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思南】

拓跋是個古老而不常見的姓，這四個字也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實姓名在離開軍隊，踏上星艦的那一刻已經被拋棄在荒廢的行星上。

拓跋思南收養可人的時候，他自己的身體素質已經每況愈下。舊傷在每個陰雨天都折磨著他的神經。但是他拿槍的手仍舊和年輕時候一樣穩。

離他的心臟兩公分的地方有一個淺淺的彈疤，他差點因此換了顆心臟。他的前半生和死神無數次擦肩而過，後半生卻在和死神為伍。他前半生受的傷不計其數，卻從未令他產生過恐懼。他第一次產生動搖的時機，是在徹底離開了槍林彈雨的後半生。

支配者之間爆發了沖突，握有最高權力的人不再團結一致，每次會議都充斥著相互之間的攻訐，他們不再願意為了一個決議浪費無數的時間商量。在一名支配者死去後，他們都意識到了最快的說服他人的方法。

殺死對方。

殺死一個同等權限的支配者異常困難，需要更多的欺騙，暗算和陰謀。他們大部分人都精通於此。

拓跋思南不在其列。他聽從了他信任之人的建議，找到了那個兇手。在他將兇手逼到絕境的時候，兇手抓了一個小女孩做人質。

兇手沒有打算利用人質確保自己的安全，而是趁機要拓跋思南放棄自己的權限。

拓跋思南猶豫了一秒鐘。在這一秒鐘之內，另一名支配者殺死了兇手。

兇手挾持的那個小女孩，就這麽無辜地望著拓跋思南，她沒來得及痛苦，也沒來得及流淚，困惑地望著她心中的警察，單薄瘦小的軀體軟綿綿地倒了下來。

“後來我辭掉了工作，再後來就收養了你。”拓跋思南幹巴巴地說。

“嗯。”年幼的可人似懂非懂地回答。

拓跋思南提起過，兇手胸前有個奇怪的吊飾，是一只展翅欲飛的雨燕被束縛在代表地球的圓形裏。

【教徒】

主說，凡迷途的，必回歸。

教徒虔誠地誦讀了一遍教義，燭火在地下甬道的黑暗裏搖曳。他清點了一次人數，這一次聚會比上次又少了五個，也許下一次聚會會再少掉幾個人。堅定的信徒開始擔憂，不夠堅定的信徒坐立難安地對著身邊空位心思飄忽。

他們的教派一向不容於世。世人嘲笑他們，唾棄他們，將他們稱作瘋子。

教徒從聖象面前轉向他的信徒們，告訴他們，教義中主的啟示已經降臨，萬物將在三十三天後回歸原點。

他等待信徒們的議論平息，莊嚴宣告，主將回歸。

祭壇下的一名信徒發出來嗤笑，先是輕輕地一聲，繼而是狂笑。

“瑪雅人預言的世界末日已經過去了幾個世紀，你不會還想用這種老把戲騙我們吧！”他把胸前的銀飾摔在地上，惡狠狠地說，“我真是瘋了才花了一年時間聽你說這些鬼話。”語音未落，他踢開教會的門，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教徒木訥地看他的信徒們遲疑地跟隨在那個人的後面，魚貫離開。

空無一人的地下教會中，教徒做出了決定。他要去找回他昔日的兩個同伴。

地表翻滾著熱浪，植被差不多被破壞殆盡，極目遠眺只有毫無生氣的灰黃色。傍晚的風揚起了漫天的塵土。街道上的廣播機械地重覆著塵雲將在二十分鐘後形成的通知，提醒行人盡快回到建築內躲避。

教徒的外袍上已經沾滿了沙子，行走變得越發艱難。沙塵撲到他身上，又隨著他的步伐簌簌地掉下來。

他走到目的地，整個人幾乎變了個顏色。教徒在老朋友的門前抖了抖衣服，準備按下門鈴。

幾秒後，他又改變了註意，在附近藏了起來。他看到了自己的老友和一名陌生人走出門。那名陌生人似乎正嚴肅而誠懇地勸說什麽。最後，陌生人上了車。

教徒用了半個月的時間跟蹤這個陌生人，又用了半個月時間來探尋蛛絲馬跡，了解一切。在教徒得知了一個龐大的計劃並有了一個新的身份的後來，他不得不慶幸，如果那個陌生人的行為沒那麽張揚，沒那麽急不可耐，或者哪怕僅僅是沒那麽傲慢，他都不可能這麽順利。

教徒撕掉了陌生人打算給自己的老朋友的請柬，他的背後是一艘巨大無匹的星艦，如同上古的巨獸，如同從地獄逃逸出的大魔，在極地的冰原上酣眠。每個人都會被這人造的奇跡震懾。

但現在他是盧延鶴。

【盧延鶴】

盧延鶴深吸了一口氣，寒冷的空氣立刻灌滿了他的肺。他將手放在舷梯的扶手上，感受冰冷從金屬上透過皮質手套，一點點侵染他的掌心。

“輕松點，老先生。”一個年輕人從他身邊經過，走上去幾步，站在高他幾級的階梯上。他把手套脫掉，毫不在意地用赤裸的手指去碰扶手。

沒多久，盧延鶴就感受到了整個舷梯表面散發的熱度。他壓住心中的驚訝，強迫自己裝出熟稔的樣子盯著那個年輕人，對方漫不經心瞟了他一眼，把手套帶了回去。

“一個小把戲，我設計的。”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走下來兩級站到盧延鶴面前，“希望我們以後合作愉快，回歸派的老先生。”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銀飾，塞到了盧延鶴手裏。

盧延鶴低頭一看，雨燕的翅膀上有個微小的裂紋，應該是在什麽地方摔了一次。他很快想到了最後一次集會時嗆聲的信徒。很明顯，在這裏追問對方是如何識破或者試圖殺死對方都是非常愚蠢的念頭。

“我們會合作的。”

盧延鶴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李倓已經走進了艙門，剛好遇上李覆，他頗愉快地沖對方打了個招呼。

“有人打開了這裏的熱源。”

“這聽上去像在抱怨。”李倓說，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向星艦內部走去。

盧延鶴確定另一個人的註意力毫無疑問在自己這邊，他已經準備好了李覆會說些什麽。

但是李覆什麽都沒說，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秒，同樣轉身離開。

【九野】

啟動的時候，他們九個人站在主控室，一片肅穆，四周滾動著世界各地的景象。冰原在他們周圍崩塌溶解，冰雪在觸及外殼的那一瞬便已經汽化，整艘巨艦隨著分崩離析的冰層沈入海水。

海水沸騰了起來，巨大的漩渦直徑達到幾十公裏，整片海洋仿佛被置入巨大的攪拌機。幾百米高的赤紅色巨浪席天卷地而來，夾挾著異化的海魚的屍體拍打在九野的外殼上，然後瞬間消失。

巨獸醒來，吞噬掉它目之所及的一切。

九野安穩而快速的前進，越過以某個數學家命名的海盆，吞掉以某位古代國王命名的島嶼，到達了赤道。

海洋已經幹涸，垂死般將海底暴露在赤裸的天幕下。籠罩在行星上長達幾個世紀的塵雲消散。這一時間，所有人都擡頭看向星空。

遙遠的，無數光年之外的星星，再度在人類的肉眼中出現。

巨獸咆哮著，嘶吼著，巨大的隆隆聲嗚咽著撕裂了大氣層，將支離破碎，滿目瘡痍的母星遺忘在身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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