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言小時候是什麽樣子呢？

估計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他一向很少回憶，無論是美好還是痛苦。

他的面前還擺著那本相冊，封面泛黃，安安靜靜的合著，但這不代表他沒有翻過。

他面色平靜地望著電腦屏幕，自從他答應了青啞加入工作室後，就徹底地忙碌起來。

此時電腦文件夾裏還有眾多文件，打眼一溜，密密麻麻的都是。然而他卻無心去看，目光屢次不經意般地從那本相冊上飄過。

門口響起了敲門聲，咚咚咚三下，他起身地把相冊藏進抽屜，這下意識的動作讓他楞了半刻才去開門。

安深藍站在門口偏著頭，她穿了身淺灰色的休閑裝，懶懶地靠在門框上，帶著點笑意，眉眼彎彎地提醒他：“今天是周末。”

沈易言點點頭：“我沒忘，等我一會好嗎？我需要先把電腦合上。”

說來也是奇怪。按說一般都是男人主動出口邀約，再在樓下等待化妝的女人出門，他們的角色卻完全換了過來，更奇怪的是，他反倒覺得這樣很自然。

自然到他沒有因為讓她等自己這件事，而脫出而出那句“抱歉。”

他們出了門，沈父工作，沈母去做美容，均表示對此事完全不感興趣。沈斐巖憤憤地繼續做他的五三，完全是要和王後雄、薛金星等人做相愛相殺的一家人的節奏。

雖然是早就說過的事，兩人卻同時忘記了查地圖，十幾年前的住所模糊得只剩個輪廓。安深藍盯著手機地圖看了半天，仍是一點印象也沒。

汽車兜兜轉轉繞了大半個q市，最終停在一個小區花園附近。

然而這不是目的地，停下只是為了討論該往哪走。

安深藍說：“我覺得是這附近，看著像，我記得那公寓旁邊有家超市。”

她細長的手指點在屏幕上，指尖對著一個小小的點。

沈易言雙手還放在方向盤上，聞言淡淡地瞥來一眼，否定道：“不，不是這個，那家公寓旁邊是有個超市，只是是個不過十平方米大小的便利店而已，這個旁邊明顯是大型超市。”

安深藍挑眉看他：“說不定那家超市就是在便利店的基礎上建的呢。”

“按照你的邏輯，公寓現在也不一定是公寓了。”沈易言道。說完後兩人又是一陣無言。

他說的對。不清楚具體位置，原來的標志物也早就被拆遷，如果那麽好找，沈父沈母怎麽會沒帶兩個兒子回去看過？

本來是想借回憶殺來拉近距離，最好能再多些好感，卻遺忘了最基本的問題。她的這個提議，有些太過草率了。

而明知她這個提議有多難達成的沈易言，居然也就這麽同意了。

“那現在怎麽辦。”

“沒辦法。先把車子放這，”沈易言推開車門，長腿一伸邁了出去，示意她跟著出來，“我只記得大體位置，但總會有人知道的，大不了挨個問就是了。”

安深藍站定，向他拋去個疑惑的眼神：“大體位置？你怎麽不早說？”

沈易言沈默片刻，看她還是一副等著他回答的樣子，才清咳一聲：“因為真的很大體。”

他在手機上把地圖縮放再縮放，然後修長的手指在其上虛虛地畫了個圈，“就是這樣。”

說完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等待她的決定。

“走吧，都來到這了。”安深藍笑了下，“不能就這麽回去啊。”

兩個人碰到人就問，但他們連那棟公寓的名字都記不起來，而作為新開發不久的西城，老居民幾乎都搬的差不多了。

過了兩個小時左右，兩人才在一個中年人口中得知那棟公寓的具體位置，只是他說：“那個地方早就不是公寓了。”

他開口的時候兩人已經道過謝、走出好幾米了，聞言沈易言回頭道，“謝謝您的提醒，我們知道了……不過沒關系。”

那個人說得沒錯。公寓如今是繁華熱鬧的游樂園，若不是高出圍墻的那棵榕樹，他們估計還不敢確認。

沈易言擡頭望了望郁郁蔥蔥的綠色。

安深藍已經買好票走了進去，喚了他一聲：“快過來，來都來了不進來看看？”

因為是周末的關系，游樂園裏的人很多，但因為是新開發不久，這個“多”字也要在原來的基礎上大打折扣。

安深藍略微有些失望——沒辦法進行“因為人太多怕把咱們沖散而不得不牽手”的梗。

周圍有孩子跑來跑去，父母在後面跟著輕聲喚著，語調溫柔。旁邊的棉花糖機器散發著濃重的甜膩味道，天空是極淡的藍色，沒有雲，但有風。

本來是噪雜的環境，卻莫名的讓人心安靜下來。

沈易言走到安深藍身旁，步履沈穩，卻比平日快了些許，語氣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道：“要去那棵榕樹那裏嗎？”

安深藍轉過頭看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不易察覺的期待。

是了。

宅屬性的人不願出門，即使出門也是直奔目的而去，沈易言並非那種死宅，但這裏唯一能吸引他的也只有那棵榕樹了。

綠葉層層疊疊，遮住了陽光，光線幽暗。這棵明顯與游樂園格格不入的樹沒被砍掉，反而被小心地圍了起來，旁邊還豎了個牌子。

牌子上寫著“百年金垂葉榕，禁止觸碰 ”，下方密密麻麻的是對金葉榕的介紹，並被重點標出了“極難成活”。

安深藍盯著看了半天，有點想笑，在原主的記憶裏，這棵榕樹確實存在了很長時間，比原主年齡要大很多，但絕對到不了百年。

噱頭。

沈易言似是看出她在想些什麽，語氣淡淡地解釋道：“榕樹在南方確實極為普遍，種植方法倒也容易，只是這裏是北溫帶最北端，說是難成活其實也不算錯。”

安深藍隨意地開口：“這你都知道？”

他語氣仍是那般：“以前在漫畫上看過。”

“漫畫？”她道，“我以為會是地理或者專業書之類的。”

“嗯，是漫畫不錯。”沈易言只在說話時給了她一點餘光，說完就轉頭擡眸，盯著濃綠的葉片出神。

安深藍順著看過去，什麽都沒有。偏著頭問他：“你在看什麽？”

沈易言明顯楞了一下，言簡意賅：“光。”

見她一臉茫然，他解釋：“準確的說，是光打在枝葉上的光束，投下的斑點，還有陰影。”

下意識地就去關註，然後思考如何用畫筆表現出這種真實感。

“我有點驚訝，”安深藍咀嚼了一番他的話，“我以為按你的性格不會看呢，畢竟漫畫……和你給人的感覺不太搭。”

“我是這麽想的，然後發現，我連你性格如何，我根本不知道……我一直以為我很了解你呢。”

她這樣說，笑容燦爛得沒心沒肺。

最後的尾音卻拉長，帶著點意味不明的失落。

沈易言當自己什麽也沒聽到，身體倒是略為僵硬了下。

其實這句話聽起來挺正常，最多是她刻意做出的姿態，別人聽起來也就普通朋友間的調笑，沒有什麽別的意思，最多是為了暧昧而暧昧。

沈易言卻發現心跳猛地一窒。

如果他沒有去看那本相冊，他絕也不會多想。

他的記憶力不錯，相冊裏一張張照片和字，從黑白到彩色，從歪歪扭扭的稚嫩筆跡到熟練的花體字，都記得很清楚。

上面的內容各異，卻無一不在宣告著一個事實。

“我……”他開口，眉頭又重新皺在一起，擰出一個淺淺的川字，他再三斟酌字句，“你是不是……”

“想問我是不是喜歡你？”安深藍笑著問。

“……”

“不是哦，不喜歡，”縱使沒得到回答，她還是笑意吟吟，“應該說，不只是喜歡。”

“……”

良久沒有聲音響起，安深藍轉頭去看他，只是他一直盯著那棵榕樹，目光出奇的冷靜，像是想要剖開樹皮一樣。

對她掃過來的探究目光視而不見，一派淡然姿態——如果在他身體沒有僵硬的話。

如果不是高度近視，她會發現更明顯的端倪，他的手腕搭在透明的圍墻板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摩挲著板子。

這是大多數人在緊張的情況下會有的小動作。

安深藍移開視線，無視掉他刻意平靜的神色，帶著得逞般的狡黠：“你真當真了？開個玩笑而已。”

氣氛卻沒有因此松動，他轉過頭看著她，面色沈冷如水：“不要那這種事情開玩笑。”

安深藍沖他露出個不爽的微笑，一字一句咬重音節，“其實我上句才是騙你的，我喜歡你，從小到大……一直都很喜歡。”

“真的？”

經過剛才的事，他更認為這是她一時氣惱下賭氣說的話，因此眼底並沒有疑問。

其實是真的也沒關系。

他這樣想，可能是在意料之中，可能是不反感，她說喜歡的時候他只是無措，並沒有任何排斥情緒。

但既然是意料之中，真的聽到的時候又為什麽會無措呢？

他沒去思考這個問題，告訴自己——她坦言了，至少他不用再去思考相冊的事。

安深藍笑了：“不，假的，我上句話才是騙你的。”

沈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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