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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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
可人掏出了一只古董的錄音筆。按下筆尾端的開關，它可以將錄音以文字的形式投影到半空中。而現在，這支筆投影出的是一段亂碼。
“行星時期的遺留物。”可人解釋道，“我的養父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遺物。現在覺得還是有用的。”
多多不置可否地瞟了一眼可人的導航者。那個小家夥正耷拉著呆在角落裏。
“你在執著什麽？”多多以一種陷入夢境般的語調發問，“有些時候，真相比無知更殘忍。”
養父的背影在可人的腦海浮起，清晰了十幾年的場景突然變得無比模糊。以常人的角度來看，他從來不是一個好的撫養人。他會為了訓練把可人推入難以想象的困境，卻從不施以援手。
“那你想知道真相嗎？”
多多搖了搖頭：“那不是一場美好的夢境。我曾經因為懼怕而逃避過。但現在，它對我無關緊要。”
“包括你爺爺的死？”
多多看上去有些動搖，她微微動了下，擺正姿勢：“事情被掩蓋就會有被掩蓋的道理。未來比過去更重要。”隨後是短暫的停頓。
“沈睡之後，我的記憶就變得混亂。我已經沒辦法像爺爺那樣自如的調動主腦，我能探尋的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大概他們也對我動了什麽手腳吧。”
之後，錄音筆錄下來了一些斷斷續續的話語。
“如果很痛苦，就不必繼續了。”可人突然打斷。
多多不明所以地擡頭
“你…已經流淚了……”
【九野】
一場毋庸置疑的謀殺。
兇手老奸巨猾且蓄謀已久，他躲在暗處，像一條埋在沙漠中的響尾蛇，伺機而動。
他找到了機會，在流亡者紀元一九七年。他順利殺死了目標。死者是一名老人，他身上毫無痕跡，仿佛只是進入了最平常的安眠。
其他幾個人對這件事的結論是某個程序的失誤。他們面無表情地小小地爭論了一番人類的思維和植入芯片的融合度。他們甚至一度得出廢止這種行為的決議。然而支配者權限需要一個繼承人。一名支配者的死亡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矛盾。
死者的好友收養了死者的孫女。
一年後，死者的孫女繼承了她的祖父的權限。
在漫長的星際流亡中，人類會進化得比AI更冰冷。
【菲菲】
“誰殺了知更鳥？是我，麻雀說，用我的弓和箭，我殺了知更鳥。
誰看見他死去？是我，蒼蠅說，用我的小眼睛，我看見他死去。
誰取走他的血？是我，魚說，用我的小碟子，我取走他的血。
誰為他做壽衣？是我，甲蟲說，用我的針和線，我會來做壽衣。
……”
幾只銀河鳥用奇異的嗓音唱著怪異的調子。
菲菲不喜歡這首歌，她小小地抗議了一下。那幾只銀河鳥沒好氣地飛開，落到旅客鯨魚的背面。
“可是聽起來的確很嚇人。”菲菲委屈地說。
旅客鯨魚溫柔敦厚地眨了眨眼睛，眼皮一扇，一扇。
菲菲被它這樣看著，有些害羞。
“我現在遇到的是未來的你，還是過去的你呢？不過你應該沒有遇到過去的我。”因為那天沒有人在早上提醒菲菲換掉蝴蝶結的顏色。
多多飄到了旅客鯨魚的另一側。她被眼前的場景震驚得幾乎失聲尖叫。
無數美麗的，流光溢彩的，聖潔的銀河鳥，停息在旅客鯨魚黝黑的骨架上。他們每一只都是一團小小的焰火，照亮了旅客鯨魚的骷髏。
一半的骷髏包裹著五顏六色的內臟。腸子流了出來，如同絲帶一般被拖在身後；魚鰭的這一側已經破破爛爛。銀河鳥們正在取食那些臟器，唱著歡快的歌。
眼珠已經沒了，腎臟剩下一半，不要動肋骨，留著它們做溫暖的窩。小心小心再小心，我們還要和它一起旅行。
遠處的星塵馬跑來，他的頭上仍停著一只銀河鳥。那只銀河鳥依舊高傲：“他們各取所需。但不是每一只銀河鳥都會依附於旅客鯨魚。”
旅客鯨魚的銀河鳥們唱完了那首歌。
“所以，再會了，知更鳥。
空中所有的鳥，全都嘆息哭泣，當他們聽見喪鐘，為可憐的知更鳥響起。”
誰殺了知更鳥……
誰殺了知更鳥。
【可人】
一個謬論。
錄音筆記錄下的文字是不合常理的。這個問題被當時的支配者忽視或者故意遺忘。
老照片上有九個人。他們表情或嚴肅或輕松或覆雜，卻獨獨看不出愉快。他們是在什麽樣的情況下留下這張照片，他們又經歷過什麽事情。這些仍舊隱藏在迷霧之中。
可人早已記住了這張照片上每個人的樣貌，每個人的神態。毫無疑問，兩百零三年前的死者和兇手都在這張照片中。
她的目光移到最前排微微抿唇一臉嚴肅的人臉上，背後起了一陣寒意，是他嗎？然後進入他視線的是那個微含著笑意的陌生青年，或者是他？還有長相平平的中年，精神矍鑠的老人……
還有她的養父。
她猛地站起來，導航者被她撞到地上，抗議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警報。這時候可人才想起自己已經冷落了這臺小機器好幾天。她把導航者從地板上拎了起來，人工智能狂喜亂舞地開始提示她這幾天積壓的郵件和消息。
每日消息中占篇幅最大的部分就是遷徙計劃的完成度。可人匆匆掃了一眼才看到探測目標星球的飛船已經發回了最新消息，政府已經開始安排第一批遷徙者的出發。
就在不到一個月前，這還是她最關註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已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她清理這些天的消息時，翻到了一段某個熟識的學弟發來的視頻。顯然這段視頻也埋在了前些天她完全沒有在意過的信息中。可人點開視頻，學弟陽光帥氣的臉立刻出現在立體影像中。對方告訴可人，他和他的哥哥是第一批的遷徙者，明天就要啟程。
“可人姐姐有時間的話，能來參加第一批的歡送會麽？謝伯伯月姐姐也會來的。這次之後，大家估計要等遷徙計劃全部完成才能見面了。”少年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些許興奮。
可人簡要地回了句“好的”。
遷徙者。
流亡者。
一道靈光劃過。她知道了自己忽略的地方。的確有一個地方是會有所有人的名字的。無論是罪犯，是英雄，是獨（）裁者，只要他踏上了星艦，只要他已經死亡，那麽他的名字就會被記在那裏。
“他們之中只活下了一個。”
所有在逃亡過程中逝去的人們，他們會被一代又一代的新人類遺忘，會被歷史埋沒，但是有個地方會記錄下他們的名字。
——流亡者之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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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掏出了一只古董的錄音筆。按下筆尾端的開關，它可以將錄音以文字的形式投影到半空中。而現在，這支筆投影出的是一段亂碼。
“行星時期的遺留物。”可人解釋道，“我的養父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遺物。現在覺得還是有用的。”
多多不置可否地瞟了一眼可人的導航者。那個小家夥正耷拉著呆在角落裏。
“你在執著什麽？”多多以一種陷入夢境般的語調發問，“有些時候，真相比無知更殘忍。”
養父的背影在可人的腦海浮起，清晰了十幾年的場景突然變得無比模糊。以常人的角度來看，他從來不是一個好的撫養人。他會為了訓練把可人推入難以想象的困境，卻從不施以援手。
“那你想知道真相嗎？”
多多搖了搖頭：“那不是一場美好的夢境。我曾經因為懼怕而逃避過。但現在，它對我無關緊要。”
“包括你爺爺的死？”
多多看上去有些動搖，她微微動了下，擺正姿勢：“事情被掩蓋就會有被掩蓋的道理。未來比過去更重要。”隨後是短暫的停頓。
“沈睡之後，我的記憶就變得混亂。我已經沒辦法像爺爺那樣自如的調動主腦，我能探尋的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大概他們也對我動了什麽手腳吧。”
之後，錄音筆錄下來了一些斷斷續續的話語。
“如果很痛苦，就不必繼續了。”可人突然打斷。
多多不明所以地擡頭
“你…已經流淚了……”
【九野】
一場毋庸置疑的謀殺。
兇手老奸巨猾且蓄謀已久，他躲在暗處，像一條埋在沙漠中的響尾蛇，伺機而動。
他找到了機會，在流亡者紀元一九七年。他順利殺死了目標。死者是一名老人，他身上毫無痕跡，仿佛只是進入了最平常的安眠。
其他幾個人對這件事的結論是某個程序的失誤。他們面無表情地小小地爭論了一番人類的思維和植入芯片的融合度。他們甚至一度得出廢止這種行為的決議。然而支配者權限需要一個繼承人。一名支配者的死亡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矛盾。
死者的好友收養了死者的孫女。
一年後，死者的孫女繼承了她的祖父的權限。
在漫長的星際流亡中，人類會進化得比AI更冰冷。
【菲菲】
“誰殺了知更鳥？是我，麻雀說，用我的弓和箭，我殺了知更鳥。
誰看見他死去？是我，蒼蠅說，用我的小眼睛，我看見他死去。
誰取走他的血？是我，魚說，用我的小碟子，我取走他的血。
誰為他做壽衣？是我，甲蟲說，用我的針和線，我會來做壽衣。
……”
幾只銀河鳥用奇異的嗓音唱著怪異的調子。
菲菲不喜歡這首歌，她小小地抗議了一下。那幾只銀河鳥沒好氣地飛開，落到旅客鯨魚的背面。
“可是聽起來的確很嚇人。”菲菲委屈地說。
旅客鯨魚溫柔敦厚地眨了眨眼睛，眼皮一扇，一扇。
菲菲被它這樣看著，有些害羞。
“我現在遇到的是未來的你，還是過去的你呢？不過你應該沒有遇到過去的我。”因為那天沒有人在早上提醒菲菲換掉蝴蝶結的顏色。
多多飄到了旅客鯨魚的另一側。她被眼前的場景震驚得幾乎失聲尖叫。
無數美麗的，流光溢彩的，聖潔的銀河鳥，停息在旅客鯨魚黝黑的骨架上。他們每一只都是一團小小的焰火，照亮了旅客鯨魚的骷髏。
一半的骷髏包裹著五顏六色的內臟。腸子流了出來，如同絲帶一般被拖在身後；魚鰭的這一側已經破破爛爛。銀河鳥們正在取食那些臟器，唱著歡快的歌。
眼珠已經沒了，腎臟剩下一半，不要動肋骨，留著它們做溫暖的窩。小心小心再小心，我們還要和它一起旅行。
遠處的星塵馬跑來，他的頭上仍停著一只銀河鳥。那只銀河鳥依舊高傲：“他們各取所需。但不是每一只銀河鳥都會依附於旅客鯨魚。”
旅客鯨魚的銀河鳥們唱完了那首歌。
“所以，再會了，知更鳥。
空中所有的鳥，全都嘆息哭泣，當他們聽見喪鐘，為可憐的知更鳥響起。”
誰殺了知更鳥……
誰殺了知更鳥。
【可人】
一個謬論。
錄音筆記錄下的文字是不合常理的。這個問題被當時的支配者忽視或者故意遺忘。
老照片上有九個人。他們表情或嚴肅或輕松或覆雜，卻獨獨看不出愉快。他們是在什麽樣的情況下留下這張照片，他們又經歷過什麽事情。這些仍舊隱藏在迷霧之中。
可人早已記住了這張照片上每個人的樣貌，每個人的神態。毫無疑問，兩百零三年前的死者和兇手都在這張照片中。
她的目光移到最前排微微抿唇一臉嚴肅的人臉上，背後起了一陣寒意，是他嗎？然後進入他視線的是那個微含著笑意的陌生青年，或者是他？還有長相平平的中年，精神矍鑠的老人……
還有她的養父。
她猛地站起來，導航者被她撞到地上，抗議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警報。這時候可人才想起自己已經冷落了這臺小機器好幾天。她把導航者從地板上拎了起來，人工智能狂喜亂舞地開始提示她這幾天積壓的郵件和消息。
每日消息中占篇幅最大的部分就是遷徙計劃的完成度。可人匆匆掃了一眼才看到探測目標星球的飛船已經發回了最新消息，政府已經開始安排第一批遷徙者的出發。
就在不到一個月前，這還是她最關註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已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她清理這些天的消息時，翻到了一段某個熟識的學弟發來的視頻。顯然這段視頻也埋在了前些天她完全沒有在意過的信息中。可人點開視頻，學弟陽光帥氣的臉立刻出現在立體影像中。對方告訴可人，他和他的哥哥是第一批的遷徙者，明天就要啟程。
“可人姐姐有時間的話，能來參加第一批的歡送會麽？謝伯伯月姐姐也會來的。這次之後，大家估計要等遷徙計劃全部完成才能見面了。”少年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些許興奮。
可人簡要地回了句“好的”。
遷徙者。
流亡者。
一道靈光劃過。她知道了自己忽略的地方。的確有一個地方是會有所有人的名字的。無論是罪犯，是英雄，是獨（）裁者，只要他踏上了星艦，只要他已經死亡，那麽他的名字就會被記在那裏。
“他們之中只活下了一個。”
所有在逃亡過程中逝去的人們，他們會被一代又一代的新人類遺忘，會被歷史埋沒，但是有個地方會記錄下他們的名字。
——流亡者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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