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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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
“那是一場災難，一場噩夢。”假如幾千年後有人能夠發掘到無名的記錄，那麽他會立刻看到這句話。
無名是一個忠實的記錄者，也是一個枯燥的記錄者。他從來吝嗇於給自己記錄下的東西一個修辭或者一句評論。
只有那一天，他攤開一個紙質的筆記本（或許整個飛船就只剩下這麽一個），遲疑了很久，在第一頁寫下這句話。然後他謹慎地翻到第二頁，提筆又寫。
“那一天，我們失去了將近一半的同行者。”
這個異常珍貴本子上面只有這麽兩句話，連一個墨水點也沒有多出來。
【楊玉環】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廣寒宮/啊在廣寒宮……”
她花腔宛轉地唱完了這出。臺下掌聲寥落。
她是楊玉環。
不，不，不是幾千年前歷史上那個，她只是一個演員，一個歌劇藝術家，但她甚至沒有琴師。
而恰好，她出演的角色是楊玉環。
楊玉環身姿裊娜地走下臺，沖她唯一的聽眾道了個萬福。
很長時間以來，她就只有這麽一個聽眾。她的聽眾是個蒼白的年輕人，她覺得對方身體並不好。可是這麽多年，這個年輕人每年都會有一天來聽她唱戲。
今天是最後一出了，接下來他們就要準備離開，他們的目的地就在眼前。她是第一批遷徙者。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她的確是老了，皺紋已經爬上了她的眼角。這些年她從未關心過她在哪裏，她要去哪裏。直到一年前公告滿世界滾動播出的時候，她才知道他們這群遷徙者找到了尋覓了幾百年的地方。直到昨天，她才知道自己被劃入第一批遷徙者。
“今後這裏就沒有人了……”楊玉環第一次打破她和聽眾之間無言的默契。
“我知道。”
她的聽眾是個溫潤的年輕人，她想。現在的年輕人都太怪異太另類，像這樣的不多了。
“他們不讓我帶走這些，他們說只能我一個人什麽都不帶地走。我在這裏活了這麽多年，從來不知道要走到哪裏去也不想走到哪裏去……”
溫潤蒼白的年輕人禮貌地聽完了她的絮絮叨叨，對她鞠了一躬。
“對不起。”
直到年輕人離開後，楊玉環也沒有想明白為何她會對自己道歉。畢竟他是自己幾十年唯一的聽眾。
對啊……幾十年……
【菲菲】
一只巨大的鯨魚停靠在菲菲的窗子旁邊，眼睛一眨一眨。
這頭鯨魚太大了，菲菲驚嘆，它肯定有這艘星艦這麽大，說不定還要再大一些。菲菲覺得難受的是，相比鯨魚身體的巨大，它的眼睛太小了。
雖然鯨魚的眼睛也比菲菲的窗子要大，但是比菲菲這個人矮一些。菲菲難受的地方主要在這裏，她不能把鯨魚的眼睛當鏡子。它照到菲菲的蝴蝶結就照不到菲菲的鞋子，照到菲菲的鞋子就照不到菲菲的蝴蝶結。
對不起。鯨魚悲傷地聲音傳進來。我已經盡力把眼睛睜大了，可是我沒辦法讓它再大一些。
如果眼睛大一些，我就是一頭異類的鯨魚了。
鯨魚的眼睛繼續忽閃著，一眨一眨。它厚厚的眼皮像棉布窗簾一樣拉開又合上。
異類的鯨魚！異類的鯨魚！一個細小高亢的聲音應和道。
菲菲往四周看了一圈，看不到聲音來自哪裏。
對不起。鯨魚低沈悲傷地說。
沒……沒什麽對不起的。鯨魚的悲傷感染了菲菲，菲菲覺得富有正義感的自己應該盡快安慰這頭悲傷的鯨魚。
呃，你的眼睛這樣挺好的，你不是異類。
我就是一頭異類的鯨魚。所有的鯨魚都能動，我不能動。鯨魚更傷心了，它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漂浮在四周。每一顆足有一個小型游泳池那麽大。
菲菲小心翼翼地避開一顆飄過來的淚珠（她沒有在意自己是怎麽從窗子裏飄到外面的），眼淚打濕衣服就不好辦了。
不能動！不能動！尖細高亢的聲音繼續應和。
菲菲找到了聲音的來源。一只比烏鴉還黑的鳥高傲地停在鯨魚眼睛上面一點，俯視著菲菲。
哦，你的眼神太讓人不舒服了。菲菲抱怨道。
黑烏鴉轉了個身，用尾巴對著菲菲。
菲菲悲劇地發現自己被一只烏鴉鄙視了。
它們是銀河系最高傲的鳥，鯨魚終於停止了哭泣，對菲菲說。
它是銀河鳥。
那只烏鴉撲棱著翅膀，高傲地發出一聲鳴叫。
菲菲下定決心不去理會那只驕傲的烏鴉，她飄到鯨魚的頭頂，摸了摸鯨魚黝黑粗糙的皮膚。
你為什麽不能動還能來這裏？
旅客鯨魚是時間和空間的漫游者！烏鴉繼續用尖細高亢的嗓子鳴叫道。
我是一頭只能在時間中旅行，不能在空間中旅行的旅客鯨魚。巨鯨憂郁地說。沒有其他鯨魚願意陪伴我，只有銀河鳥肯呆在我身邊，為我捕捉食物。
可是我馬上就要死了。
就要死了！就要死了！銀河鳥尖叫著，翅膀展開，優雅地向上方飛去。灰塵簌簌地從銀河鳥身上跌落。銀河鳥光鮮亮麗的銀色羽毛露了出來，每一根羽毛都閃耀著柔和的星光。
美麗的銀河鳥越飛越高，化成一團小小的火焰。
要結束了！就結束了！無數只銀河鳥啼叫著從巨鯨身上起飛，它們的羽毛流光溢彩，在巨鯨上方匯成一條銀河。
很久很久之前，躺在一顆小小星球寬廣的土地上，可以看到銀河鳥的舞蹈。
你問什麽是土地？就是一塊松松軟軟的蛋糕，散發著清新的香味，不過它可能沒那麽甜。
小小星球在哪裏？沒有生命知道。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記住。
銀河化成數不盡的小小火焰，歸於湮滅。
銀河鳥呢？
它們死去了。
為什麽？
對於宇宙生命來說，死亡是一個再好不過的結束。
旅客鯨魚溫柔敦厚地又眨了一次眼。
別哭。我沒辦法幫你擦眼淚。
菲菲趴在旅客鯨魚黑乎乎的皮膚上，忍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要去下一個時間了，你有什麽要對過去或者未來的自己說的話嗎？
菲菲用袖子擦幹凈眼淚。
可以的話，告訴今天早上的我，蝴蝶結還是嫩黃色比較好看。
旅客鯨魚在這個時間中消失了。鯨魚的淚珠還殘留在菲菲身邊。
噢！菲菲一不小心撞了進去。
旅客鯨魚的淚珠原來是甜的。
“菲菲，這是什麽？”
“洋娃娃剛剛給我講了一個故事，你要聽麽？”菲菲抱著金發娃娃，滿足地說。
【可人】
第二次的到訪是不請自來。
可人坐在客廳，捧著一杯熱茶。雖然非常冒昧，她還是很高興能夠被允許來做客，尤其在主人是養父舊識的情況下。
含蓄內斂的性格讓她沒有把高興直接寫在臉上。
“您能，”可人試探著詢問，“告訴我一些關於養父的事情嗎？”她註意到李先生沒有給他自己倒茶。
也許是忘了。
在可人啜飲第一口熱茶的時候，李覆才組織好言辭。
“你的養父……是一個非常值得敬佩的人。”他說。
李覆輕微地皺著眉頭，回味過去也許讓他不那麽愉快。
“和我……和很多人完全不一樣的人。”他思索著，回憶著，“他更像一個戰士。當然他本身就是軍人出身，是最高級的將領。”
“我和他不算特別熟悉，不過他幫過我很多次——他當時和另一位老先生關系比較密切，他們經常吵架，有時候還動手……”
可人略驚訝地睜大眼睛。
李覆笑了起來，這個笑讓他蒼白的臉上多了點血色，可人來的時候就註意到他的臉色比上次更差了：“吵架其實也算不錯的交流方式，在那個時候。如果真的恨一個人的話就不會去吵了，我們比較願意選擇悄悄幹掉對方。”他幽默地誇張。
“幹掉誰？”可人下意識地問，出口後馬上後悔了。
“其他人想幹掉誰我不太清楚。不過有個人應當很想幹掉我，”他開玩笑般說道，“我有幾年處處和他過不去。我該感謝他留了我一條命。”
可人沒有在意李覆之後的話，她陷入了對自己養父過去的好奇。在收養自己之前的生活是怎樣，有著怎樣的經歷。她一直以來都隱秘的崇拜著自己的養父，她一畢業後就選擇了和養父一樣的職業。
“其他人呢？”
“嗯？”
“呃，”可人是隨口問了句以掩飾自己後來的心不在焉，然後她隨便指了照片上的另一個人，“這位是誰？”
“一個深謀遠慮的政客。”李覆很快地說。
也許是錯覺，可人在他的眼中看到一絲光芒閃動。
這點不適迅速地被遺忘了，氣氛重新變得柔軟。
可人離開之際才聽到對方提起一個小要求。
“下次，可人小姐下次來的話提前說一下吧，”對方一只手輕輕按摩著太陽穴，疲累地說，“最近一直感覺不太好。”
“哦，太不好意思了。”可人真心誠意地道歉。
李覆諒解地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3
【九野】
九野是導航者，也是這艘飛船的主腦。
她曾經被九個人共同支配，但現在她只剩下一個支配者。
這僅剩的一個人也正在衰弱。她可以明顯地感受到。
事實上，她也正日漸衰竭。畢竟，她已經工作了四百年。
她的衰竭開始得很早。預測到她的衰竭的並不是現在的支配者，而是很久之前的另一個支配者。
當時她還在宇宙間漫無目的地飄泊，無法回頭也沒有方向。所有人都只能相信，相信他們會找到終點，相信九野的循環能夠恒久，相信九野是一個人造的人類搖籃。
九野是近乎完美的，她能夠準確的判斷航向避開危險，她能夠盡可能的滿足所有人的要求，她能夠庇護人類的流亡者。
任何對九野的質疑都是錯誤的，都會引起騷亂，都會影響九野上這個微型社會的秩序。流亡者非常忙碌，他們需要選舉，需要維權，需要保證安定的思想和生活。
“交出那個造謠者！”
他們高喊，他們嚎叫，他們陷入狂熱。
一個支配者年邁死去之後，事態徹底失衡了。
“九野的每一寸資源都是寶貴的，造謠者不配享有！”
流亡者政府迫於壓力，聯合其他支配者，公審了做出預測的支配者，剝奪了他的生存權。
那是流亡者紀元198年。距現在202年。
九野盡職盡責的記錄下一切。
【菲菲】
每個童話故事裏都會有這樣的一匹馬。
它毛色雪白，體型勻稱，是載著金發王子走進森林的那匹，也是拉著公主的南瓜車進入城堡的那匹。
但是菲菲面前的這匹馬，比所有童話故事裏的更白，更漂亮。它的馬鬃是銀色的，它的睫毛很長，它的眼睛像是盛滿了揉碎的滿天星辰。
這匹馬和菲菲望著彼此的眼睛，菲菲幾乎確定它在對著自己溫柔的微笑。
星塵馬。
一個名字突然躍進了菲菲的腦海。
你是星塵馬？
菲菲嘗試著問，同時她也嘗試著去撫摸它的馬鬃。
星塵馬沒有回應。菲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動作惹它生氣了。菲菲想表達自己的歉意，她鄭重其事地向這匹馬鞠了一躬。
在菲菲低頭的時候，星塵馬也低下頭，親了菲菲一下。
菲菲感受到了濕漉漉而溫熱的觸感。她快活地抱住了星塵馬的脖子。
如果星塵馬親吻你的話，那麽它一定希望你騎在它的背上。一只銀河鳥落在了菲菲的肩上，它柔順的羽毛輕擦過菲菲的臉頰。
菲菲覺得有些癢，但是為了讓這只鳥兒能繼續呆在這裏，她忍住了提醒銀河鳥的沖動。
她似乎聽到了這只銀河鳥的笑聲。可她覺得這種銀河鳥一點也不快樂。
她費勁地跨上了星塵馬的背。銀河鳥終於肯挪動一下，它姿態優雅地停到了星塵馬的頭上，用自己美麗的尾羽對著菲菲。
我們去哪兒？菲菲好奇地問。
星塵馬開始在恒星與行星間奔跑，它跨過白矮星，繞過流星群，讓彗星的尾巴掃過菲菲的臉。
它停在一顆巨大的紅色星星面前，菲菲認出了這顆星星——
這是獵戶座α星！
這顆星星像一個非常，非常大的糖球。菲菲絞盡腦汁去形容眼前的景象。
這就是你想讓她看到的嗎？銀河鳥又發出了古怪的笑聲。
一只奇怪的銀河鳥。
星塵馬是這個宇宙裏唯一一匹星塵馬，它會吃掉死去星星的殘骸。當一匹星塵馬死掉後，在宇宙誕生的地方才會出現另一匹星塵馬。也許它死前會給在它之後誕生的同伴留下什麽信息，也許什麽都不會留。
只有一匹星塵馬才能聽懂另一匹星塵馬的話。銀河鳥高傲地說。
每一匹星塵馬都會窮盡一生去尋找上一匹在宇宙中留下的信息，但不是每一只銀河鳥都會陪著自己的旅客鯨魚。
有人在呼喚你。銀河鳥昂起頭。
菲菲仔細聽，啊，是多多的聲音。
是我的朋友，我可以把她介紹給你們。菲菲變得很快樂。
不必了，銀河鳥矜持地扇了扇翅膀。
好吧。菲菲很遺憾，但是並不失落。
多多走進菲菲的房間，菲菲抱著洋娃娃揉了揉眼睛。
“你做了什麽夢？”多多難得有了孩子氣的好奇。
“不是夢！”菲菲跑過來拉著多多，兩個人一起摔在了軟綿綿的床上。床墊彈啊彈，菲菲仰著頭，多多也學她的樣子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童話森林活了起來，小動物們在森林裏嬉戲打鬧。
“是洋娃娃帶我認識的新朋友。”
多多微微皺起了眉。
【可人】
“砰——”一大疊記錄資料被丟在可人面前的桌上，激起一片灰塵。
“咳咳，”可人捂住鼻子，另一只手扇開灰塵，她皺著眉頭，“咳，幽先生您不能好好清理一下…咳……清理一下嗎？”
幽先生人如其名地沈在他工作室的陰影中，黑暗籠罩了他大半個臉。他幹巴巴地回答：“我們交情不深。”
答非所問。
可人對這種性格的人惱火不已。作為以這一屆最優秀成績被錄入的執行人，她多多少少有些不近人情，當她遇到一個同樣高傲又沈默寡言的人的時候，事情就會理所當然的難以進展。
但是她只有這個人可以求助。她曾經利用執行人特權泡在資料中心查找七天卻一無所獲。最初她只是好奇於養父的過去以及增加對任務對象的了解，可是她翻閱到的只有一片空白。
原因是可人對一張老照片產生了莫大的興趣。當她試圖找出這張照片的真相時，別人告訴她這張照片理論上來自於四百年前。
四百年前！多麽荒謬！多麽可笑！
可人驚恐地產生了一種直覺，由於這張照片，她生活的一切都可能被推翻。她擁有非常高的執行人權限，她在這艘星艦上生活了十九年，可她對世界一無所知。
不光是她，很多人都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他們的世界曾經是星艦，而他們現在即將到達目的地。
更久遠一些，他們是因為某種災難逃離了家園，成為了宇宙的流亡者。他們擁有處理一切的導航者，擁有流亡者政府，擁有法律，擁有一個星艦國家。
此外呢？
在影子裏沈默的男人凝視著可人。
漂亮，心高氣傲，固執己見，一心懷著明鑒高懸的正義。她和某人的過去像得可怕。
看在這份相像上，他不介意多說一點，多幫助她一點，權當在渾濁的汙泥裏沖開一股清流。
汙泥裏會開出百合還是長出毒藤？
是籠罩萬物的迷煙還是吞噬世界的陰影從來不是問題的焦點。等了太久，潛伏了太久的蛇嘶嘶著露出毒牙。
陰影中的前情報人員聲音幹癟：“我只知道一點。照片上的人每個都曾經是前宇宙時代某個領域最頂尖的人物。不過他們中只活下了一個。”
當然不是四百年的原因。
前情報人員轟執行人出去:"我知道的就這麽多！”
她的養父隱瞞了很多事情。她在一個騙局裏生活了十年。
可人用力捏著手中的照片，骨節發白。
她可能接近了一個掩藏已久的秘密。
這個秘密才是她作為執行人第一個任務的真實所在。
秘密之所以為秘密，正在於隱藏在黑暗之處的甜美誘人。可人覷見通往某段歷史的路，她被人引導著往歷史的灰塵之後走去。
她低頭看著老照片，照片中那個陌生青年對著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楊玉環】
楊玉環死了，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
她拿一條白綾結束了生命。
她的屍體懸掛在最後也是唯一一個戲臺上，人們無從得知她是怎麽避開一切儀器的監控成功用這種最古老的方式殺死自己。在現在的環境下，導航者會記錄下主人每個器官每一秒的情況，在出現任何不合常理的問題時發出警報。
但是她做到了。這個消息如同恐怖片一樣引起了大多數人的驚慌。對社會和安全的質疑又被擺到臺面上。
畢竟，人們還沒有完全信任機器，人們有理由質疑陪他們度過飄泊宇宙四百年的機器是否仍舊萬能。
後來，官方證實她是最後一個沒有導航者，堅持按照前宇宙時代的方式生活的人。
恐慌平息了，人們在茶餘飯後多了點無謂的談資。
最後一個歌劇家的死去並沒有帶來什麽太大的風波，遷徙計劃仍舊有條不紊地運行。
作者有話要說：
☆、4
【九野】
流亡者紀元201年，九野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災難。
一次強而短暫的宇宙射線，它穿透的時間不到千分之一秒。
千分之一秒，像死神極輕極溫柔的一個吻，帶走了她眾多的擁躉。
沒有人對這場絕望的來臨做出防備。
【無名】
“無名，你老了。”李覆輕輕地說，那語氣太輕柔以至於無名覺得自己其實正懷揣著一個精致而脆弱的水晶雕塑，李覆一提高聲音就會讓精巧的工藝品碎裂。
無名冷哼了聲，表達出不滿。
“你之前不會這麽平靜。”李覆似乎在遺憾，又像在緬懷再一位即將遠行的故人。
“你還是一樣的遇到老同行就開始話癆。幾百年來沒什麽變化。”無名始終沒有給對方一個善意的顏色，對方看上去也不在乎。
“能和我說話的人不多了。”李覆感嘆。
“大部分被你害死了，少部分沒活過你。”
對方聽到這話，笑了出來：“你說的也對。”
無名望著李覆眼中的自己。他說得不錯，自己老了。老得鬢發皆白，老得步履蹣跚，老得連最後的事情都完成不了，老得性情大變。
如果無名年輕一點，他無論如何都不會來找這個自己之外僅剩的支配者。他會繼續呆在一個能讓他洞察一切的地方繼續隔岸觀火畫地為牢。
其實他老得不是身體，而是心。
太久的清醒讓他身心俱疲，他只想進入一場長久的安眠。
“很多年來，我們聚在一起討論事情的時候，你是最沈默的那個，我常常懷疑你其實根本沒有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最尖銳的人兩百年前就死了。”無名頗殘忍地提醒對方。
……
“我們不說這個了，好嗎？”
……
“你可以試試衰老的滋味，其實還不壞。”無名挑起另一個話題，“逐漸走向衰老是一種很特別的感受，你會發現你的視野和年輕力壯時大不相同。你會看到很多新的東西，關註到很多與眾不同的地方。”
”是的，那很奇妙。“李覆帶著讚嘆的意味，“我註意到了你的改變。”
無名也不無感嘆：“如果你告訴年輕時候的我，很多年後我會這麽平和的和別人說這麽多話，我一定覺得你瘋了。”
“邁向夕陽會讓人明智和開闊。”李覆總結道，“我很羨慕。”
“嗯？”
“也許，我是說，我可能，”李覆微微一笑，“大概不配有這個機會了。”
【趙涵雅】
趙涵雅沒有想到會有客人來找她。
她以為她和這個世界的聯系早已被兩百年的沈睡斬斷。
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哦，這句話的意思是，今天下午的天氣被設置為晴天。
一杯冰淇淋被推倒趙涵雅的面前。推動的時候，冰淇淋上面的草莓歪了一下。趙涵雅也歪頭看著這顆歪掉的草莓。
可人突然覺得有些尷尬。尤其是在趙涵雅說出“你想知道什麽”的時候。
也許她該改變策略，她想，畢竟面前這個小女孩出生在兩百多年前，也許她不該像對待一個普通女孩那樣對待她。事實上，她並不擅長和別人如此交流。
趙涵雅有一種奇特的天賦，她總能計算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是大部分時間，她寧願自己沒有這種能力。比如現在，她清楚地知道可人的目的。
“你沈睡前發生了什麽？”
趙涵雅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小口冰淇淋放進嘴裏，用舌尖感受久違的冰涼：“這可不是一客冰淇淋能收買的問題。”
她們坐在戶外的遮陽傘下，不遠處約會的年輕情侶的桌上是一杯插著兩根吸管的飲料，另一邊吵鬧的女學生低頭悄悄吩咐自己的導航者偷拍路過的高大帥氣學長。
這一切和多年前沒什麽變化，趙涵雅瞇起眼睛，兩百年前也是這樣。
時間在流逝，而他們的世界卻沒有絲毫進步。
趙涵雅沒有追究可人怎麽找到她。這場交談讓她十分疲憊。她離開冰淇淋店，走過轉角。
【多多】
多多睜大了眼睛。
一個抱著洋娃娃的小女孩在拐角處等待著，看到多多走來就小跑了幾步，張開雙臂抱住她。
菲菲抱住多多，用她清脆的聲音快活地說：“多多，我們回家。”
【可人】
真相是古老的書頁。
它有的部分殘缺不全，有的部分已經變成了一片焦黑。
總有人想用力地翻開它，卻又擔心這脆弱的書頁因此破碎。
可人在與趙涵雅交談之後申請到了查閱兩百年前的那次輻射病的權限。活著的人往往對這件事諱莫如深。
房間裏的燈光自動調節到最柔和舒適的亮度，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屏幕上滾動過一組又一組數據。
縱然可人經歷過很多，面前這組數據還是讓她咋舌。兩百年前的事故死去這麽多人，卻被強行掩蓋。
僅僅只過去了兩百年，人們就像集體罹患了失憶癥，沒有一個人再提起這場災難。
為什麽要這麽做，不，是誰能這麽做。
可人確定自己遺失了極為重要的關鍵點。她痛苦地閉上眼睛，試圖將腦海中破碎的片段聯系起來。
趙涵雅，沈睡計劃，九野，宇宙輻射，老照片……
那個微笑的青年政客。
她的手指無意識的在屏幕上敲擊，將這些關鍵詞排列組合。很久之前，養父教她射擊的時候，告訴她，一定要握穩手中的槍。
鬼使神差的，可人輸入了“支配者權限”這幾個字。
電子屏幕陷入了錯亂，導航者發出“滴——”的聲響提醒她這是錯誤操作。緊接著，她陷入執拗一般，輸入“支配者”，輸入“九野權限”，得到的提示都是錯誤操作。
她始終信任的導航者閃著冰冷的紅光，金屬外殼上沒有一絲溫度。
【可人】
可人再次去拜訪了前情報人員的幽先生。這次幽先生沒有將自己埋在工作室的陰影中。可人能夠借著光線清楚地看見他花白的頭發和臉上深如溝壑的皺紋。他的眼球是渾濁的，起身時撞倒了桌上的水杯。
這位傳聞中最厲害的情報人員已經垂垂老矣，他的生命之火正在緩緩熄滅。
總有一些不幸的人，在臨到終點的那一刻被命運女神丟下。
像是看透了可人的想法，幽先生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可人把那張照片再次擺在幽先生的面前，這次她要更堅決。她指著其中一個面目平凡的中年人，鎮靜地說。
“照片上的這個人，是您嗎？”
幽先生渾濁的玻璃體終於有了點光芒閃動，但是他卻回答：“當然不是。”
可人來之前想過他會承認，或者不承認，卻沒有料到他會如此堅定的否決。而可人的直覺告訴她，對方並沒有說謊。
不過，幽先生這次沒有任由可人拿走照片，也沒有讓她出去，他用食指輕輕敲擊著照片旁邊的桌面，這個動作對他而言已經是相當吃力了，連可人都能看出，每個動作都在消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
“這個人跟我的關系，就像拓跋老將軍和你的關系一樣。”幽先生用了一個過時的稱號來稱呼可人的養父，“不過他早就死了，死於一次事故。”
“宇宙輻射？”可人下意識地問。
幽先生又笑了，他蒼老的臉上現出一種虛浮渺遠的神色。而可人甚至擔心他會說不完這句話。
“不，不過這麽說也對。宇宙輻射，哈哈，他倒是想了個好辦法。”
說完這句話，他就一個字也不肯多說了。可人離開的時候，他閉上眼睛打了個呵欠，他的身體已經陷入座椅裏，就這麽在人造的陽光下睡著了。
可人回到家裏，打開了屏幕，這次她查找的是另一樣東西。
很快的，她就找到了她想要的。一段只有幾分鐘的錄像，她看到了年輕的幽先生被政府授勳的過程，給他授勳的官員，正是那個照片上面目平凡的中年人。
在可人把這段錄像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的時候，她突然註意到了新的東西。
她退回到幾秒之前，在授勳儀式之前，鏡頭移向了觀眾席，她迅速按了暫停。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站著兩個青年，他們在討論著什麽，那個陌生青年突然笑了，然後向鏡頭的方向看過來。那瞬間，她甚至以為那個人在望向自己。
而始終沒有轉移視線的那個青年，可人毫無疑問地認識。
“開什麽玩笑。”可人喃喃，“這是四百年前還未進入流亡者紀元時期的錄像啊。”
那時候，他們視為整個世界的星艦，還未從母星逃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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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災難，一場噩夢。”假如幾千年後有人能夠發掘到無名的記錄，那麽他會立刻看到這句話。
無名是一個忠實的記錄者，也是一個枯燥的記錄者。他從來吝嗇於給自己記錄下的東西一個修辭或者一句評論。
只有那一天，他攤開一個紙質的筆記本（或許整個飛船就只剩下這麽一個），遲疑了很久，在第一頁寫下這句話。然後他謹慎地翻到第二頁，提筆又寫。
“那一天，我們失去了將近一半的同行者。”
這個異常珍貴本子上面只有這麽兩句話，連一個墨水點也沒有多出來。
【楊玉環】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廣寒宮/啊在廣寒宮……”
她花腔宛轉地唱完了這出。臺下掌聲寥落。
她是楊玉環。
不，不，不是幾千年前歷史上那個，她只是一個演員，一個歌劇藝術家，但她甚至沒有琴師。
而恰好，她出演的角色是楊玉環。
楊玉環身姿裊娜地走下臺，沖她唯一的聽眾道了個萬福。
很長時間以來，她就只有這麽一個聽眾。她的聽眾是個蒼白的年輕人，她覺得對方身體並不好。可是這麽多年，這個年輕人每年都會有一天來聽她唱戲。
今天是最後一出了，接下來他們就要準備離開，他們的目的地就在眼前。她是第一批遷徙者。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她的確是老了，皺紋已經爬上了她的眼角。這些年她從未關心過她在哪裏，她要去哪裏。直到一年前公告滿世界滾動播出的時候，她才知道他們這群遷徙者找到了尋覓了幾百年的地方。直到昨天，她才知道自己被劃入第一批遷徙者。
“今後這裏就沒有人了……”楊玉環第一次打破她和聽眾之間無言的默契。
“我知道。”
她的聽眾是個溫潤的年輕人，她想。現在的年輕人都太怪異太另類，像這樣的不多了。
“他們不讓我帶走這些，他們說只能我一個人什麽都不帶地走。我在這裏活了這麽多年，從來不知道要走到哪裏去也不想走到哪裏去……”
溫潤蒼白的年輕人禮貌地聽完了她的絮絮叨叨，對她鞠了一躬。
“對不起。”
直到年輕人離開後，楊玉環也沒有想明白為何她會對自己道歉。畢竟他是自己幾十年唯一的聽眾。
對啊……幾十年……
【菲菲】
一只巨大的鯨魚停靠在菲菲的窗子旁邊，眼睛一眨一眨。
這頭鯨魚太大了，菲菲驚嘆，它肯定有這艘星艦這麽大，說不定還要再大一些。菲菲覺得難受的是，相比鯨魚身體的巨大，它的眼睛太小了。
雖然鯨魚的眼睛也比菲菲的窗子要大，但是比菲菲這個人矮一些。菲菲難受的地方主要在這裏，她不能把鯨魚的眼睛當鏡子。它照到菲菲的蝴蝶結就照不到菲菲的鞋子，照到菲菲的鞋子就照不到菲菲的蝴蝶結。
對不起。鯨魚悲傷地聲音傳進來。我已經盡力把眼睛睜大了，可是我沒辦法讓它再大一些。
如果眼睛大一些，我就是一頭異類的鯨魚了。
鯨魚的眼睛繼續忽閃著，一眨一眨。它厚厚的眼皮像棉布窗簾一樣拉開又合上。
異類的鯨魚！異類的鯨魚！一個細小高亢的聲音應和道。
菲菲往四周看了一圈，看不到聲音來自哪裏。
對不起。鯨魚低沈悲傷地說。
沒……沒什麽對不起的。鯨魚的悲傷感染了菲菲，菲菲覺得富有正義感的自己應該盡快安慰這頭悲傷的鯨魚。
呃，你的眼睛這樣挺好的，你不是異類。
我就是一頭異類的鯨魚。所有的鯨魚都能動，我不能動。鯨魚更傷心了，它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漂浮在四周。每一顆足有一個小型游泳池那麽大。
菲菲小心翼翼地避開一顆飄過來的淚珠（她沒有在意自己是怎麽從窗子裏飄到外面的），眼淚打濕衣服就不好辦了。
不能動！不能動！尖細高亢的聲音繼續應和。
菲菲找到了聲音的來源。一只比烏鴉還黑的鳥高傲地停在鯨魚眼睛上面一點，俯視著菲菲。
哦，你的眼神太讓人不舒服了。菲菲抱怨道。
黑烏鴉轉了個身，用尾巴對著菲菲。
菲菲悲劇地發現自己被一只烏鴉鄙視了。
它們是銀河系最高傲的鳥，鯨魚終於停止了哭泣，對菲菲說。
它是銀河鳥。
那只烏鴉撲棱著翅膀，高傲地發出一聲鳴叫。
菲菲下定決心不去理會那只驕傲的烏鴉，她飄到鯨魚的頭頂，摸了摸鯨魚黝黑粗糙的皮膚。
你為什麽不能動還能來這裏？
旅客鯨魚是時間和空間的漫游者！烏鴉繼續用尖細高亢的嗓子鳴叫道。
我是一頭只能在時間中旅行，不能在空間中旅行的旅客鯨魚。巨鯨憂郁地說。沒有其他鯨魚願意陪伴我，只有銀河鳥肯呆在我身邊，為我捕捉食物。
可是我馬上就要死了。
就要死了！就要死了！銀河鳥尖叫著，翅膀展開，優雅地向上方飛去。灰塵簌簌地從銀河鳥身上跌落。銀河鳥光鮮亮麗的銀色羽毛露了出來，每一根羽毛都閃耀著柔和的星光。
美麗的銀河鳥越飛越高，化成一團小小的火焰。
要結束了！就結束了！無數只銀河鳥啼叫著從巨鯨身上起飛，它們的羽毛流光溢彩，在巨鯨上方匯成一條銀河。
很久很久之前，躺在一顆小小星球寬廣的土地上，可以看到銀河鳥的舞蹈。
你問什麽是土地？就是一塊松松軟軟的蛋糕，散發著清新的香味，不過它可能沒那麽甜。
小小星球在哪裏？沒有生命知道。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記住。
銀河化成數不盡的小小火焰，歸於湮滅。
銀河鳥呢？
它們死去了。
為什麽？
對於宇宙生命來說，死亡是一個再好不過的結束。
旅客鯨魚溫柔敦厚地又眨了一次眼。
別哭。我沒辦法幫你擦眼淚。
菲菲趴在旅客鯨魚黑乎乎的皮膚上，忍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要去下一個時間了，你有什麽要對過去或者未來的自己說的話嗎？
菲菲用袖子擦幹凈眼淚。
可以的話，告訴今天早上的我，蝴蝶結還是嫩黃色比較好看。
旅客鯨魚在這個時間中消失了。鯨魚的淚珠還殘留在菲菲身邊。
噢！菲菲一不小心撞了進去。
旅客鯨魚的淚珠原來是甜的。
“菲菲，這是什麽？”
“洋娃娃剛剛給我講了一個故事，你要聽麽？”菲菲抱著金發娃娃，滿足地說。
【可人】
第二次的到訪是不請自來。
可人坐在客廳，捧著一杯熱茶。雖然非常冒昧，她還是很高興能夠被允許來做客，尤其在主人是養父舊識的情況下。
含蓄內斂的性格讓她沒有把高興直接寫在臉上。
“您能，”可人試探著詢問，“告訴我一些關於養父的事情嗎？”她註意到李先生沒有給他自己倒茶。
也許是忘了。
在可人啜飲第一口熱茶的時候，李覆才組織好言辭。
“你的養父……是一個非常值得敬佩的人。”他說。
李覆輕微地皺著眉頭，回味過去也許讓他不那麽愉快。
“和我……和很多人完全不一樣的人。”他思索著，回憶著，“他更像一個戰士。當然他本身就是軍人出身，是最高級的將領。”
“我和他不算特別熟悉，不過他幫過我很多次——他當時和另一位老先生關系比較密切，他們經常吵架，有時候還動手……”
可人略驚訝地睜大眼睛。
李覆笑了起來，這個笑讓他蒼白的臉上多了點血色，可人來的時候就註意到他的臉色比上次更差了：“吵架其實也算不錯的交流方式，在那個時候。如果真的恨一個人的話就不會去吵了，我們比較願意選擇悄悄幹掉對方。”他幽默地誇張。
“幹掉誰？”可人下意識地問，出口後馬上後悔了。
“其他人想幹掉誰我不太清楚。不過有個人應當很想幹掉我，”他開玩笑般說道，“我有幾年處處和他過不去。我該感謝他留了我一條命。”
可人沒有在意李覆之後的話，她陷入了對自己養父過去的好奇。在收養自己之前的生活是怎樣，有著怎樣的經歷。她一直以來都隱秘的崇拜著自己的養父，她一畢業後就選擇了和養父一樣的職業。
“其他人呢？”
“嗯？”
“呃，”可人是隨口問了句以掩飾自己後來的心不在焉，然後她隨便指了照片上的另一個人，“這位是誰？”
“一個深謀遠慮的政客。”李覆很快地說。
也許是錯覺，可人在他的眼中看到一絲光芒閃動。
這點不適迅速地被遺忘了，氣氛重新變得柔軟。
可人離開之際才聽到對方提起一個小要求。
“下次，可人小姐下次來的話提前說一下吧，”對方一只手輕輕按摩著太陽穴，疲累地說，“最近一直感覺不太好。”
“哦，太不好意思了。”可人真心誠意地道歉。
李覆諒解地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3
【九野】
九野是導航者，也是這艘飛船的主腦。
她曾經被九個人共同支配，但現在她只剩下一個支配者。
這僅剩的一個人也正在衰弱。她可以明顯地感受到。
事實上，她也正日漸衰竭。畢竟，她已經工作了四百年。
她的衰竭開始得很早。預測到她的衰竭的並不是現在的支配者，而是很久之前的另一個支配者。
當時她還在宇宙間漫無目的地飄泊，無法回頭也沒有方向。所有人都只能相信，相信他們會找到終點，相信九野的循環能夠恒久，相信九野是一個人造的人類搖籃。
九野是近乎完美的，她能夠準確的判斷航向避開危險，她能夠盡可能的滿足所有人的要求，她能夠庇護人類的流亡者。
任何對九野的質疑都是錯誤的，都會引起騷亂，都會影響九野上這個微型社會的秩序。流亡者非常忙碌，他們需要選舉，需要維權，需要保證安定的思想和生活。
“交出那個造謠者！”
他們高喊，他們嚎叫，他們陷入狂熱。
一個支配者年邁死去之後，事態徹底失衡了。
“九野的每一寸資源都是寶貴的，造謠者不配享有！”
流亡者政府迫於壓力，聯合其他支配者，公審了做出預測的支配者，剝奪了他的生存權。
那是流亡者紀元198年。距現在202年。
九野盡職盡責的記錄下一切。
【菲菲】
每個童話故事裏都會有這樣的一匹馬。
它毛色雪白，體型勻稱，是載著金發王子走進森林的那匹，也是拉著公主的南瓜車進入城堡的那匹。
但是菲菲面前的這匹馬，比所有童話故事裏的更白，更漂亮。它的馬鬃是銀色的，它的睫毛很長，它的眼睛像是盛滿了揉碎的滿天星辰。
這匹馬和菲菲望著彼此的眼睛，菲菲幾乎確定它在對著自己溫柔的微笑。
星塵馬。
一個名字突然躍進了菲菲的腦海。
你是星塵馬？
菲菲嘗試著問，同時她也嘗試著去撫摸它的馬鬃。
星塵馬沒有回應。菲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動作惹它生氣了。菲菲想表達自己的歉意，她鄭重其事地向這匹馬鞠了一躬。
在菲菲低頭的時候，星塵馬也低下頭，親了菲菲一下。
菲菲感受到了濕漉漉而溫熱的觸感。她快活地抱住了星塵馬的脖子。
如果星塵馬親吻你的話，那麽它一定希望你騎在它的背上。一只銀河鳥落在了菲菲的肩上，它柔順的羽毛輕擦過菲菲的臉頰。
菲菲覺得有些癢，但是為了讓這只鳥兒能繼續呆在這裏，她忍住了提醒銀河鳥的沖動。
她似乎聽到了這只銀河鳥的笑聲。可她覺得這種銀河鳥一點也不快樂。
她費勁地跨上了星塵馬的背。銀河鳥終於肯挪動一下，它姿態優雅地停到了星塵馬的頭上，用自己美麗的尾羽對著菲菲。
我們去哪兒？菲菲好奇地問。
星塵馬開始在恒星與行星間奔跑，它跨過白矮星，繞過流星群，讓彗星的尾巴掃過菲菲的臉。
它停在一顆巨大的紅色星星面前，菲菲認出了這顆星星——
這是獵戶座α星！
這顆星星像一個非常，非常大的糖球。菲菲絞盡腦汁去形容眼前的景象。
這就是你想讓她看到的嗎？銀河鳥又發出了古怪的笑聲。
一只奇怪的銀河鳥。
星塵馬是這個宇宙裏唯一一匹星塵馬，它會吃掉死去星星的殘骸。當一匹星塵馬死掉後，在宇宙誕生的地方才會出現另一匹星塵馬。也許它死前會給在它之後誕生的同伴留下什麽信息，也許什麽都不會留。
只有一匹星塵馬才能聽懂另一匹星塵馬的話。銀河鳥高傲地說。
每一匹星塵馬都會窮盡一生去尋找上一匹在宇宙中留下的信息，但不是每一只銀河鳥都會陪著自己的旅客鯨魚。
有人在呼喚你。銀河鳥昂起頭。
菲菲仔細聽，啊，是多多的聲音。
是我的朋友，我可以把她介紹給你們。菲菲變得很快樂。
不必了，銀河鳥矜持地扇了扇翅膀。
好吧。菲菲很遺憾，但是並不失落。
多多走進菲菲的房間，菲菲抱著洋娃娃揉了揉眼睛。
“你做了什麽夢？”多多難得有了孩子氣的好奇。
“不是夢！”菲菲跑過來拉著多多，兩個人一起摔在了軟綿綿的床上。床墊彈啊彈，菲菲仰著頭，多多也學她的樣子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童話森林活了起來，小動物們在森林裏嬉戲打鬧。
“是洋娃娃帶我認識的新朋友。”
多多微微皺起了眉。
【可人】
“砰——”一大疊記錄資料被丟在可人面前的桌上，激起一片灰塵。
“咳咳，”可人捂住鼻子，另一只手扇開灰塵，她皺著眉頭，“咳，幽先生您不能好好清理一下…咳……清理一下嗎？”
幽先生人如其名地沈在他工作室的陰影中，黑暗籠罩了他大半個臉。他幹巴巴地回答：“我們交情不深。”
答非所問。
可人對這種性格的人惱火不已。作為以這一屆最優秀成績被錄入的執行人，她多多少少有些不近人情，當她遇到一個同樣高傲又沈默寡言的人的時候，事情就會理所當然的難以進展。
但是她只有這個人可以求助。她曾經利用執行人特權泡在資料中心查找七天卻一無所獲。最初她只是好奇於養父的過去以及增加對任務對象的了解，可是她翻閱到的只有一片空白。
原因是可人對一張老照片產生了莫大的興趣。當她試圖找出這張照片的真相時，別人告訴她這張照片理論上來自於四百年前。
四百年前！多麽荒謬！多麽可笑！
可人驚恐地產生了一種直覺，由於這張照片，她生活的一切都可能被推翻。她擁有非常高的執行人權限，她在這艘星艦上生活了十九年，可她對世界一無所知。
不光是她，很多人都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他們的世界曾經是星艦，而他們現在即將到達目的地。
更久遠一些，他們是因為某種災難逃離了家園，成為了宇宙的流亡者。他們擁有處理一切的導航者，擁有流亡者政府，擁有法律，擁有一個星艦國家。
此外呢？
在影子裏沈默的男人凝視著可人。
漂亮，心高氣傲，固執己見，一心懷著明鑒高懸的正義。她和某人的過去像得可怕。
看在這份相像上，他不介意多說一點，多幫助她一點，權當在渾濁的汙泥裏沖開一股清流。
汙泥裏會開出百合還是長出毒藤？
是籠罩萬物的迷煙還是吞噬世界的陰影從來不是問題的焦點。等了太久，潛伏了太久的蛇嘶嘶著露出毒牙。
陰影中的前情報人員聲音幹癟：“我只知道一點。照片上的人每個都曾經是前宇宙時代某個領域最頂尖的人物。不過他們中只活下了一個。”
當然不是四百年的原因。
前情報人員轟執行人出去:"我知道的就這麽多！”
她的養父隱瞞了很多事情。她在一個騙局裏生活了十年。
可人用力捏著手中的照片，骨節發白。
她可能接近了一個掩藏已久的秘密。
這個秘密才是她作為執行人第一個任務的真實所在。
秘密之所以為秘密，正在於隱藏在黑暗之處的甜美誘人。可人覷見通往某段歷史的路，她被人引導著往歷史的灰塵之後走去。
她低頭看著老照片，照片中那個陌生青年對著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楊玉環】
楊玉環死了，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
她拿一條白綾結束了生命。
她的屍體懸掛在最後也是唯一一個戲臺上，人們無從得知她是怎麽避開一切儀器的監控成功用這種最古老的方式殺死自己。在現在的環境下，導航者會記錄下主人每個器官每一秒的情況，在出現任何不合常理的問題時發出警報。
但是她做到了。這個消息如同恐怖片一樣引起了大多數人的驚慌。對社會和安全的質疑又被擺到臺面上。
畢竟，人們還沒有完全信任機器，人們有理由質疑陪他們度過飄泊宇宙四百年的機器是否仍舊萬能。
後來，官方證實她是最後一個沒有導航者，堅持按照前宇宙時代的方式生活的人。
恐慌平息了，人們在茶餘飯後多了點無謂的談資。
最後一個歌劇家的死去並沒有帶來什麽太大的風波，遷徙計劃仍舊有條不紊地運行。
作者有話要說：
☆、4
【九野】
流亡者紀元201年，九野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災難。
一次強而短暫的宇宙射線，它穿透的時間不到千分之一秒。
千分之一秒，像死神極輕極溫柔的一個吻，帶走了她眾多的擁躉。
沒有人對這場絕望的來臨做出防備。
【無名】
“無名，你老了。”李覆輕輕地說，那語氣太輕柔以至於無名覺得自己其實正懷揣著一個精致而脆弱的水晶雕塑，李覆一提高聲音就會讓精巧的工藝品碎裂。
無名冷哼了聲，表達出不滿。
“你之前不會這麽平靜。”李覆似乎在遺憾，又像在緬懷再一位即將遠行的故人。
“你還是一樣的遇到老同行就開始話癆。幾百年來沒什麽變化。”無名始終沒有給對方一個善意的顏色，對方看上去也不在乎。
“能和我說話的人不多了。”李覆感嘆。
“大部分被你害死了，少部分沒活過你。”
對方聽到這話，笑了出來：“你說的也對。”
無名望著李覆眼中的自己。他說得不錯，自己老了。老得鬢發皆白，老得步履蹣跚，老得連最後的事情都完成不了，老得性情大變。
如果無名年輕一點，他無論如何都不會來找這個自己之外僅剩的支配者。他會繼續呆在一個能讓他洞察一切的地方繼續隔岸觀火畫地為牢。
其實他老得不是身體，而是心。
太久的清醒讓他身心俱疲，他只想進入一場長久的安眠。
“很多年來，我們聚在一起討論事情的時候，你是最沈默的那個，我常常懷疑你其實根本沒有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最尖銳的人兩百年前就死了。”無名頗殘忍地提醒對方。
……
“我們不說這個了，好嗎？”
……
“你可以試試衰老的滋味，其實還不壞。”無名挑起另一個話題，“逐漸走向衰老是一種很特別的感受，你會發現你的視野和年輕力壯時大不相同。你會看到很多新的東西，關註到很多與眾不同的地方。”
”是的，那很奇妙。“李覆帶著讚嘆的意味，“我註意到了你的改變。”
無名也不無感嘆：“如果你告訴年輕時候的我，很多年後我會這麽平和的和別人說這麽多話，我一定覺得你瘋了。”
“邁向夕陽會讓人明智和開闊。”李覆總結道，“我很羨慕。”
“嗯？”
“也許，我是說，我可能，”李覆微微一笑，“大概不配有這個機會了。”
【趙涵雅】
趙涵雅沒有想到會有客人來找她。
她以為她和這個世界的聯系早已被兩百年的沈睡斬斷。
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哦，這句話的意思是，今天下午的天氣被設置為晴天。
一杯冰淇淋被推倒趙涵雅的面前。推動的時候，冰淇淋上面的草莓歪了一下。趙涵雅也歪頭看著這顆歪掉的草莓。
可人突然覺得有些尷尬。尤其是在趙涵雅說出“你想知道什麽”的時候。
也許她該改變策略，她想，畢竟面前這個小女孩出生在兩百多年前，也許她不該像對待一個普通女孩那樣對待她。事實上，她並不擅長和別人如此交流。
趙涵雅有一種奇特的天賦，她總能計算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是大部分時間，她寧願自己沒有這種能力。比如現在，她清楚地知道可人的目的。
“你沈睡前發生了什麽？”
趙涵雅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小口冰淇淋放進嘴裏，用舌尖感受久違的冰涼：“這可不是一客冰淇淋能收買的問題。”
她們坐在戶外的遮陽傘下，不遠處約會的年輕情侶的桌上是一杯插著兩根吸管的飲料，另一邊吵鬧的女學生低頭悄悄吩咐自己的導航者偷拍路過的高大帥氣學長。
這一切和多年前沒什麽變化，趙涵雅瞇起眼睛，兩百年前也是這樣。
時間在流逝，而他們的世界卻沒有絲毫進步。
趙涵雅沒有追究可人怎麽找到她。這場交談讓她十分疲憊。她離開冰淇淋店，走過轉角。
【多多】
多多睜大了眼睛。
一個抱著洋娃娃的小女孩在拐角處等待著，看到多多走來就小跑了幾步，張開雙臂抱住她。
菲菲抱住多多，用她清脆的聲音快活地說：“多多，我們回家。”
【可人】
真相是古老的書頁。
它有的部分殘缺不全，有的部分已經變成了一片焦黑。
總有人想用力地翻開它，卻又擔心這脆弱的書頁因此破碎。
可人在與趙涵雅交談之後申請到了查閱兩百年前的那次輻射病的權限。活著的人往往對這件事諱莫如深。
房間裏的燈光自動調節到最柔和舒適的亮度，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屏幕上滾動過一組又一組數據。
縱然可人經歷過很多，面前這組數據還是讓她咋舌。兩百年前的事故死去這麽多人，卻被強行掩蓋。
僅僅只過去了兩百年，人們就像集體罹患了失憶癥，沒有一個人再提起這場災難。
為什麽要這麽做，不，是誰能這麽做。
可人確定自己遺失了極為重要的關鍵點。她痛苦地閉上眼睛，試圖將腦海中破碎的片段聯系起來。
趙涵雅，沈睡計劃，九野，宇宙輻射，老照片……
那個微笑的青年政客。
她的手指無意識的在屏幕上敲擊，將這些關鍵詞排列組合。很久之前，養父教她射擊的時候，告訴她，一定要握穩手中的槍。
鬼使神差的，可人輸入了“支配者權限”這幾個字。
電子屏幕陷入了錯亂，導航者發出“滴——”的聲響提醒她這是錯誤操作。緊接著，她陷入執拗一般，輸入“支配者”，輸入“九野權限”，得到的提示都是錯誤操作。
她始終信任的導航者閃著冰冷的紅光，金屬外殼上沒有一絲溫度。
【可人】
可人再次去拜訪了前情報人員的幽先生。這次幽先生沒有將自己埋在工作室的陰影中。可人能夠借著光線清楚地看見他花白的頭發和臉上深如溝壑的皺紋。他的眼球是渾濁的，起身時撞倒了桌上的水杯。
這位傳聞中最厲害的情報人員已經垂垂老矣，他的生命之火正在緩緩熄滅。
總有一些不幸的人，在臨到終點的那一刻被命運女神丟下。
像是看透了可人的想法，幽先生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可人把那張照片再次擺在幽先生的面前，這次她要更堅決。她指著其中一個面目平凡的中年人，鎮靜地說。
“照片上的這個人，是您嗎？”
幽先生渾濁的玻璃體終於有了點光芒閃動，但是他卻回答：“當然不是。”
可人來之前想過他會承認，或者不承認，卻沒有料到他會如此堅定的否決。而可人的直覺告訴她，對方並沒有說謊。
不過，幽先生這次沒有任由可人拿走照片，也沒有讓她出去，他用食指輕輕敲擊著照片旁邊的桌面，這個動作對他而言已經是相當吃力了，連可人都能看出，每個動作都在消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
“這個人跟我的關系，就像拓跋老將軍和你的關系一樣。”幽先生用了一個過時的稱號來稱呼可人的養父，“不過他早就死了，死於一次事故。”
“宇宙輻射？”可人下意識地問。
幽先生又笑了，他蒼老的臉上現出一種虛浮渺遠的神色。而可人甚至擔心他會說不完這句話。
“不，不過這麽說也對。宇宙輻射，哈哈，他倒是想了個好辦法。”
說完這句話，他就一個字也不肯多說了。可人離開的時候，他閉上眼睛打了個呵欠，他的身體已經陷入座椅裏，就這麽在人造的陽光下睡著了。
可人回到家裏，打開了屏幕，這次她查找的是另一樣東西。
很快的，她就找到了她想要的。一段只有幾分鐘的錄像，她看到了年輕的幽先生被政府授勳的過程，給他授勳的官員，正是那個照片上面目平凡的中年人。
在可人把這段錄像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的時候，她突然註意到了新的東西。
她退回到幾秒之前，在授勳儀式之前，鏡頭移向了觀眾席，她迅速按了暫停。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站著兩個青年，他們在討論著什麽，那個陌生青年突然笑了，然後向鏡頭的方向看過來。那瞬間，她甚至以為那個人在望向自己。
而始終沒有轉移視線的那個青年，可人毫無疑問地認識。
“開什麽玩笑。”可人喃喃，“這是四百年前還未進入流亡者紀元時期的錄像啊。”
那時候，他們視為整個世界的星艦，還未從母星逃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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