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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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楊帆一早就去敲葉輕舟的門,葉輕舟沒理他,楊帆便問劉璇借了鑰匙打開了房門。

抱著薄被揪著眉死瞪著楊帆,葉輕舟惡聲惡氣地說:“我不吃早飯!”高中的時候楊帆也總是這樣,不顧別人的意願硬將人拉起來吃早飯,這家夥這麽多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他就知道楊帆回來就意味著自己沒有一天好覺睡了!

忽略他只著一條內褲的光裸身子,楊帆看著他的臉對猜到他意圖的葉輕舟表明自己的意圖:“起來,吃飯。”

“我宿醉!頭疼!不想吃!”

“昨晚那點酒根本喝不醉你,別裝了,起來。”

葉輕舟氣結:“我昨晚又出去喝了,半夜才回來!”

“……”看一眼葉輕舟堆在床邊的牛仔褲:“襯衫沒亂扔,房間裏也沒有酒臭味,就算你真出去喝了也沒有喝多。給我起來。”

不甘地瞪著他,葉輕舟突然翻身仰躺露出一個邪笑:“襯衫我直接扔洗衣機裏了,房間裏沒味是因為窗子開了一夜,但是嘴裏還有一股濃濃的酒精味,不信你聞聞。哈~~”

“……”無語地看著大字型躺床上隔著老遠朝自己哈氣的葉輕舟,楊帆只好打出親情牌:“媽已經做好飯了。”

“媽知道我會出去吃。”繼續朝他笑:“酒精味,要不要聞?哈~~”

額上的青筋跳了跳,楊帆站而言不如彎腰行,一把拽住他手腕把他拉坐起來:“今天你要陪我去看車,不要耽誤時間。”

葉輕舟沒骨頭般往後倒:“我要上班,沒空。”

拉住他,嘲諷他:“葉大老板連周末給自己歇班的權利都沒有嗎?”

“沒有。感嘆號一分一秒都不讓我歇班。”聽語氣是委屈至極。

松開他,抓起扔在床頭櫃上的電話,撥號,那邊很快就接通了。“餵?何其皓,我是楊帆。今天店裏忙嗎?我想買輛車,想讓葉輕舟陪我去看看。”

沒來得及阻止楊帆打電話的葉輕舟直起身子聽到了電話那邊令人咬牙切齒的歡快聲音:“啊,不忙不忙,一點~~都不忙。去吧去吧~~對了,買車的話最好買空間大一些的,車震的時候也舒服。小船兒現在的車啊,用起來不是很舒服。啊,這可是他自己說的,我是沒用過。所以說啊……”

葉輕舟一把把電話奪過來掛斷,恨恨地在心裏啐了一句:好你個賣友求榮的感嘆號!此仇不報非男人!被他一攪合,害得他都沒賴床的心情了。

扯過褲子來扔他懷裏,楊帆走出臥室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默默伸腿穿上褲子,葉輕舟深深地鄙視了剛才試圖勾引他的自己。呸!大清早得就心情低落,葉輕舟,你丫就一傻B!

所以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簡直就是八字箴言,和感嘆號呆久了,葉輕舟也開始黃黃的了。因為在接下來整整一天的看車時間裏,他在各大4S店,一個勁兒朝楊帆推薦空間大的車,而且還喋喋不休地對他嘟囔:“想想你和弟妹以後的性福啊性福,一定要買這個!”

楊帆也真好脾氣,自始至終把他當空氣。噢不,他不僅把他當空氣,還把一幹熱情的銷售員當空氣,一概用一句話把他們擋回去:“不用給我推薦,我只是隨便看看。”

葉輕舟真就不明白了:不用銷售員介紹,你看個P車!就你懂得多!

楊帆不理他的冷嘲熱諷,也不管他腰酸腿疼的抱怨,拉著他一個店一個店地慢慢逛,直把葉輕舟恨得牙癢癢。不過,看在他請的午飯還不錯的份上,他也勉強原諒他了。

好在乖孩子楊帆是要回家吃晚飯的,所以葉輕舟得以在脫力成泥之前回到了家。

飯桌上忍不住第八十次問他:“你到底想買什麽車?”

楊帆把一口菜咽下去說了三個字:“中意的。”

泥煤!葉輕舟強烈懷疑他在耍著自己玩,所以他兩口把飯扒完起身回了402。

草草洗個澡大褲衩子一套把自己扔沙發上,葉輕舟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他怎麽就答應陪他去看車了呢?辛辛苦苦跑一天,就為了買他和舒晴晴的車震用具?!我擦!他葉輕舟真有病!

門鎖轉動了下,葉輕舟驀然轉向房門,三秒鐘後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忘了從裏面鎖上了……楊帆簡直就是土匪啊!

土匪楊帆進來後看到他掛在沙發上的姿勢,幾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去洗手臺拿過毛巾來扔他臉上,開口是一貫的語氣:“把頭發擦幹。”

知道他的雞婆脾氣,不欲和他再做口舌之爭的葉輕舟聽話地坐起來胡亂擦兩把頭發,把毛巾扔茶幾上:“您還有何貴幹?”

男人的頭發短,甩一甩頭就幹了,在這樣的夏天裏根本不需要仔細地擦幹。楊帆之所以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行為,只是因為照顧女生照顧習慣了而已。或許,舒晴晴在洗完澡後會裹著只到大腿根的浴巾,頂著一頭濕發嗲嗲地朝他撒嬌,要他幫他擦幹吧……

楊帆不回答他,先去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坐到沙發上,看著氣呼呼的他平靜地說了句:“昨天,是我情緒太激動了……我想和你好好談一下。”

葉輕舟的心驀地沈了下去。他盤起腿抓著腳丫子擺出了拒絕合作的姿態:“沒什麽好談的。”

楊帆看著他的側臉,語重心長:“葉輕舟,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都已經沒有了任性的權利。”

葉輕舟咬了咬牙,涼薄一笑:“所以你快娶弟妹過門好讓媽放心啊~~”

“我是這樣打算的。”

喉嚨,驀然被扼住了般難受起來。他聽到楊帆接著道:“我們想明年春天定親,秋天結婚。她說春天定親有個好的開始,秋天結婚碩果累累。”

我們……他說“我們”……

“真是個好兆頭。”葉輕舟笑著:“弟妹很有心。看來她是真的很愛你。——好好待她。”

今天,被他硬拉起床去吃早飯,被他強拉著去陪他看車,雖然嘴上一百個不願意,在心底的最深處,其實還是有著一點點不肯承認的歡喜。

其實,他的胃不好,雖然一直努力隱藏著不讓別人發現,但是楊帆知道,所以他總是不厭其煩地來叫他起床、逼他吃早餐;昨晚他用自己不想喝了為由阻止他繼續喝下去,今天中午偏愛辣味的他沒點一道辣菜——不著痕跡的溫柔一點點滲透進心裏,讓他升起不該有的期待,動搖著他本來堅硬的心。

已經,受夠了。

暗自想著或許看車只是個借口,想和自己一起消磨時光才是他主要的目的,這樣的自己真是傻透了。他看起來不像是買車,其實心裏早就對各種車有了評價。

一邊嘴硬地指責他,一邊在心裏制造泡沫般的幻想,自己真是——多麽難堪!

無論嘴上說得多麽冠冕堂皇,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最真實的想法是怎樣。——始終都在期待著。

可是,無論期待多少次,每次的結局都一樣冰冷而殘酷。

吃不夠教訓,就活該受傷。

如今,他們都要結婚了,或許還會在定親之前領證。而他竟然還沒有死心!

葉輕舟,你何其下賤!

你的愛,他不要。

“別再自欺欺人了,葉輕舟。”

對,別再自欺欺人了。從內心裏將這份愛剔除,做個表裏如一的……

“別再用‘同性戀’這個字眼來麻痹自己。你只是想以此來自我懲罰罷了。一遍遍用自己是同性戀這個論據來證實自己的罪惡,身體力行地踐行它,玩世不恭地對待感情,然後一遍遍傷害著自己,詛咒自己不會得到幸福。——葉輕舟,你該知道,這不是伯父想看到的結局。——你生來並不是同性戀,只是後天走錯了路。你的性向是可以矯正的。”

楞楞地聽著他天方夜譚般的話語,葉輕舟只感覺可笑無比。

楊帆是瘋了嗎?要是沒瘋,他怎麽會用這麽認真的臉說出這樣可笑的理論?

“所以,葉輕舟,在我結婚後,你也找個可以一生相守的女人結婚吧。”

葉輕舟的笑容僵了:楊帆是知道的。知道他是因為他才會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所以他才說出了這樣的話。

他知道,他的潛臺詞是:我結婚了,你就對我死心吧。

可笑啊可笑。如果現在是在演電視劇的話,此刻他一定是要狂笑出來的。可是,他的心裏卻一片冰涼,別說是狂笑了,連抽動嘴角都做不到。——他已經全身僵硬了。

楊帆,你何其殘忍!

是,是他葉輕舟先喜歡上的楊帆,因為他奪走了他的初吻,因為在那個吻之後,他控制不住自己去關註他!

追逐著他的身影,一刻不停地想呆在他身邊,不甘心他身邊的位置被別人搶去,所以年輕氣盛的自己才會將他撲倒在地,才會嫉妒噬心地嘲他吼:“不準你和她在一起!因為我喜歡你!”

喜歡他喜歡他喜歡他!

如此熱情的告白,卻被敏感的父親聽了去。本就很在意別人的目光,會因為別人一句閑聊時的壞話而耿耿於懷很久的父親,想到日後從所供職的國家單位中傳出來的關於兒子性向的流言蜚語,飽受上司威壓的心靈再也承受不住。

父親選擇了在工作單位自殺。他用一條命揭開了一條醜聞,醜聞的主角被降職,五年之後東山再起。人命何其輕賤,葉輕舟已經成熟到可以承受這一切,不怨天不尤人。父親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錯。怪只怪他,無法偽善地活著。

可是,如果非要有一個人為父親的死負責,那麽,那個人一定會是他——葉輕舟。

因為他才是壓死駱駝的那一根稻草,是他為努力活下去的父親套上了奪命鎖。

因為,若他足夠爭氣,若他值得父親驕傲,那麽就如母親所說的,父親一定會為了他們母子忍氣吞聲活下去。

也因為,父親頭七後好不容易振作起來的母親,為了給他做頓好飯而出去買菜的母親,卻在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哭倒在楊帆的懷裏。一定是他哭得太過淒慘,所以楊帆才會那麽憐惜地摟緊了他。然後,憤怒至極的母親終於顫抖著說出了心裏話:“你爸已經死了,你還不讓他安生嗎?”

母親的指責,坐實了他的猜測:是他,斬斷了父親與生命僅存的維系。

楊帆手足無措地推開他,拼命地解釋著:“阿姨,我們什麽也沒做,真的,那天我們也是在鬧著玩。阿姨,您相信我。”從小就失了母親的楊帆,每一段溫情都想珍惜的楊帆,不知是為了誰,在拼命地解釋著。

而他,除了哭,不知道如何宣洩自己的感情。聽到母親問楊帆“你是有女朋友的吧?你能幫輕舟也找到女朋友嗎?”的時候,不會掩藏心事的他拼命地搖起了頭。

他哭得那麽傷心,楊帆也受他傳染般哭了起來。他跪在一臂之外的地上,淚眼婆娑地仰頭看著自己的半個母親說:“我會的,我會的。我有女朋友,我也會幫輕舟找女朋友的。我一定會幫他找上的,阿姨,您相信我。”

十年了,楊帆一直在踐行著當日的諾言。他一直不間斷地交女朋友,然後一直孜孜不倦地試圖幫他也交上女朋友。

十年,當初一門心思喜歡他的自己,被他的話語傷到只剩哭泣。如今,看透了很多事情的自己,再也不會如當日般不知所措。不會一味地把父親的死歸咎於自己,不會為了母親和楊帆嘗試和女生交往,不會把脆弱,暴露在人前。

心裏的疼痛和悲哀,一如十年前。可他,已不會像孩子般哭泣。

揚起唇角,露出毫無破綻的笑容叫他的名字:“楊帆,我曾經愛過你。——你應該是知道這首詩的——愛情,也許在我的心裏還沒有完全消失,但願它不會再去打擾你。——這就是我此刻的心境。或許你覺得我還在依戀著你,但那或許只是過去感情的留存,畢竟沒有人能將初戀忘得一幹二凈。我曾經愛過你,請註意,是過去式。現在,我是真心實意祝福你和弟妹,昨天我也跟你說過,我有了喜歡的人,我也敢承擔愛的責任。呵,或許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可我是真心實意地想讓你祝福我們。楊帆,我能祝福你們,你敢祝福我們嗎?”

謊話,連篇的謊話。可是,誰敢說謊話不會成為現實?“有了喜歡的人”,多麽美麗的謊言。如果歐陽汐汐願意,他或許會將如此動聽的謊言變成現實。

楊帆現在是什麽表情?已經沒必要去看了。他開心、難過,抑或憤怒,都與他無關。

起身去臥室穿戴整齊,找到手機打給何其皓:“九點去你家接你是吧?我現在就出門了,你給我收拾好在樓下等著。”

掛電話拿上車鑰匙,對呆坐不動的楊帆說句:“我和感嘆號約好九點見,你不走嗎?”

楊帆沒有回答,他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卻沒有焦距。

葉輕舟心尖顫抖了下,他扭過頭去,留下句“記得鎖門”,大步走了出去。關門的那一刻,他想起小時候楊帆曾經無比開心地對他說過:“輕舟,你看,輕舟揚帆,我們的名字像兄弟一樣~~”

像兄弟一樣。楊帆,從今往後,我會打從心底,把你當弟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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