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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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野】

它真美……

所有人都忍不住讚嘆,都在為宇宙間億分之一乃至更少的幾率震撼。

它是一首歌,一篇絕句,一個精妙絕倫的譬喻,絕無僅有的希望。

九野終於離它足夠近,人們可以肉眼看到那顆希望之星。它是蔚藍色的,溫柔而懶洋洋地躺在自己的軌道上。

“我們找到它了!”所有人都在歡呼,繼而號啕。

“我們被賜予過一個,我們知道一定會有第二個!”

我們找到了,

就像英雄回歸了故鄉,

旅客到達了終點。

蒼茫的四百年,絕望的四百年,掙紮著的四百年

不再是流亡者,

不再是茫然無希望的逃離者,

不再惶惶終日,

所有人都將擁有家鄉。

【無名】

無名拒絕了進入沈睡,另外八個人沒有阻攔他。

那是這場逃亡剛剛啟程的日子,他們幾個人還能偶爾坐下來說說話,喝杯酒。

最初的日子是漫無目的的,誰也不能保證這場把一切押在逃亡上的賭博能夠得到最終勝利。他們往往默契地避開了這個話題。因同謀而聚在一起的他們共同話題本就不多,如此一來就更少。

沈睡計劃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他們會輪流進入休眠艙,每次留在外面的會有一兩個人。九野是集母星科技之成的產物,完全可以自動處理好宇宙航行中的一切情況。

然而作為這一場逃亡的謀劃者與名為九野的主腦的支配者,他們的所作所為並不為其他流亡者所知。

【可人】

事情變得意外的順利,無論是可人的行動還是政府遷徙計劃的實施。

可人接到幽先生的訃告那天,九野已經進入了新星所在的行星系的軌道。按照政府的說法,再經過幾次變軌,他們就可以降落在這顆星球上。

甚至再過半個月,他們派出的小型探查飛船就能帶回這顆新的希望之地的真實情況。

托幽先生所賜,可人找到了新的方向。她又泡在資料室裏整整一周。幸運的是,幾百年前行星文明時期的資料並未被完全封禁。即使那幾個人的某些經歷被刻意抹掉,她還是成功找到了其中的蛛絲馬跡。

行星文明時期的資料和星艦主腦的數據是完全分離開的。也許是人們逃離得太匆忙,沒來得及整合。也許是他們覺得這些無足輕重,不會有人再去翻閱幾百年前的記錄。

“是這樣。”可人將能找到的文字資料,音像資料都按照時間順序排開,她發現了其中的規律。

每隔一段時間,這些人的記錄都會缺失一部分,包括自己的養父。

可人決定去看看自己的養父,明天是他的悼日。

她捫心自問,現在的自己真的還像以前一樣只是單純的哀悼與悲傷嗎。

她一直在尋求真相,也一直在逃避真相中的某個可能。

【流亡者之碑】

顧名思義,這是一個墓碑。它位於星艦最底層的尾端,一面金屬墻壁上整齊的刻著死去之人的名字。這大約是名為九野的星艦上與宏大的藝術最接近的存在了。在行星文明時期,人們曾熱衷於各式各樣的藝術創作,後來到了星艦文明時期,人們偏向於務實,這類做法逐漸被荒廢。

流亡者之碑是在一位佚名的藝術家倡導下樹立的,而那位藝術家的名字卻沒有被刻在墓碑上。傳聞中,這個瘋狂的藝術家從來沒有登上星艦。

按照慣例,九野上死去的人的屍體會被拋入太空,然後在下層的流亡者之碑上刻上他的名字。

可人不會忘記養父名字的位置。她的養父有一個稀有且古典的姓,擠在眾多亡者名字中卻是普普通通毫不顯眼。無論名字的主人經歷過怎樣的驚濤駭浪與風雲變幻,留在這裏的也只有簡單的幾個字。

這份普通給了她一些虛假的安慰。

那個位置下面又添了一些新的名字,名字後面綴著的死亡日期越來越近。不過可人沒有在最新的地方找到幽先生的名字。

她將流亡者之碑自上而下掃視了一遍,上方密密麻麻的名字後面都刻著同一天。

流亡者二零零年。

虛假的慰藉頃刻消失。

接著,她看到一個奇怪的名字,只有兩個字,孤零零地占據了一行,後綴的日期卻是流亡者一九九年。

她一定在哪裏見過這個名字!

“可人姑娘也來悼念親人嗎?”熟悉的聲音驚醒了可人,不知何時,李覆站在了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友好地和她打了個招呼。

可人戒備而拘謹地點點頭。

李覆仿佛沒有註意到可人的防備,他依舊溫和禮貌:“我們喜歡追悼故去的人,在假托的墓碑面前想象故人還活著的時候。不過,也許我們只是在悼念自己回不去的過往而已。”

“畢竟星艦不可能建造真正的墓地,死去的人只能被拋棄。這裏只能留下他們的名字。”

李覆輕輕笑了:“九野的設計不會讓他們被放逐到太空中的。他們只是進入了循環而已。”

“進入……循環?”可人詫異失色。

“你明明已經理解了,不是嗎?”李覆從她身邊走過,同樣望著流亡者之碑那空白的一行,“死去的任何事物,都是生者活下去需要的資源。不過大眾不會願意知道這些事情,有人就替他們選擇了謊言。所有的一切都會被九野再利用,除了……”

他的目光落到那個名字上,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除了被抹消的存在。”

可人的導航者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再次發出了錯誤的警報。

“你的小機器大概出問題了。”李覆走近一步,擅自拍了拍她的導航者,小巧的人工智能立刻安靜下來。

可人用最快的方式回到了資料室,她打開之前查閱的過的眾多資料,終於在一本不起眼的論文集中找到了。

一篇四百多年前的人類學論文,論文署名是簡單的兩個字。

李倓。

【九野】

能進入九野中樞的有九個人。會在無事可幹的時候進入九野中樞的,大約有兩個人。

會在這裏對星艦的主腦提出要一杯酒這樣無理的要求的,只有一個人。

“也許上一世你是一方游俠,我是落魄皇子。”李倓給自己點了一杯酒,自顧自地說道,“我們都活在一個還以統治者命名的年代。”

“高冠博帶,寬袍大袖?”

“不,那個年代會比較開放,女人們不吝於對別人展現自己豐腴的美麗和優美的線條……”

李覆搖搖頭,表示不讚同。

“開放一下你禁錮的思維如何,還是說長久的星際流浪已經讓你的思想僵化?“李倓顯然不滿意自己談話對象的拘謹,他又問九野要了一杯啤酒,然後把酒推到李覆面前,“偶爾做個荒誕的夢不是壞事。”

“在我面對宇宙時,我只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李覆說。

李倓大笑:“的確像你的看法,不過你該用詠嘆調說出那句話,就像朗誦《春江花月夜》一樣,抑揚頓挫地對著蒼茫的宇宙抒情。”

“我對上古時代的文化了解不多。”

“那真遺憾。文明存在的真諦在於藝術。”

李倓很快就結束了這段酒間小小的對話,兩人沈默地對飲。

其實偶爾暢想下不可能的事件也不賴。李覆在心底說。如果人有前世的話,他的確比較甘願生活在古一點親近土地的時代。接近大地會讓人心神安寧,生活在虛空中的時候總是惶惶不安。

“上一世你為一方游俠,我為落魄皇子。你我在異域高原化外之地相識,然後用最精美的夜光杯盛上最香醇的葡萄酒,看琵琶聲中胡姬妖冶的身姿。而後相交十年同習兵法國策,策馬江湖游歷四方。之後人到中年,你助我登上皇位,我為明君你為良相,開太平盛世,青史留名。”

“也可能是上一世你我相識多年,無奈天有不測風雲,一場爭執後分道揚鑣天各一方。你謀朝篡位我心思叵測,後十年刀兵相見都欲將對方置於死地,再然後風雲乍變烽煙四起,你獲罪而死,我流放千裏,史官只一筆淡淡記之。”

這是一段久遠之前的記錄。

九野將在中樞發生的這段小小插曲分解為幾組短短的數據,錄入內核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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