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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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路無言,到家後為了不讓父母看出兩人鬧別扭來,葉輕舟自覺地幫楊帆提了行李。

到了四樓,走在前面的楊帆拿出鑰匙來打開了401的房門。

“哎呀,這麽快就回來了?”聽到開門動靜從廚房內跑出來的劉璇笑逐顏開地伸手去接楊帆手裏的行李。

“媽。”露出笑容來,楊帆用極為親近的口氣叫出了這個字。

“嗳!”開心地答應著,劉璇一邊幫他放東西,一邊問隨後走進來的葉輕舟:“行李都拿上來了嗎?”

“嗯。”葉輕舟把行李放門口,反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兒?”發現他的企圖的劉璇立刻開口阻止他:“馬上就要吃飯了。”

“去洗個澡,這裏的浴室楊帆要用吧?”

不等回答,葉輕舟走出去關上了門。

“媽,爸呢?”

一聽楊帆開口問,劉璇立刻轉身換上笑容回答他:“好像新設計的圖紙有點問題,一大早就被叫去加班了,不過剛才打電話過來說一會就回來。真是的,好好的周末也不讓人休息。”

“是啊。”楊帆的臉上也掛著笑容:“誰讓爸是主要負責人呢?”

“你們男人就是這樣,總是以工作為重,該休息的時候不休息,一點都不考慮自己的身體。等到生病住院了,到時候再後悔也遲了。”

知道她也就是嘴上抱怨一下,所以楊帆只是笑了笑,轉移話題道:“媽,我先收拾行李,收拾完了再幫您做飯。”

“哎呀做什麽飯?我馬上就做好了。你收拾完洗個澡,等著開飯就行了。”

“嗯。”以一個微笑結束熱絡的母子對話,楊帆把行李一件件搬進了臥室。

明亮的臥室,一塵不染的地面,明顯是新換洗的床單被褥,楊帆心裏百感交集。親生母親乳腺癌覆發,為了生下他放棄了化療,用自己的生命換得了兒子生而為人的機會,卻再也無法給予兒子更多的溫情。

小小的楊帆不明白生母的偉大和苦楚,沒日沒夜地啼哭著,渴望著母親的溫暖。就在那個時候,對門的年輕夫婦向無助的父子伸出了援手。

楊帆是吃著劉璇的奶長大的,在他的心裏她一直都是他實至名歸的母親。所以父親要迎娶劉阿姨的時候,他一百個讚同,然後發自肺腑地叫了聲“媽”。

從小到大,不管是作為“阿姨”還是“母親”,劉璇都對自己付出了無微不至的關懷。自己無以為報,只能盡心竭力地去孝順她。她的囑托,都一一照辦;她的願望,都努力去為她實現——他能做的,唯有如此。

迅疾的涼水沖刷著疲憊的身體,為了克制自己的情緒,楊帆用力地握緊了拳頭:母親,您若在世,也一定會認同我的做法吧?我並沒有,做錯什麽。

打開對面402的房門,葉輕舟徑直走向了浴室,讓噴湧而出的涼水劈頭蓋臉打濕了全身。

衣服貼到身上,皺皺巴巴地扭曲著,冰涼的無法擺脫的觸感,一如這尚看得出當年溫馨布置的老舊房間。

明明是和401一樣的布局,差不多的裝修和配置,卻缺少了暖暖的人氣——明明,他一直都住在這裏……

爸,您為什麽這麽輕易地就對這個世界絕了望?為什麽這麽輕易地拋棄了我們?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來懲罰我?

……

不知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多久,直到敲門聲響起,早已失去熱度的身體才猛然感受到寒冷的侵襲,瞬間爬滿了雞皮疙瘩。

“葉輕舟,吃飯了。”

站在門外的是楊帆。是啊,就算聽不出聲音來,光憑“葉輕舟”這三個字也能知道喊他的是他。

起身,沒站穩差點滑倒。慌忙扶住墻,果然是老了啊,腿腳都不聽使喚了。慢慢的,這個身體,這個意志,都將不屬於他。一點點長大,一點點被社會被人情雕琢消磨,然後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最初的自己,就在不知不覺間死去。

打開門,看到他明顯驚愕的眼神,心情霎時好了起來。原來,被出其不意嚇到的他,表情竟然一如兒時,差別不大。

捋一把嗒嗒滴水的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然後動作熟練地解開襯衫紐扣,反手脫下來扔地上,被浸濕的牛仔褲、內褲一氣呵成脫到腳踝,右腳踩著褲子從褲腿裏抽出左腳,然後把右腳也抽出來,甩開礙事的褲子走進浴室踢上浴室門,打開開關調水溫。

木樁般站在那裏的楊帆聽到了一聲惑人心弦的長嘆。

“好舒服~~”

身體不可自抑地抖了抖,楊帆仇人般瞪了眼被棄若敝履的衣服,打開門大步走了出去,然後砰地關上了房門。

即使是耳畔響著嘩嘩的水聲,葉輕舟還是被大力的關門聲嚇了一哆嗦。

是誰說過:一扇猛然關上的門是一種軟弱的自白?

葉輕舟頓了頓,開口哼起了不成調的歌。

“千年前,他一錘一鑿地雕刻;指尖下,容顏如昨……他打開,厚土夯實的墓穴,觸目間,殘瓦碎片,無語無言……”

把衣服塞到洗衣機裏,葉輕舟關門,然後開門走進了彌漫著溫馨的另一個家裏。

飯桌上已經擺滿了飯菜,大家都坐在沙發上等著他的到來。葉輕舟朝端坐的楊成正叫聲“叔叔”,歉然地說句“對不起來晚了”,轉頭責難楊帆:“我不是說你們先吃不用等我嗎?”

楊帆沒有開口,劉璇先責怪起自己的兒子來:“難得一家人都在,我們怎麽可能不等你?這麽大個人了這個道理還不懂嗎?還不快過來坐下?”

被母親大人一頓說教,葉輕舟乖乖答應著坐下,先給楊成正倒滿啤酒,再給自己和楊帆倒上,有些討好地說句:“那我自罰一杯。”一口灌了下去。

“一家人說什麽客氣話?”想伸手阻止他的楊成正沒來得及阻止,只好改為說教:“即使是大夏天也不能喝這麽急。”

“嘿嘿~~楊帆回來了,我這不是高興嘛。”其實,楊叔叔是個很溫和的好人。或許,他該叫他一聲“爸爸”,但是恐怕這輩子他都叫不出來了。

葉輕舟的臉上掛著笑容,一旁的楊帆也微微笑著,劉璇也不由得開心了起來:“反正明天是周日,今晚你們爺仨兒就好好喝一杯吧。”

“對啊對啊,來叔叔,我敬您一杯。”得到了母親的許可,葉輕舟瞬間放開了膽量:“楊帆,我也敬你,祝你在N市工作順利。”

葉輕舟把氣氛一調和,房間內頓時洋溢起歡樂。

觥籌交錯,酒過三巡,楊成正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兒子,帶著滿足感說了句:“楊帆,有空你和輕舟去看看房子吧。”

楊帆有些驚訝地看了自己的父親一眼,隨後下意識地看了看葉輕舟。

葉輕舟仿佛早就料到般,他迎上楊帆的視線,臉上依舊掛著前一刻的笑容。

楊成正接著道:“雖然我們不是什麽富貴人家,為你們付個首付的錢還是有的。今年你們都已經二十七歲了,作為父母其實早就應該給你們置辦了,只是之前不確定你們會在哪裏發展,才一直沒有定下來。現在楊帆你也回來了,和舒晴晴的感情也一直很穩定,是時候考慮終身大事了。”

“對啊,你們都交往兩年了,也是時候把她帶回來給我和你爸看看了。”

含笑看一眼自己的妻子,楊成正又轉向葉輕舟:“輕舟也是,不要再拒絕了,抽空和楊帆商量著把房子都定下來。就算不急著結婚,買下房子來讓它升值也是好的。”

“哎呀叔叔~~”葉輕舟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來:“好歹我現在也是‘葉老板’了,買房子的錢還是有的,作為哥哥,我還想出錢幫楊帆買房子呢。您也說了,我們都這麽大了,還怎麽好意思啃老?您那些錢啊,就留著您和媽養老,楊帆的房子呢,我幫他買。至於我的房子,等到我找到結婚對象的時候,肯定又存夠錢了。”

“你現在是賺了幾個錢,但做生意總歸是有個風險。”楊成正想也不想地反駁他:“做父母的辛辛苦苦賺錢,不就是為了孩子嗎?我和你媽哪用得著那麽些錢?再說了,以後我們都有退休金,存的這些錢也花不著。”

“那我們就先全款幫楊帆買房子,然後再考慮我的事情。”葉輕舟語氣輕松,還帶著一點點興奮,就像在商量他的喜事般讓楊成正和劉璇不由得笑了起來。

然而笑歸笑,楊成正是不可能讚同他的想法的,剛要開口,一直靜默的楊帆卻搶先道:“你們直接把我當空氣了是不?在你們眼裏我就這麽無能啊?”微微一笑,看一眼葉輕舟:“就算我不是‘楊老板’好歹也是‘楊經理’,我不認為自己賺的比葉輕舟少。”

“你們都是有錢的大老板,就我們兩個老家夥是窮鬼。”劉璇臉上掛著自豪而幸福的笑容開口調侃兩個兒子,三個大男人一聽,都極為配合地笑了起來。

父子三個都是極為固執的人,誰都不想接受誰的好意,關於付款方面便沒有達成共識。但是房子還是要看的,楊帆便應了句:“我會和葉輕舟先去看房子的。”

葉輕舟卻滿臉促狹地道:“媽不是讓你介紹弟妹給我們嗎?等她來了你們一起去不是更好?”

楊帆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頭,說了句:“她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有空,再說看房子這麽累,我挑幾處讓她從中選就行了。”

葉輕舟的心緊縮了一下,開口卻是孩子般歡樂的語氣:“啊呀~~好恩愛啊~~楊帆羞羞羞~~”

葉輕舟把一桌人都逗樂了,被調侃的楊帆臉上也維持住了微笑。

吃完飯收拾桌子的時候,楊帆對葉輕舟說了句:“我在回來之前把車賣了,改天先陪我去買輛車吧?”為了不讓葉輕舟說出類似於“讓弟妹陪你去買不更好”這樣的話,他又加了句:“這樣舒晴晴來的時候我去接她也方便些。”

葉輕舟隨口答應著“好”,向來吃完飯就是大爺的他理所當然地把洗碗的光榮任務交給楊帆,打個呵欠說句“今天累死了”便道了晚安回了402。

關好房門,在只有自己的房間裏頹然靠到沙發上,葉輕舟放空思想呆了很久。

“有空你和輕舟去看看房子吧”“為你們付個首付的錢還是有的”——如果沒有後面的話,這兩句聽起來倒像是自己和楊帆要同居似的。——這是,永永遠遠不可能有的未來。

……

原來,他對舒晴晴真的那麽溫柔……

不過是兩年的光陰。

兩年——一輩子。

呵,可笑的人際關系。她憑什麽認為自己已經了解他到可以承擔他的後半輩子了?他又憑什麽認為自己已經愛她愛到可以包容她的一切?

腦海中又回想起那首歌來:染透風霜的老墻壁,歷歷在目的過去;幾經洗劫的舊墓室,不曾忘卻的記憶……同根為兄弟,倏然兩分離……

“同根為兄弟,倏然兩分離。”輕輕哼出這句詞來,葉輕舟苦笑了一下。

當初,是他自作自受。

他和楊帆,吃一個奶長大,一起玩耍,一起上學,一起掀女生的裙子被老師訓,一起為了球賽比分和鄰班掐架……他們雙生兄弟般形影不離,什麽秘密都一起分享。

可是,初三那年他卻瞞著楊帆將同學硬塞給他的U盤插入了電腦。那是成人的可怕的或者美好的世界,他本想自己先看一眼再拿給楊帆看的,卻因為太過興奮而沒有註意到時間,因為害怕被懷疑而不敢鎖門,又因為戴著耳機而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

即使不一個班了還每天來找他一起寫作業的楊帆,看著屏幕上的畫面呆在了當地。

反應過來的葉輕舟先是刷得紅了臉,繼而為了不讓楊帆大驚小怪,強撐著發出了只能用於死黨的沒臉沒皮功,擺出“這不算什麽,我都知道”的姿態,強拉著他和自己一起觀看。

可是,死黨之所以稱為死黨,就是因為在他面前什麽都不用顧忌,可以很放松。所以一放松的葉輕舟,一個不留神羞恥的地方就起了反應。

那個時候的小正太葉輕舟還沒有現在的厚臉皮,所以為了掩飾自己他傲嬌地抓了楊帆的小弟弟。——我有反應,你也要給我有!大家同流合汙就誰都不會笑話誰。

葉輕舟的心理活動楊帆能不能理解不得而知,能確定的只是看著葉輕舟鮮紅欲滴的臉頰,潤澤優美的嘴唇,楊帆腦一熱就親了上去。

葉輕舟呆了,楊帆也呆了。短瞬的沈寂後,葉輕舟一把把他推倒在地,口不擇言地罵著“你瘋了”“好惡心”“給我死一百遍”“快給我忘記”之類的話,讓楊帆馬不停蹄地滾了出去。

之後,怎麽也想不透自己的行為,自責又恐懼的楊帆,貫徹著葉輕舟“快給我忘記”的指示,交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女朋友。

造化弄人的是,太過純潔的葉輕舟卻怎麽也忘記不了那個吻,一遍遍帶著罪惡感回味著被奪走的初吻的味道,在看到楊帆和女朋友親吻的時候忍不住吐了出來,從此排斥起和女生的親密行為。

後來,他為對女生敬而遠之的自己找了個名詞做解釋——同性戀。

同性戀呵,這個標簽早已無法從自己身上扯去,可是,要怎麽讓媽和叔叔心甘情願接受這個事實?

楊帆,這一切,都是你害的。

不,我不怪你。因為和你不同,我天生就是同性戀。要不然同樣把初吻給了我的你,為什麽卻沒有淪陷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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