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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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覆】
流亡者之碑從開始設計到建造完成，李覆都沒有表現出過什麽興趣。雖然他沒有像拓跋將軍一樣明確的反對，不過事實上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認為這是浪費時間和資源。最後，這個抽象的藝術品還是在李倓的堅持下完成了。
在一些無關原則的小事上，李覆會容忍下同事們的一些小小的興趣。這時候，他不會特別地反對什麽，也不會過多地執著某些事。
“其實你只不過是生活乏味。”李倓評價。
所以當他打算看看流亡者之碑的時候，離它被建造完成已經過了將近兩百年。兩個世紀的時間在這個紀念碑上留下了一些稀稀落落的名字。他到來的時候是星艦規定的夜晚，紀念碑在黑暗中閃著熒熒的光。好在李覆視力不錯，尚能看清上面的字跡。
所謂藝術會給人類帶來超然的思考。他很容易聯想到紀元之前人類在行星上蹣跚學步的時候和在星球的庇護下洋洋得意的輝煌，以及最後的落魄。生命亦是如此的回環往覆。如果碑刻銘記的代價是必經之路，那麽他們也只能如此不折手段地走下去。
碑刻上最新的字跡，是他們中的那位天文學家的名字。李覆能夠清晰地回憶起他們共事的情景。老天文學家十分和藹，能繪得一手漂亮的星圖。他睿智而博學，是整個計劃的引路人。也是他在地面上決定了最初的航向。
李覆並不是認為支配者不會死亡，他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他空落地坐在流亡者之碑前，無比切實地感受到在星際間流亡的他們不過是一群逃犯。
“你需要酒還是鎮定劑？”李倓從雕塑後面走了出來，頗揶揄地說。
“什麽都行，除了玩笑。”
李倓扔給他一瓶酒，然後不客氣地坐到他身邊：“別告訴我你在為那個老頭子的死痛哭流涕。”
李覆毫不猶豫地打開，喝了一口，幾乎是立刻就被嗆了。
“我把度數調高了點，以防你覺得自己醉不了。”李倓懶洋洋地說。
“你想多了。”
“我想你該來這裏看看了。流亡者之碑是在最後那段日子，一個雕塑家完成的——或許是世界上最後一個雕刻家。你以前從來對這些不感興趣，如果哪種情況能讓你來這裏的話，應該就是現在了。”
李覆又灌了一口酒。
“別錯怪，我不是來安慰你的。”李倓奪過酒瓶，也嘗了下，“咳——你怎麽喝下去的？”
“不如問你是怎麽做出來的。”李覆冷冷地反駁。
“別騙自己了。你在拼命讓你自己相信自己正在為某個人的死而悲傷，甚至，你想讓自己看上去在為所有的不幸哀痛。”李倓附在他耳邊放低了聲音，“可惜你比你自己以為的要無情得多。你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利用這個空缺，如何填補這個空缺。你在為事情的發展超出你的預計而煩躁不安，而不是因為其他的情感。你會有所感慨……”
李倓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搭著他的肩膀：“只是因為這次的犧牲不是在你的設計下進行。”
“那麽你又插手了多少。”
“你在懷疑我？”李倓帶著醉意發笑，他盯著那張讀不出表情的側臉，突然想到他們已經認識了這麽久。
在李倓思路散漫地開始計算他們認識了多少年零多少月的時候，李覆才說話。
“我足夠了解你，所以——”
“我不在意。”
李倓覺得自己肯定是醉了，酒精在他的胃裏燃燒。他本來酒量就比李覆差一點兒，剛剛那瓶酒其實是被自己喝下去了大半。於是他決定站起來，讓寒風解掉這點酒意。
李覆也跟著他站起來，他打算走回去。也許回去之後，他也會選擇少量的烈酒，但肯定要比剛剛喝的味道好一些。
這時候他感覺到酒氣逼近，身後的人軟綿綿地靠了過來。李倓自顧自地說醉了，有些口齒不清。這是一個介於擁抱和依靠之間的動作。不知道多少年前，他們都還是學生的時候，也曾經和所有同齡人一樣躲在一起偷著喝酒。
“今後某一天，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出現，你會為我哀悼麽？”
“不會。”
李倓毫不奇怪。
按照行星紀元的時間算法，夠那個紀元的人活上兩輩子還綽綽有餘。剛剛認識的時候李倓還小，李覆也不大，但是兩個人都拿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他當時應該是高興的，卻不記得李覆是什麽心情。不管怎樣，時間過去了這麽久，久得讓他們足夠清醒理智得做出任何決定。
“我不會讓這件事發生。”
【可人】
歷史上曾經記載過一個微不足道的教派。信徒堅信著世界會到達終結，終焉之時人類將與世界歸於虛無。他們自稱W.R.。後來這個教派因理念小眾而逐漸沒落。
他們的標志是地球中一只展翅欲飛的雨燕。
可人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如果一開始這個組織就不是按照最初的計劃成立。按多多的說法，他們九個人是星艦計劃的組織者，擁有最高的權限。那麽假設一開始登上星艦的支配者就不是原本的組織者……
“這個人混入了星艦，取代了一個組織者，然後取得支配者的權限。他希望破壞流亡者計劃，但是由於種種原因，他沒有成功而是以支配者的身份潛伏了下來。可能因為被識破或者其他的什麽原因，他殺死了識破他身份的人，也就是你的爺爺。”可人說。
多多搖頭否定：“他們沒辦法一個殺了另一個，他們既控制著九野，也被九野所監控。他們告訴我那是一場事故，是他們集體的失誤導致。”
“只要兇手有同謀就能辦到。”
“兇手的同謀，用自己的權限幫兇手欺騙了主腦，他們是爺爺死去的時候沒有進入沈睡的人。他們需要更高的權限來實現自己的目的。”
“是他。”
【多多】
多多成為支配者的過程是瘋爺爺陪著的。她相信瘋爺爺但是對站在一旁的另一個人有著奇怪的抵觸心理。
盡管後來又見了不少次，多多依然對李覆沒有更好一些的印象。直到多多被他安排進入沈睡的時候，她大概明白了。
多多成為支配者是他的計劃，進入沈睡也是。剝奪權限也出於他的考慮。到如今，他毫不掩飾他做過的事。
溫和而無情，李覆始終這樣算計著所有人按照他的意願行事。
“他們有過一場曠日持久的爭論，但是在這件事情上他們始終沒有達成一致。最後他們開始計劃用暴力來解決爭端。”
“宇宙輻射事件。”很容易聯想到此。
【九野】
肉眼可見的數據流在半空中跳動，更多看不到的信息也在這裏交互。李倓擺好了棋局，等著他的對手來落子。
“其實我不想第一個見到他。”空落落的大廳讓唯一的聲音帶上了回音，“有可能的話，我希望他是最後一個來的人。可惜恐怕不能如我所願。”
九野無法分析出支配者的情感曲線。面前的人類可能在興奮，也可能在悲傷，她向來一絲不茍的程序算法因他而有些混亂。她即刻分出一小段程序來清理自己。
“我植入了一段小病毒——放心，對你無害。”支配者留意了下時間，“是用來應對他的。等到他有所行動後才會發作。我想把它叫做鑰匙。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兩百年後，在他即將達到目的的時候會發作，鑰匙會打開真相之門。他肯定打算把一切都永遠的隱瞞下去，然而一定不會成功。”李倓為自己的謀劃而愉快，“沒辦法親自見到他那時候的表情，真有些遺憾。”
李倓認識李覆是在很早之前。在一個原本是雪原的沙漠裏，還是學生的他遇到了突如其來的沙暴，所有人困在荒漠裏等著校方來救援。他們的導航器被磁場影響失靈，發動機損壞得無法啟動。學生們能做的只有呆在原地等待聯絡。
李倓阻止了幾個找死的楞頭青跑出車廂。車窗的外面蒙上一層沙，從鏡面的反光可以看到身後圍在一起絮絮低語的學生。
車門旁邊的提示燈突然閃了兩下，李倓從窗上沙子的縫隙間隱隱約約看到了人影。過了兩秒後車門打開，狂風席卷著粗礪的沙子灌入車廂。一時間所有人都條件反射地扭頭或者閉上眼睛。
“抱歉，不能提前通知你們。”來人取下防護的帽子，為自己解釋，“通訊器被磁暴影響，我沒辦法從外面聯系上你們。告訴我，你們的駕駛員是誰？”
車廂內安靜了下來，一個瘦高男生站了起來：“是我。”他又懷疑地問了句，“你是學校派來幫我們的嗎，學長？”
李覆簡短地“嗯”了聲。
他走向駕駛艙，駕駛員試圖跟上去，被他勸阻了。
“留在乘客艙安撫一下其他同學吧。”
修好這些沒有花費太長時間，李覆完成工作的時候，一個學生靠在駕駛艙的門上。
“你不是校方的人。”
駕駛艙只有他們兩個人，李覆按下了按鈕，儀表開始歡快地跳著數字：“我想我該自我介紹一下。物理系，比你高兩屆。”
“我和你的導師目前在一起工作。他讓我過來解決。”
“這麽說，你也是計劃中的人。”
他們開始了一場介於沈默與交流之間的談話，李倓很快發現他們在某個角度非常相似的，他們處在相同的位置所以可以毫不費力地理解對方，盡管也許他們在某些方面不會認同對方。他們談及過去，現狀和遙遠不可思議的未來。這種了解與默契讓他們感到輕松，以及危險。
他們真正接手星艦的工作已經是五年後。籌備了一個世紀的計劃初見雛形。後來的幾年李倓一直在聯合ZF的某個部門任職，一邊與各種人虛與委蛇，一邊在全世界的眼睛下面掩蓋他們的計劃。
“如果你們允許的話，我早可以花上三年時間拿到支持率，然後再用兩年在這裏建立獨cai。我們完全不必在這裏浪費這麽多時間，遮遮掩掩地欺騙所有人。”李倓將面前人類發展與變革部的標志反扣在桌面上，“和一群腦滿腸肥的蠢貨假裝治理這個世界，假裝他們還有未來。”
“你形容得和坐下來喝酒一樣簡單。”
“只要你把真相公諸於眾，就會產生混亂。災難，威脅，諸此種種，再加上慫恿鼓動和盲從，達成我們的目的並不困難。”
“我不會告訴其他人。”李覆言下之意到此為止，“你要明白，這種做法錯誤而荒唐。”
“我會有辦法解決他們。”
“那麽我會制止你。”
過去了許多年，李倓在九野的中樞等著他到來的時候，想到，最初覺察到的危險果然存在。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時間。
他站在困在密閉空間的學生中，孤獨而百無聊賴。忽然間他看到了窗外沙塵中影影綽綽出現的人影，那個人停了一秒鐘，也許是在遲疑，也許是察覺了他的目光，或者僅僅是被沙暴攔住了腳步。他有一瞬間的好奇與興奮，以及期待。
“我會證明，對的那個人一直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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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者之碑從開始設計到建造完成，李覆都沒有表現出過什麽興趣。雖然他沒有像拓跋將軍一樣明確的反對，不過事實上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認為這是浪費時間和資源。最後，這個抽象的藝術品還是在李倓的堅持下完成了。
在一些無關原則的小事上，李覆會容忍下同事們的一些小小的興趣。這時候，他不會特別地反對什麽，也不會過多地執著某些事。
“其實你只不過是生活乏味。”李倓評價。
所以當他打算看看流亡者之碑的時候，離它被建造完成已經過了將近兩百年。兩個世紀的時間在這個紀念碑上留下了一些稀稀落落的名字。他到來的時候是星艦規定的夜晚，紀念碑在黑暗中閃著熒熒的光。好在李覆視力不錯，尚能看清上面的字跡。
所謂藝術會給人類帶來超然的思考。他很容易聯想到紀元之前人類在行星上蹣跚學步的時候和在星球的庇護下洋洋得意的輝煌，以及最後的落魄。生命亦是如此的回環往覆。如果碑刻銘記的代價是必經之路，那麽他們也只能如此不折手段地走下去。
碑刻上最新的字跡，是他們中的那位天文學家的名字。李覆能夠清晰地回憶起他們共事的情景。老天文學家十分和藹，能繪得一手漂亮的星圖。他睿智而博學，是整個計劃的引路人。也是他在地面上決定了最初的航向。
李覆並不是認為支配者不會死亡，他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他空落地坐在流亡者之碑前，無比切實地感受到在星際間流亡的他們不過是一群逃犯。
“你需要酒還是鎮定劑？”李倓從雕塑後面走了出來，頗揶揄地說。
“什麽都行，除了玩笑。”
李倓扔給他一瓶酒，然後不客氣地坐到他身邊：“別告訴我你在為那個老頭子的死痛哭流涕。”
李覆毫不猶豫地打開，喝了一口，幾乎是立刻就被嗆了。
“我把度數調高了點，以防你覺得自己醉不了。”李倓懶洋洋地說。
“你想多了。”
“我想你該來這裏看看了。流亡者之碑是在最後那段日子，一個雕塑家完成的——或許是世界上最後一個雕刻家。你以前從來對這些不感興趣，如果哪種情況能讓你來這裏的話，應該就是現在了。”
李覆又灌了一口酒。
“別錯怪，我不是來安慰你的。”李倓奪過酒瓶，也嘗了下，“咳——你怎麽喝下去的？”
“不如問你是怎麽做出來的。”李覆冷冷地反駁。
“別騙自己了。你在拼命讓你自己相信自己正在為某個人的死而悲傷，甚至，你想讓自己看上去在為所有的不幸哀痛。”李倓附在他耳邊放低了聲音，“可惜你比你自己以為的要無情得多。你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利用這個空缺，如何填補這個空缺。你在為事情的發展超出你的預計而煩躁不安，而不是因為其他的情感。你會有所感慨……”
李倓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搭著他的肩膀：“只是因為這次的犧牲不是在你的設計下進行。”
“那麽你又插手了多少。”
“你在懷疑我？”李倓帶著醉意發笑，他盯著那張讀不出表情的側臉，突然想到他們已經認識了這麽久。
在李倓思路散漫地開始計算他們認識了多少年零多少月的時候，李覆才說話。
“我足夠了解你，所以——”
“我不在意。”
李倓覺得自己肯定是醉了，酒精在他的胃裏燃燒。他本來酒量就比李覆差一點兒，剛剛那瓶酒其實是被自己喝下去了大半。於是他決定站起來，讓寒風解掉這點酒意。
李覆也跟著他站起來，他打算走回去。也許回去之後，他也會選擇少量的烈酒，但肯定要比剛剛喝的味道好一些。
這時候他感覺到酒氣逼近，身後的人軟綿綿地靠了過來。李倓自顧自地說醉了，有些口齒不清。這是一個介於擁抱和依靠之間的動作。不知道多少年前，他們都還是學生的時候，也曾經和所有同齡人一樣躲在一起偷著喝酒。
“今後某一天，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出現，你會為我哀悼麽？”
“不會。”
李倓毫不奇怪。
按照行星紀元的時間算法，夠那個紀元的人活上兩輩子還綽綽有餘。剛剛認識的時候李倓還小，李覆也不大，但是兩個人都拿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他當時應該是高興的，卻不記得李覆是什麽心情。不管怎樣，時間過去了這麽久，久得讓他們足夠清醒理智得做出任何決定。
“我不會讓這件事發生。”
【可人】
歷史上曾經記載過一個微不足道的教派。信徒堅信著世界會到達終結，終焉之時人類將與世界歸於虛無。他們自稱W.R.。後來這個教派因理念小眾而逐漸沒落。
他們的標志是地球中一只展翅欲飛的雨燕。
可人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如果一開始這個組織就不是按照最初的計劃成立。按多多的說法，他們九個人是星艦計劃的組織者，擁有最高的權限。那麽假設一開始登上星艦的支配者就不是原本的組織者……
“這個人混入了星艦，取代了一個組織者，然後取得支配者的權限。他希望破壞流亡者計劃，但是由於種種原因，他沒有成功而是以支配者的身份潛伏了下來。可能因為被識破或者其他的什麽原因，他殺死了識破他身份的人，也就是你的爺爺。”可人說。
多多搖頭否定：“他們沒辦法一個殺了另一個，他們既控制著九野，也被九野所監控。他們告訴我那是一場事故，是他們集體的失誤導致。”
“只要兇手有同謀就能辦到。”
“兇手的同謀，用自己的權限幫兇手欺騙了主腦，他們是爺爺死去的時候沒有進入沈睡的人。他們需要更高的權限來實現自己的目的。”
“是他。”
【多多】
多多成為支配者的過程是瘋爺爺陪著的。她相信瘋爺爺但是對站在一旁的另一個人有著奇怪的抵觸心理。
盡管後來又見了不少次，多多依然對李覆沒有更好一些的印象。直到多多被他安排進入沈睡的時候，她大概明白了。
多多成為支配者是他的計劃，進入沈睡也是。剝奪權限也出於他的考慮。到如今，他毫不掩飾他做過的事。
溫和而無情，李覆始終這樣算計著所有人按照他的意願行事。
“他們有過一場曠日持久的爭論，但是在這件事情上他們始終沒有達成一致。最後他們開始計劃用暴力來解決爭端。”
“宇宙輻射事件。”很容易聯想到此。
【九野】
肉眼可見的數據流在半空中跳動，更多看不到的信息也在這裏交互。李倓擺好了棋局，等著他的對手來落子。
“其實我不想第一個見到他。”空落落的大廳讓唯一的聲音帶上了回音，“有可能的話，我希望他是最後一個來的人。可惜恐怕不能如我所願。”
九野無法分析出支配者的情感曲線。面前的人類可能在興奮，也可能在悲傷，她向來一絲不茍的程序算法因他而有些混亂。她即刻分出一小段程序來清理自己。
“我植入了一段小病毒——放心，對你無害。”支配者留意了下時間，“是用來應對他的。等到他有所行動後才會發作。我想把它叫做鑰匙。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兩百年後，在他即將達到目的的時候會發作，鑰匙會打開真相之門。他肯定打算把一切都永遠的隱瞞下去，然而一定不會成功。”李倓為自己的謀劃而愉快，“沒辦法親自見到他那時候的表情，真有些遺憾。”
李倓認識李覆是在很早之前。在一個原本是雪原的沙漠裏，還是學生的他遇到了突如其來的沙暴，所有人困在荒漠裏等著校方來救援。他們的導航器被磁場影響失靈，發動機損壞得無法啟動。學生們能做的只有呆在原地等待聯絡。
李倓阻止了幾個找死的楞頭青跑出車廂。車窗的外面蒙上一層沙，從鏡面的反光可以看到身後圍在一起絮絮低語的學生。
車門旁邊的提示燈突然閃了兩下，李倓從窗上沙子的縫隙間隱隱約約看到了人影。過了兩秒後車門打開，狂風席卷著粗礪的沙子灌入車廂。一時間所有人都條件反射地扭頭或者閉上眼睛。
“抱歉，不能提前通知你們。”來人取下防護的帽子，為自己解釋，“通訊器被磁暴影響，我沒辦法從外面聯系上你們。告訴我，你們的駕駛員是誰？”
車廂內安靜了下來，一個瘦高男生站了起來：“是我。”他又懷疑地問了句，“你是學校派來幫我們的嗎，學長？”
李覆簡短地“嗯”了聲。
他走向駕駛艙，駕駛員試圖跟上去，被他勸阻了。
“留在乘客艙安撫一下其他同學吧。”
修好這些沒有花費太長時間，李覆完成工作的時候，一個學生靠在駕駛艙的門上。
“你不是校方的人。”
駕駛艙只有他們兩個人，李覆按下了按鈕，儀表開始歡快地跳著數字：“我想我該自我介紹一下。物理系，比你高兩屆。”
“我和你的導師目前在一起工作。他讓我過來解決。”
“這麽說，你也是計劃中的人。”
他們開始了一場介於沈默與交流之間的談話，李倓很快發現他們在某個角度非常相似的，他們處在相同的位置所以可以毫不費力地理解對方，盡管也許他們在某些方面不會認同對方。他們談及過去，現狀和遙遠不可思議的未來。這種了解與默契讓他們感到輕松，以及危險。
他們真正接手星艦的工作已經是五年後。籌備了一個世紀的計劃初見雛形。後來的幾年李倓一直在聯合ZF的某個部門任職，一邊與各種人虛與委蛇，一邊在全世界的眼睛下面掩蓋他們的計劃。
“如果你們允許的話，我早可以花上三年時間拿到支持率，然後再用兩年在這裏建立獨cai。我們完全不必在這裏浪費這麽多時間，遮遮掩掩地欺騙所有人。”李倓將面前人類發展與變革部的標志反扣在桌面上，“和一群腦滿腸肥的蠢貨假裝治理這個世界，假裝他們還有未來。”
“你形容得和坐下來喝酒一樣簡單。”
“只要你把真相公諸於眾，就會產生混亂。災難，威脅，諸此種種，再加上慫恿鼓動和盲從，達成我們的目的並不困難。”
“我不會告訴其他人。”李覆言下之意到此為止，“你要明白，這種做法錯誤而荒唐。”
“我會有辦法解決他們。”
“那麽我會制止你。”
過去了許多年，李倓在九野的中樞等著他到來的時候，想到，最初覺察到的危險果然存在。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時間。
他站在困在密閉空間的學生中，孤獨而百無聊賴。忽然間他看到了窗外沙塵中影影綽綽出現的人影，那個人停了一秒鐘，也許是在遲疑，也許是察覺了他的目光，或者僅僅是被沙暴攔住了腳步。他有一瞬間的好奇與興奮，以及期待。
“我會證明，對的那個人一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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