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六章、 除了你,本王無懼天下

關燈
自他們離開蜀地,原本躲在暗處之人已開始明目張膽跟蹤,髣髴王大媽臭又長的裹腳布,如何都甩不掉。

可細心留意便可發現,跟蹤之人竟分為數撥,似是互不幹擾又好像相互制約。而此時,跟蹤最為明顯的一撥已堂而皇之在他們隔壁住下,隱隱傳來他們震耳欲聾的喝酒劃拳聲。

“顛簸了一日,田啟該是早已與周公下棋了吧。”

“或許。”

“那他便可無福分了。”

季梵音梨渦淺笑,將適才煮好的秘色茶爐傾倒入壺,壺口處的金黃色澤水流如註,裊裊茶香如同飄向十裏的清雅桂花,瞬間彌漫整間屋脊。

“碧螺春?”

無怪呼他如此驚訝,自頸後多了塊無法消磨的痕跡,他再未從她手中嘗過任何醇香四溢的清茶。

梁榭瀟接過她遞來的瓷杯,俯頭,貪婪深嗅醇濃茶香,旋即抿唇輕啜了口,入口絲滑,沁人心脾。甘中帶香,令人回味無窮。

碧紋瓷杯把玩在大掌間,身後淺光烘托眼前男子俊拔之姿,儒雅俊逸之風一覽無餘落入她的眼底,心如擂鼓般怦怦跳動。

他在細細品嘗之間,忽覺多了一股別樣意味。

驀然間,他似豁然開朗了般,落向她的深邃眼神燦若星河。

季梵音雙腮緋紅,羞澀垂眸,避開他灼熱的視線,忙以手中茶壺為遮掩。

離開蜀地前,梁榭蘊將不久前從穎上隨身攜帶而來的碧螺春交與她,神秘兮兮叮囑:“五年了,我未再見過三哥動起品茗之心。此番歸程路途遙遠,必有精力不濟之時。你可酌情斟泡,提神醒腦。畢竟敵人在暗你們在明,切勿掉以輕心……”

“不知夫人半夜泡茶,是否已然打算與本王秉燭夜談?”

她驟然一驚!

多了一道疤,忘了茶之功效!

空氣靜默半晌,心細如塵的梁彎彎動作熟稔端起其中一杯,軟糯的聲音如溪水般輕柔流淌:“洞庭碧螺春,其形卷曲似螺,身披白毫,銀白隱翠,條索細長,春時采制,清香幽人……母親,彎彎愛喝。”

四兩撥千斤,解了她之困窘。

季梵音感激涕零,輕柔擦掉她唇角殘餘的茶漬,卻又忍不住發問:“彎彎如此喜愛茶經,以至於對其研究得如此透徹?”

梁彎彎默然抿唇,依偎在母親懷中,撲閃的杏仁如同琉璃珠翠般明晰:“姑姑說,母親熱愛茶道,時常與父親品茗對詩,彎彎身為您的女兒,亦想做您所做,思您所思……”

視線蒙上一層水霧的季梵音,摟緊坦言自敘的女兒,胸口蔓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酸漲腫痛之感。

燭影罩落長身,大掌將泣不成聲的母女二人攬入懷中,難得調侃一句:“再多一刻,便是水漫金山。”

心思敏感的梁彎彎聞言,趕忙胡亂抹了把臉,習慣性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是彎彎錯了,不該惹母親落淚……”

淚凝於睫的季梵音翕了翕鼻尖,怒瞪了某人一笑,輕言細語哄撫女兒的情緒。

他扶額,可無奈何聳聳肩,隔壁忽然傳來不大不小的動靜。落入眼底的燭光跳躍了數下,暈染了一層薄霜。

季梵音也聽見了聲響,夫妻二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神色驟然一凜。

“可惡至極!”

哐當——

雷霆萬鈞般的震鳴聲憾了撼,性情暴戾的旻嬜毫不留情掀翻從太上老君身上搜出的煉丹爐,陰鷙赤眸森冷惻惻:“膽敢欺騙本尊,本尊便要那個老家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垂立一側的鯤鵬默然斂衽,卻巋然未動。

“怎麽?下不去手?”

白袍歪垮一肩的旻嬜,淩亂如頹靡的身姿斜靠琉璃朱雀榻上,邪詭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之笑。

“魔尊,屬下略有拙見,卻不知能否登入您的大雅之堂。”

神色淡淡的旻嬜換了個姿勢,動作依舊放浪形骸:“說。”

“太上老君此番自投羅網,其中必有蹊蹺。正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仙界之人雖被咱們魔族趕下凡間,卻無時無刻不妄圖東山再次,將您重鎖於天之涯下!”

鯤鵬言辭簡明扼要,字句正中旻嬜下懷。

“依你之言,本尊該如何?”

無晝夜之分的天宮,微光投射裹身的藍袍,翅翼下的童稚身軀,已有千年之齡。他目視前方,波瀾不驚開口:“人質。”

“好主意!”

雙痕猙獰的旻嬜,突如其來狂笑一聲。

季梵音與梁榭瀟等人不日前已動身回返瀛洲都城穎上,想必已有南禺之凰的線索。倘若能趕在他們之前搶走南禺之凰,三界生死盡落他手。反之,可將太上老君以人質之身換取南禺之凰!

“鯤鵬啊鯤鵬,”旻嬜似笑非笑拍了拍他的肩胛,無聲無息中悄然凝力,赤眸噬冷殘狠俯視,“本尊還真是對你,刮!目!相!看!”

話音甫落,天柱轟然大晃。經脈震潰的鯤鵬掩著氣息紊亂的胸口,面皺成山,猛摔落於地。緊接著,‘撕拉‘聲此起彼伏,鎏金天柱瞬間裂開無數條縫。

旻嬜慢條斯理收掌,下階,居高臨下看了他一眼,狠戾朝敞露在外的雙翼落下一腳,不遺餘力碾壓。

“再天衣無縫的計劃,終會百密一疏!”

哐當一聲巨響,幾近扭曲的往生燈盞砸中他的額頭,鮮紅之血大流不止。

“人類之情,脆薄如紙。若你如死去的耄耋般忠心耿耿,本尊又怎會懷疑到你頭上?”旻嬜長籲短嘆扶起他,紆尊降貴半蹲,撣了撣他的藍衣,循循善誘,“你是本尊的坐騎,又因當年的仙魔大戰舍身護住而損本體,不得已附身方洛。此情,本尊銘記於心。而今,你受太上老君之蠱惑,本尊不會怪你,只要你……”

旻嬜朝他攤手,赤眸下湧動的欲望吞噬周遭的一切:“將真的煉丹爐交出來!”

迷心咒最後一訣——冷魂祭!

它之詭譎、邪惡、噬魂,堪稱三界最高術法!

一萬年前,父君因未能統領三界含恨而終,臨死前,他將參透的迷心咒訣告知於他——若想練成冷魂祭,必先於借助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以三味真火煆燒整整千年!

為此,他將元神一分為二,斂去魔氣,受盡煉丹爐內的火海折磨,終於大功告成!

鯤鵬一瞬不瞬盯著早已熄滅的往生燈盞,滿眶紅血絲。冷不丁甩開他的桎梏,手掌即將觸到它時,白如雪的長靴先他一步飛踹,眼睜睜看著燈盞飛入傾倒的煉丹爐,在三味真火中灰飛煙滅……

“啊——”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令風雲為之變色,巍峨莊嚴的宮殿驟然皸裂,凝力變身的鯤鵬厲聲嘶鳴,龐大的鯤軀沿著天宮撲棱了數圈。猛地俯沖,突襲趔趄之人。

不甘示弱的旻嬜抻長脖頸,白羽如春筍般遍布全身,矗身一抖,邪魅的五官猛地扭曲,白袍碎成破布,現出翎羽孔雀之形。

山雲變色,天地滾雷。兩大巨頭之獸在空中來回纏鬥,攻勢迅猛,毫不示弱。

兩人交鋒呈掎角之勢,白翎孔雀招招兇殘狠厲,大有欲將鯤鵬置之死地而後快之意。又一招欲蓋彌彰,鯤鵬弱點暴露,雀爪說時遲,那時快,利爪猛揪它的胸口。

“別以為本尊裝聾作啞,你便自以為是騎到本尊頭上!本尊派遣跟蹤梁榭瀟之人,皆被你之人所殺!”

話落,濃郁之血如同泛濫了的洪水,從利爪下汩汩噴湧。

鯤鵬髣髴撕裂般痛到震鳴,被禁錮的雙翼動彈不得,透過如流珠般的明銳清眸,猛然跌入一幀又一幀赤裸裸的真相……

表裏不一的魔鬼旻嬜,費盡心機潛入地府捕獵怨氣沖天的怨靈,制成怨靈箭。旋即抽出體內的半片元神,附身怨靈箭中,再借由嚴姝夢之手,刺穿烈鳳仙足的剎那,貪婪吸走它所有的上古靈力,徹底碾壓另外半片元神。

若非如此,他斷然無法奪下天界!

鯤鵬倏然發出一淒愴悲鳴聲,以魚死網破之念破了桎梏,撲棱螺旋雙翼,淩空悲戚震吼:“魏剡!”

緊接著,占盡優勢的白雀鳥面一僵,明晃晃的兩道外翻疤痕一陣抽搐,赤色之眸變換成琥珀色,又閃回。魔識如被什麽東西大力撕扯,狠戾之爪驀然脫離。

渾身是血的鯤鵬抓住機會,當即以迅雷之勢攫咬住大敞的雀喉,俯沖入殿。

轟——

黑翳彌漫的蓯佩隨同迅如疾風般的兩大巨軀一並落入煉丹爐中,徒留破敗不堪的天宮殘殿,七倒八歪,冷風呼嘯,風聲鶴唳。

殘雲翻卷,雨聲落寂。

不知過了多久,煉丹爐驟然一響,半身藍羽隕於煉丹爐中的鯤鵬,皮開肉綻,唯吊著一口氣。爬出爐外時,已精疲力竭。

他一瞬不瞬盯著爐口,眼神陰晦不明。

片刻,如他所願,一修長白皙的雙掌從內探出,掌中,還緊緊攥著傷痕累累的蓯佩。只是後者離開煉丹爐的剎那,瞬間灰飛煙滅。

渾身赤體之人氣若游絲,神色怔楞時,陡然一陣風過,忙掩著胸口劇烈咳嗽。

鯤鵬顫顫巍巍強撐起身,眼底浮湧的防禦術法隨著那人一句話而煙消雲散。

魏剡喊他:“小洛……”

“父親、母親,你們看。”

透過撩起的簾帷,肅穆莊嚴的巍峨城墻掩映在金輝遍灑的夕陽中,氣勢磅礴。高懸的金匾赫赫然而立,暈染明目色澤。深紅綢幡遍布,迎風舞動。

彼時的城門口,人群密集,沸反盈天。更有甚者爭相跑過來,夾道歡迎,臉上流露而出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擱在膝上的素手驀然一暖,季梵音垂眸,厚實的大掌包裹小手,傳遞源源不斷的融意。她動了動,與他十指相扣。

秘密動身回穎上之事,除卻蘊兒,再無他人知曉。而今之狀,怕是要有人故意拿喬,明目張膽洩露他們的行蹤,以此來催促他們盡快尋得南禺之凰的目的。

可他們忘了,這世上,欲是心急如焚,越是吃不到熱豆腐!

“怕嗎?”

季梵音擡眸,深邃如夜空璀璨繁星的雙瞳落入清湛水潤的杏仁。她抿唇輕笑,梨渦淺淺,反問:“你呢?怕嗎?”

梁榭瀟挑挑眉,俯身附上她的耳廓,沈音刻意壓低聲線:“除了你,本王無懼天下!”

灼熱的氣息縈繞凝白的耳後根,剎那間紅了個遍。柔夷撐抵他的胸膛,嬌音嗔他:“別鬧,那麽多人看著。”

纖腰猛地被箍,大掌輕叩她的腰際,一下、兩下、三下……

她無奈又好笑,故作鎮定理了理他的衣襟,唇瓣動了動:“我……”

“什麽?”

“我……也是。”

怕你扔下我們母女二人,獨自奮戰。

思及此,心口流通的血液髣髴凝固於極地寒冰山脈上千年不化的積雪,冷得渾身發顫。

洞察她內心想法的某人,臂力一收,將她徹底納入自己的羽翼下,低沈的聲線含了抹清冷之笑:“容本王提醒王妃,最後踐行此事之人,正在本王懷中!”

懷中之人不甘示弱,揪起他的襟口,伶牙俐齒奮起反抗:“明明是王爺不守信諾在先!”

不論是驪山之巔,還是薺苨決戰!

“哦?”某人意味深長掃了她一眼,點睛如漆墨般,嘴角噙了抹狐貍般的計謀得逞之笑,“恢覆記憶了?”

季梵音肩胛一垮,氣勢瞬間就弱了下去,不情不願承認:“是……”

距離穎上越近,後頸處那道閃痕的抽痛愈發明顯,淩亂的記憶如同輕盈飄落的雪花般漸次清晰,占滿她的腦海。

濃煙迷霧散去,前路逐漸顯露。

此起彼伏的掌聲如雷動般,隨同鋪曳一地的鮮紅長毯驚醒了她的思緒。

寬敞的壁甃宮門前,龍帷鳳羽隨風浮動,如同蕩漾開來的波紋。金澤流轉的斜陽打上玉階方暌違多時的熟悉輪廓,衣袂掠影間,恍若隔世。

“臣梁榭瀟,偕同妻子季梵音參見王上。”

步下丹墀的梁榭晗一身繁密精致的明黃龍袍,金冠束發,眉宇間的雙峰精神奕奕。

“回來就好!”

一連三句疊詞,彎起的眉眼中似感慨萬千。

“梵音……”

已貴為瀛洲王後的蘇幕遮,端雅持立,儀態萬千。瘦削的面頰豐腴了不少,單手護著肚子徐徐走到她面前,水潤浮動澈眸,勾唇間,驀然曲膝跪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