註入胃部，帶來一陣難以言說的融融暖意。

他眼睛的顏色由猩紅變成血紅，逐漸恢覆了平時的墨色。

安深藍繼續著投餵的動作，她擡頭和他對視一眼，然後將晶核全部移至另一只手上，伸手揉了揉他略微紮手的短發。

表情說不出的淡定從容。

饒是喪屍再重食欲，人類的理智也無法讓他忍受她這種、像是撫.慰大型犬、隨意至極的動作。

他沒有開口，只是看她的目光裏帶著隱隱的怒氣。

她語氣輕得像是沒有重量一般：

“終於恢覆理智了嗎？那就證明給我看吧——證明我剛才說的一切都只是瞎扯而已。”

隨意、冷淡、無謂的語氣聽起來比剛才更甚。

葉飛予楞住，怒氣被強行壓下，卻像是被木材過多而生生壓滅的火一樣，有些莫名的……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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