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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樹本無心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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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淩風中,回蕩她清雅婉言的灼熱之詞:“蘇幕遮多謝梵音的救命之恩!”

若非季梵音以身引下玄雷,劈死對她下了迷心咒的耄耋,恐怕自己早已命喪黃泉。

眉黛彎彎的季梵音小心翼翼扶起她,白皙如玉的素手輕撫上她隆起的腹部,抿起的紅唇梨渦淺笑:“幾個月了?”

“六月有餘。”

還差三個月。

這時,腹部忽地微顫了幾下,如同蜻蜓點水般掠過湖面。

蘇幕遮輕柔垂下細長的睫羽,淺潤的夕光投射,渾身如同罩了層金圈,抿唇輕笑:“她難得胎動一次,對你,定也是歡喜得不行。”

血脈親情,深濃於水,割不下亦舍不得!

水眸瑩潤如溪水流過,季梵音掀起琉璃般的杏仁,浸染入眶的宰相夫婦淌過心間。不論是掩面拭淚的衛相如,亦或隱忍萬緒的季晉安。

如明蘭般的步履輕移,只寥寥數步,卻髣髴用盡了五年時光。

“不孝女梵音愧拜父親、母親......”

雙膝觸地的剎那,淚落如珠散。

孔子有言:死生由命,富貴在天。逝者如斯,不舍晝夜!

季晉安強忍喉頭滯哽的酸脹,失而覆得的女兒重新站在他的面前,髣髴上天的恩賜,他已心滿意足,亦不再多求,更不會讓她滿心愧疚。

“音兒,記住父親一句話:樹本無心結子,我亦無恩於你。”

溫厚敦實的大掌輕柔撫上她的發梢,輕柔的觸覺一如當年她初從相府轉醒那日,暖煦如舊。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埋在母親的懷抱中,哽咽陣陣。

當命運的轉盤正式開啟,如風過留痕、雁過留聲,一切皆有跡可循。而情之所系,盡源於‘愛’。

金碧輝煌的殿宇,君臣盛宴,輕歌柔和著曼舞,美味佳肴鋪陳,笑容滿堂,宛如進入了世外桃源。

一舞畢,掌聲雷動。

“梵音,”梁榭晗端起禦杯之酒,不疾不徐高舉,笑意染滿清雋之容,“這杯酒,二哥敬你。”

心緒稍有平覆的季梵音依禮起身,素手輕捏如玉瓷杯:“那梵音便以茶代酒,回敬王上。”

她沾酒即醉之事,想必已人盡皆知。

此事一出,髣髴連帶反應般,大臣紛紛爭相敬酒,祝賀他們夫妻歷經艱辛終得團聚。

最後獨攬而下的,自是護妻如命的某人。

瓷杯剛落,一粉衣連襟女子殷勤俯身為她添茶,簪在發間的步搖如同珠玉嵌入寶石般晃入她的眼底。

“我是否說過,若你再起紆尊降貴之心,我便將你遣走?”

傾茶的動作驀然一頓,竭力控制情緒的粉紗女子如被什麽東西掌控了般,顫抖如篩糠。

“長姐......”

紅綃擡眸,早已涕淚縱橫。

季梵音揉了揉梁彎彎的後腦勺,母女二人對視一眼,心有靈犀一笑。

“紅綃姨姨莫哭,”柔嫩細白的小手掌撚起季梵音的綿軟絲帕,輕輕擦幹熱淚浸染雙頰的秀容,輕聲細語安撫,“母親同你玩笑,勿當真。”

紅綃翕了翕鼻尖,刮了下梁彎彎的粉頰:“姨姨只是太高興了,不小心便喜極而泣......”

季梵音將身形嬌小的梁彎彎抱向左側,右側恰好空出一個位置。

反應遲鈍的紅綃神色怔楞,竟不知作何反應。

季梵音無可奈何一笑,輕彈了下她的腦門,清容佯裝微怒:“不願與我同席?”

“不是不是不是......”

紅綃擺手的剎那,立馬挨著她落座,嘴角揚起的笑意如同五月的和風,沁人心脾。

啪嗒啪嗒----

一笨重又討喜的圓領束襟紅袍身影徑直撲向純白織錦紗裙的梁彎彎,上唇微翹,聲音軟糯如粽子:“彎彎姐姐,寶玉好想你......比飴糖糕點還想......”

突如其來的李寶玉瞬間吸引了季梵音的目光,她凝眸細看,孩子清秀端正的五官與紅綃簡直如出一轍。

彼時的紅綃,雙手叉腰,沈眉肅目,儼然一副母老虎的架勢:“李寶玉,母親平日裏教你的尊卑禮儀呢?”

委屈撇嘴的李寶玉恭恭敬敬站立,挺直如松柏,聲音洪亮:“寶玉向音姨問好。”

“無需多禮,到音姨這兒來。”

李寶玉亦步亦趨走過去,如葡萄般清亮的眼睛一直盯著桌上的桂花糕,喉頭猛咽口水。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季梵音,清眸含滿笑意,徑直端起一盤桂花糕:“吃吧。”

平日早該狼吞虎咽的李寶玉,此刻卻一反常態,將桂花糕推還給她,挺直腰背童言無忌道:“寶玉知道自己頑皮又不聽話,母親責罵嘆息有之、恨鐵不成鋼有之,卻從未掉過一滴眼淚。可自從知曉音姨您尚在人間,母親每日皆是淚水漣漣,偏又笑得合不攏嘴。今日更是擇了無數紗裙,才心滿意足落了這件......”

“李寶玉,誰準許你如此啰嗦多言?”

“寶玉只是實話實說......”

“那也不行!”

“母親,您蠻不講理。”

“是又如何?”

......

季梵音抱著梁彎彎,含笑看著這對母子鬥智鬥勇。

“母親。”

“嗯?”

如凝脂般的雙頰落下溫熱一吻,她的心瞬間軟成一片。

“謝謝您,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將彎彎生了下來。”

季梵音勾唇,俯身親了她一口,眼眸淌出滿滿的愧疚之色:“也謝謝你,願意重新接受缺席了五年的母親。”

“那麽......以後請多多指教,母親大人。”

季梵音掩唇笑,彎了彎小指的弧度,與她輕勾:“請多多指教,彎彎郡主。”

酒過三巡,梁榭晗精神尤佳,徑直拎起一壺芳香四溢的禦酒,斥退內侍,步伐踉蹌。

“大哥,三弟,今日我甚是歡喜......”

話音未落,整個人身形猛地趔趄。

梁榭瀟眼疾手快,拽住他的手臂以防跌倒。

“王上,您醉了,“碧青襕袍長襟的梁榭埁朝絳紫色服飾的內侍招了招手,吩咐道,“將王上的醒酒茶端來。”

“朕沒醉……”

身懷六甲的蘇幕遮被梁榭晗適才險些滑倒所驚,忙不跌由侍女攙扶而來。

“王後娘娘,”梁榭瀟朝蘇幕遮頷首,瞳仁深邃,面上波瀾不驚,“今日擺下的賀宴,臣弟已領。煩請娘娘告知眾臣,王上尚有他事與臣弟等人相商,不便候留。他日,臣弟定會在瀟王府設宴款待眾位大臣。”

蘇幕遮垂眸,視線不自覺落向早已醉眼迷離的梁榭晗。

“三弟倒是提醒二哥了……二哥確、確有要事與你相商……”

月已上梢頭,銀紗斜落,籠罩整座宏偉的蓬萊王宮,如同沈謐蟄伏的一方巨獸。

摒退眾人後,燈火通明的長生殿清冷了不少。

喝完醒酒茶的梁榭晗,斜靠在鎏金龍鑾王座上,任由蘇幕遮輕柔按捏腦後四方穴道,呼吸漸次平緩。

季梵音牽著梁彎彎,不疾不徐走到梁榭瀟身旁,比肩而立。四目默契相對,有什麽東西正從二人的眸中揮發。

“君兒傷寒未愈,青荇又接連幾日不眠不休,臣兄實在放心不下,故以先行告退……”

“大哥,”梁榭晗倏然睜開清明的雙眸,明黃龍袍上的鱗紋在琉璃明珠下猶為明晰,“此事,便由你來定奪。”

梁榭瀟眸深似海,斂衽道:“此時非同小可,請王上三思而行!”

“三弟還未曾聽朕之言,何故如此反應?”

“臣兄恕難從命,“梁榭埁同以躬身之禮,深斂其目,諄諄勸誡,“禪位一事此前已有先例,可若是頻繁更換君主,國之民本必然動蕩。民本動蕩,必失民心!”

“哈哈哈……大哥多慮了。”

梁榭晗驀然輕笑了聲,雙掌交叉置於身後。

恍惚間,季梵音又看到五年前風流倜儻、飄逸不羈的瀛洲二王爺。流連酒肆與樂坊,灑脫又不受約束。

“咱們的三弟,可是瀛洲驍勇善戰、心靈透竅的戰神三王爺,深受百姓愛戴,更曾任瀛洲國的天啟王,神龍烈鳳齊相賀。如此,怎會失民心?”說話間,右腿交疊左腿,翹起的二郎腿前後擺動,挑起的眉眼中盡是勝券在握的神情,“不知三弟意下如何?”

梁榭瀟默然垂眸,高蹙的俊眉如同山峰般難以撫平。

季梵音強忍幾近破功的唇角,不疾不徐打斷二人的對話:“王上,不知能否容梵音叨念幾句?”

“梵音有話,大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王上此言當真?”

“自然。”

上鉤了!

“如此,那便恕梵音多有得罪,”季梵音抿了抿唇,對上梁榭晗灑脫的視線,話鋒一轉,反問他,“不知王上可還記得數年前,先王對上古令牌的回憶之言?”

提及墨離先王梁帝俊,身為人子的梁榭晗神色一斂,長軀正身,收起落拓不羈之態,眉端肅嚴:“梵音是指……”

歲月悠悠不過上下五千年。一朝滅,動蕩局;二擁城,天譴降;三分天下,相安無事;四既出,天下歸一!

老神仙之話,言猶在耳。

“若大哥記憶無差,梵音還曾提過那價值連城的寶藏應在瀛洲國內。”

蘇幕遮驚詫片刻,旋即莞爾一笑:“莫不是梵音有了此寶藏的最新線索?”

垂眸獨自沈思許久,梁榭晗終是不解開口:“此時與三弟接任帝位有何聯系?”

“諸位請稍安勿躁,待梵音細細道來,”季梵音淡若春風一笑,四周的琉璃珠盞都不自覺暗了半分,“恕梵音鬥膽,敢問王上,神禦之龍的令牌是如何遺失的?”

梁榭埁聞言,心口猛然一震,下意識看向梁榭晗:“上古令牌曾遺失?”

“不是曾,是已遺失多年。”

梁榭晗長呼出一口綿長的氣息,髣髴垂下懸在心頭多時的大石般,眸中深藏的愧疚終於毫無顧忌浮出水面。

當年雲逸大鬧瀛洲王宮,梁榭瀟將王位禪讓之時,同時交予神禦之龍的令牌。

“不止瀛洲,方丈亦如此。”

梁榭瀟幽邃的瞳仁不自覺深沈了幾分。

五年前的夏府一戰,耄耋以蓯佩控制竊取而來的三方上古令牌,喚醒沈睡在魏剡體內的魔尊旻嬜,梵音以身殞命後,他被仇恨填滿胸腔,壓根不曾留意不知所蹤的令牌,而今回想起來,最有可能帶走它們的,唯有……

“當年之戰,參與之人皆避而不談其中細節,並非因觸及心中之傷……”季梵音咬住下唇,強忍隱隱作痛的後頸,娓娓相道,“而是牽連三國之存系,不得已而將它爛於腹中,長埋地下。”

此言一出,長生殿內均陷入無休無止的沈默之中。

“所幸,梵音安然無恙回來了。”

蘇幕遮緊緊握住她的手,暈染在明珠光亮之中的端美容顏如豐腴盛綻的海棠,嬌艷欲滴,讓人止不住多觀賞幾眼。

梁榭埁心系國之安危,又不忍他們獨自背負五年之密,唯將情緒化作一口長嘆:“就連千帆過盡的此刻,亦不能提及?”

“梵音能盡言的,便是……”她抿了抿唇,翕合的唇瓣輕啟,坦然相告,“先王口中的寶藏即為第四塊上古令牌——南禺之凰!”

眾人再次驚蟄。

梁榭晗攥撐了下紅靺鞨鑲嵌的龍椅扶手,滿眼盡是無奈之色:“大哥,你是緒難自發,而二弟我卻是要罪上加罪繼續受此王位桎梏……”

在位期間護令不力,已獲一罪。

以罪身守著這萬人之上的寶座,罪加一等。

“非也,”季梵音擡眸,澄澈如太液之湖水的杏仁淌過流光金澤,如皎潔月色般清麗純粹,“王上大可將今日禪讓一事公之於眾。”

身為人夫的梁榭瀟揉了揉妻子的發頂,默契十足補充了句:“不止如此,還需有人添油加醋,宮內宮外人盡皆知。”

眾人面色均是一陣抽搐,若非看到某人唇角勾起一狡黠如老謀深算之狐貍般的弧度,還真會被季梵音的話語嚇得一楞一楞的。

梁氏兄弟對視了眼,驀然有種‘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之同感。

“哦?此事當真?”

“那人親耳所聞,不會有錯!”

一束斜光不偏不倚,恰好射入蓬萊王宮的公主寢殿。嚴姝夢一瞬不瞬與它對視,眼底浮出的狠戾顯而易見。

“瀛洲君主與戰神瀟王爺,三番兩次因王位歸屬而爭論不休,導致罅隙叢生,難以握手言和!”嚴姝夢一字不落念出傳遞而來的消息,咬牙切齒間,動彈不得的四肢因沈郁陰冷之笑而渾身發顫,形同幹屍。

死氣沈沈的寢殿,愈發陰翳冷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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