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言默了片刻，本就削薄的嘴唇緊抿，眼神飄忽了一會，最終定格在榕樹上。

安深藍輕笑一聲，也移開視線不再去看他。

雖然他此刻神情覆雜難辨，但她豈會分不清他是被耍後的惱怒，還是單純的憤然？

只是那和惱怒也有所不同，她直覺覺得他的表情中帶了那麽點無奈，像是不信卻也不願追究，只能順其自然。

若是最初的時候她對他這樣做，估計他早就幹脆離開了吧，而他現在，即使是再不高興，卻還是顧忌著她的想法留在這裏，不論怎麽說，這個好的跡象。

良久，安深藍以為這一整天他都不會搭理自己，沈易言卻開口了：“以後別開這種玩笑了。”

他說話的時候也沒有看著她，就像是這只是不以為意間出口的一句話，他根本不在意她有沒有聽進去。

然而她卻看到他提到“玩笑”時不易察覺的惱怒神色，然而只是一掃而過，若不是多年來的職業經驗，幾乎讓她錯過。

何況是在他已經說過一次的情況下。

他似乎並不高興，不是因她對他的戲耍，而是她提到喜歡時無所謂的態度。

他對此感到不滿的同時還有些無措，對自己會因此而產生情緒波動的無措。

安深藍低頭。

劇情裏從來沒有說過這些。

現在想來，這個世界和劇情裏有諸多格格不入的地方，譬如沈易言對青啞的態度，這裏是朋友，而劇情中只是利用。

譬如劇情裏的沈易言因為自己在漫畫的道路上屢屢受阻，因此對自己的理想由愛生恨，對於漫畫時多是持不屑一顧的態度，而現實中的他卻完全不是這樣。

這算崩壞人設了吧？

還是說這個世界的劇情人物已經有了自己的思維？

安深藍偏頭看他，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面，最終只是調愷般問他：“怎麽？知道這只是玩笑不開心？”

沈易言目光平靜地從她身上掃過，帶著罕見的俯視姿態，莫名讓安深藍產生一種自己立刻矮了一頭，而他在俯視自己的感覺。

他笑了笑，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移開了，他什麽都沒說，卻用實際行動告訴她“就憑你？”

沈易言平時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氣勢，不是沒有，而是日常時刻意的收斂了。安深藍早就發現，除非是第一次見面，縱使他容貌氣質出眾，如非刻意，你不會註意到他。

他真的很擅長把自己隱形化。

安深藍神情不改：“你在用刻意的姿態來掩飾自己的心虛嗎？”

“……”

沈易言表情瞬間變了，他幾乎是在她話音落地的同時開口：“——不是。”

說完，安深藍還什麽話都沒說，他自己反倒覺得這語氣不太對。否定的含義幾乎沒有，語速太快反而坐實了他的“刻意”。

他不易察覺地皺下眉頭，又開口：“你想多了。”

語氣要平緩很多。

“還是很刻意啊。”安深藍喃喃道，擡起眸望了眼天，餘光瞥見他此刻的表情。

陽光太刺眼，安深藍雙眼微瞇，敷衍般的回答：“哦……好的，是我想多了！”

“……”

看她的態度就知道她絕對沒把他的話當真。

沈易言別開頭不去看她。

這個動作一般被解釋為“眼不見為凈”，安深藍笑彎了眼。

畢竟來了游樂園，什麽都不做也太不應景。

安深藍排在海盜船前長隊的最後，偏頭去往前看，卻只能看到黑壓壓的頭，她扭頭問：“我前面還有幾個人？”

沈易言站在旁邊，神色早已恢覆從容淡定，聞言往前瞥過一眼：“不多，大概二十來個人吧。”

安深藍“哦”了一聲，然後問他：“你真不來？”

沈易言擡頭看了看上方的海盜船，在心裏估計了速度：“為了安全起見，我還是不上去了。”

“為了你的安全？”安深藍問，“你怕？”

“不，我說的是你的安全，”他在她疑惑的目光中緩緩道，“我覺得你下來的時候會需要人扶著。”

安深藍：“……”

她才不信。

回去的路上，安深藍一言不發地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整個人神色恍惚，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耳朵裏插著兩根耳機，好半天才從中緩過來，覺得這個姿勢挺舒服的，索性繼續靠著。眼瞇成一條線，神情懶散得像只貓。

沈易言從後視鏡裏投來一眼，看她像是睡熟的樣子，視線在她裸露的胳膊上頓了頓，默不作聲地把車裏的溫度稍微調高兩度。

他只穿著件暗色格子襯衫，是那種豎領的，頗具英倫風格，天還不算太冷——他沒有外套給她蓋。

安深藍頭埋在座椅，日光燈的陰影打下一片，她臉部的輪廓在燈下模糊一片，他沒有看到她微微勾起的唇角。

他握著方向盤暗暗思索，或許她真的對他無意，那本相冊只是對童年玩伴的追憶？不然怎麽解釋她對於今天的事毫不在乎、不以為意的態度？

只是那一張張的照片，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那麽多，背後的字跡又是那樣的清楚分明，一字一句地，把不算大的照片覆蓋的嚴嚴實實。

整整的厚厚一本都是這樣。

沈易言甚至可以想到，她當時寫下這些文字的場景。

她寫：“今天轉學，新同學都很友好，不過總覺得自己和他們格格不入，還是更喜歡原來的……那些男孩都好蠢，但和你蠢的不一樣呢，好失望。”

話語的最後是個囂張而欠揍的笑臉。

然而在最下方她接上了上面的文字，“……我還以為能在這個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找到原來熟悉的東西呢。”

有些抱怨的口氣，卻顯得有些落寞，雖然她那時並不懂得什麽是落寞。

歪歪扭扭字跡的背面，是七八歲的沈易言，因為時間太久的關系，照片已經氧化，斑駁得看不出人臉。

沈易言莫名地有些心軟，心情有些覆雜，修長的手指在這一頁停了半天，才掀開下一頁。

她寫：“生日到了，又和沈伯母通話了，故意挑的你上學的時間，就是不想聽你的聲音……不滿意你咬我啊！ps，順便和沈伯母要你的照片，別誤會我沒有想你，只是為了證明一件事……你果然還是一副蠢樣。”

她寫：“我錯了，我不該說你蠢的，明明有人更蠢好嗎？他又醜又挫還認為我高冷，又是哪來的自信給我寫情書的？另，情書附上……恰好和你的照片相得益彰，署名：兩個蠢貨的歷史性會面！”

沈易言在看到這裏時停頓了一會，把照片抽出，後面果然塞了張紙，上面是醜得不忍直視的字體。

比安深藍的字跡更令人難以忍受。上面還有紅筆圈出的字樣，顯然是安深藍把對方寫的錯字圈了起來。

沈易言：“……”

她是哪來的自信堅信自己是個蠢貨呢？還把自己和那個真正的蠢貨相提並論？

他不記得自己有做出什麽舉動，會令她產生這麽荒謬的誤會？

或許連他都沒有註意到，他對那個男生的態度並不怎麽友善。

繼續翻，是十六七歲的沈易言，明顯是從學生證上剪下來放大的圖片，依然可以從一片模糊中辨認出少年已棱角分明的輪廓。

安深藍在後面寫——她的字體已經很漂亮了，語氣卻一如既往的不正經，——“越來越不像小時候了，不可愛，伯母說你總是一副內分泌失調的面癱臉，我要不要寄點藥過去呢？”

她特意在旁邊附上自己的照片，十五六歲的女孩笑顏如花，即使穿著俗氣的藍白校服，也有種清麗脫俗的氣質在裏面。

沈易言合上相冊，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鼻梁。

從沒有厭倦的、十餘年堅持做同一件事，沒有絲毫不耐煩，紙張上甚至沒有一個墨點，一個錯字，無一不在宣示著主人在寫下的時候是多麽的認真。

即使她的語氣充滿了不正經，甚至滿滿的都是不懷好意，卻還是還是可以輕易的從中看出一股親昵、和對親近的人才有的隨意。

被一層層刻薄的調侃刻意掩蓋住、小心翼翼的少女心思。

不是喜歡又是什麽呢？

……

與此同時，安深藍也在想著這句話，只是她直接問出了聲：“系統，原主喜歡的真的是男主葉洽嗎？”

系統的機械音響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你覺得這重要嗎？她是女配，女配必須喜歡男主，至於她的主觀意願，沒有人在乎。這就是劇情。】

是了，不顧任何人的意願，不管他們愛的究竟是誰，不在意任何劇情人物的喜怒哀樂，只為男女主角服務，這就是劇情。

安深藍沈默了片刻，最終緩緩勾起唇角笑了起來，沒有半分嘲諷和自嘲，同樣的，也無半分含義在裏面。

“抱歉，是我想多了。”

言畢，她馬上換了一種語氣，眨眨眼：“只是系統啊，你真的不考慮升級下嗎？據說隔壁的系統啊，單是性格就有二十四種可選擇呢。”

【如果能提升你攻略的進度的話，我不介意升級下，但你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別跟我逼逼！！！】

“好的，我閉嘴。”安深藍絲毫不受系統的影響，對系統的態度習以為常地捧著手機，慢悠悠地開口：“話說2G網就是慢，系統你真的不考慮換下嗎？費用我出。”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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