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此身漸入局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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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瀲註意到我也在的時候,我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他。他溫柔地笑著,唇角眉梢慢慢舒展開來,看著讓人十分寫意。

“前幾日便聽說碧兒和柳小姐醒來之後,情如姐妹,看來此言不虛。”雲瀲對我說。

我歪過頭,壓低了眉毛,拋給他一個略帶挑逗意味的笑容,“人總會變的,雲大人又何必大驚小怪?”

碧兒在旁邊微微正色,對我皺皺眉頭。她沒想到我這麽快就露出本性,不過我只是想試探試探——而已。

果然雲瀲眼裏挑起一絲玩味,興致盎然地和我對視,互相試探對方,互相從對方的眼裏,一點一點挖掘出更為深刻的東西。

片刻之後,我看到碧兒的臉上也泛出了深長的笑意。她明白我的用意了——在雲瀲面前,偽裝也不會有多大的效用,主動攤牌總比被識破的好。就好像雲瀲捕捉到我眼裏有和他一樣的東西之後,也不打算在我面前偽裝什麽一樣。

“瀲哥哥來坐。”她拉著雲瀲坐到我旁邊。

我仍然慢條斯理地剝著荔枝,放入口中,絲滑甜潤的口感彌散在唇齒之間,我的心情無比舒暢。

“我來只是想問問碧兒,有沒有為下下個月的壽宴做點什麽準備。”雲瀲在對碧兒說話,眼神卻不住地飄向我。

“壽宴?”碧兒似乎還沒有聽說這件事,也看著我,希望我解釋。

“雲大人可真是的,碧兒可是失憶呢,怎麽會記得這件事情?”我優雅地翹起蘭花指從盤子裏取出最後一顆荔枝,斜眼看著雲瀲,“雲大人想提醒碧兒,就直接一點說好了,不必拐彎抹角的。”

雲瀲微微一笑,一點沒有被識破的尷尬,“如歌小姐還真是機敏。”轉頭對碧兒說,“下下個月陛下五十大壽,高官子女要祝壽獻藝,碧兒可得早作準備才是。”

“哦?”碧兒擺出她習慣性的撫唇動作,眼珠滴溜溜地轉著,看來是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了。

“其實我很期待呢。”我吃完了荔枝,開始玩自己的發絲。故意沒有看雲瀲,而我卻知道他在看我,“柳如歌再也不是從前的柳如歌了——我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件事告訴所有人呢。”

這種程度的暗示,對雲瀲來說足夠了。

“果然是不一樣了。”他用看著世界上最新奇的事物的眼神看了看我,轉頭又看到正盤算著小陰謀的碧兒笑得詭異,也拋下一個和上午安皓陽一樣的眼神,“我也會期待的。”

兩個月後。

這兩天聽到傳聞,那個同樣被雷劈的錦宮第一名妓蘇驕,醒來之後一下子由軟弱好欺任人擺布的小可憐搖身變為不甘人下手段淩厲的市儈女人,利用自己風月場中的高人氣和不擇手段騙來的銀子買下她身處的那家妓院,並把原來逼她接客的老鴇一腳踹出門外。據說當時蘇驕很得意地站在門口雙手叉腰仰天狂笑,因為妓院裏的妓女龜奴都已經被她收買,老鴇想反抗卻又反抗不起,只好灰溜溜地走了——這一點已經由錦宮的眾多目擊者證實。不久之後,蘇驕將妓院更名為“行雲袖”,而且使用了一種全新的經營模式,生意火爆,最近已經在錦宮附近的城市開了分店。

據我和碧兒的討論分析,我們認為她的那種經營模式很類似於21世紀的咖啡廳或是茶座——這似乎能說明一點什麽。還有,“雙手叉腰仰天狂笑”這個動作,怎麽這麽像小琴子同學……於是我們也在計劃著,壽宴之後要去一趟錦宮,見見這個蘇驕。

這個消息穿到靖城後,人們議論紛紛。再聯系柳如歌和月碧兒遭雷劈之後性情大變的事實,人們開始相信,被雷劈能讓人的性格變得完全相反。而且,鑒於我和碧兒的表現實在太完美,再加上許多溜須拍馬的小人推波助瀾,“柳如歌”和“月碧兒”已經在以訛傳訛之中成為了忽然降至人間的某某仙女。

哇哈哈哈,簡直笑死我了。這群沒知識的古人,遇到了自己無法解釋的事,就將其歸類為“神的旨意”,欺騙自己,也欺騙世人。正好我也樂得讓他們傳頌,反正這也是我想要收到的效果。

不過這兩個月,我和碧兒確實是做了不少努力。大家閨秀的課程絲毫沒有落下,只是繡花我不玩了,不感興趣的圍棋也還停留在入門階段,倒是音樂方面很有長進,碧兒已彈得一手好琵琶,我的古箏也已經能彈出完整的曲子。

還有書法。自從安皓陽某次看到我的狗爬字以後,毅然決然地堅持要親自教我書法。

“這樣的女人字寫成這樣,我看不下去。”面對我惱羞成怒的臉,安皓陽這樣解釋。

“哦?我是什麽樣的女人?”我淺笑著問他。他也回給我一個狡黠的笑,“你是什麽樣的女人,需要我來指明?我們心照不宣好了。”

他向我示意,我們已經不言自明。而碧兒和雲瀲的情況,大體也差不多。

這期間我和碧兒三五天聚一次頭,兩府輪流跑。柳重國和月昇對於這件事都是非常不滿,經常聲色俱厲地要求我們少和對方來往。不過不用想也知道,陽奉陰違的我們是不會乖乖照做的,仍舊經常在一起,讓兩邊的大人既生氣又無奈。

可要命的是,碧兒某天在將軍府跟我商量壽宴的事的時候看到了正好來訪的安皓陽,這妮子好像動了色心,哈喇子流了好長。事後還理直氣壯地和我說,我就是喜歡他了,怎麽樣?我除了苦笑還是苦笑,喜歡就喜歡吧,反正安皓陽和我們一樣,不是什麽好東西。而我在丞相府,也時常能看到雲瀲。但我和碧兒可以被歸結為“女孩子的友誼”,卻不方便明著和雲瀲來往。於是我們四個之間形成了一種很奇特的交往方式,我和皓陽名正言順地逛街郊游,碧兒和雲瀲光明正大地湖面泛舟,私底下,卻是碧兒粘著皓陽,我和雲瀲商討政事的多。可雲瀲和皓陽的關系怎麽樣,我卻一直不太清楚——至少我沒有看到他們有任何交集。

壽宴近在眼前,我當即讓盈兒替我找琴匠改造一下我的古箏。琴身漆成黑色,琴弦鍍成銀白,琴尾掛著一只翠玉鈴鐺,彈的時候放在腿上,琴弦一動,鈴就跟著叮當作響,伴著悠揚的琴聲,格外好聽。柳府一家上下對我的琴技欽佩至極,尤其柳夫人臉上都都笑開了花。盈兒更是將我視為天人,連聲讚嘆。而我,只是笑而不應。

此時城裏已是一派的喜氣洋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三分笑意。我到太學府去過一次,那裏四處拉起火紅的綢緞,門口兩只大紅燈籠龍飛鳳舞寫著個“壽”字,裏面的桌椅也擺放得差不多了。聽雲瀲說,這次壽宴耗資甚巨,我冷笑,不知這件事若是傳到蘅州一帶,又會引起什麽反響?

壽宴前一天。

這間“濺水閣”茶樓是我們經常私會的地方。我正把壽宴上要彈的曲子彈給雲瀲聽。我故意開著窗子,風撫鈴鐺,琴聲婉轉。

“我真的要懷疑你是不是天仙下凡了。”一曲既終,雲瀲轉著手裏的小酒杯,含笑說。

“過獎,過獎。”我嘴上說得謙虛,臉上卻笑得萬分得意。我為了這首曲子可謂極盡辛苦,指尖上已經起了薄薄一層繭子,害我心疼了好一陣子。

“你打算用這一首曲子騙走多少人的心?”雲瀲的眼神在我身上游離,我幾乎能聽見他滿肚子壞水在咕嚕咕嚕冒泡。

“我要求不高,真的。”我一本正經地說,“只要騙翻了該騙翻的人就行。”

“我奉勸你還是不要太過張揚了。”他微微擡起下巴,“安謹有意通過這次壽宴選拔人才,所以參加的高官子女都是未封官的男子和未嫁的女子——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安謹就是現任的越王,既然雲瀲沒打算在我面前裝相,自然就把他對越王的不屑表現了出來。

我揚了揚眉,“他再昏庸也應該不會無恥到找我這種年齡的女孩子進宮做妃子吧?”

雲瀲笑得溫情無限,“他當然不用選妃,不過我們的太子安皓寧,已經是雙十年華,再不娶就說不過去了。”

“那我就表現得更神仙氣一些,反正外面傳我是仙女下凡的也不少了,這樣他總不至於褻瀆神靈,找仙女做兒媳吧?”我越想越得意,不自覺地給了雲瀲一個媚眼。

“那可不一定。”作為回報,他也朝我眨眨眼睛,“萬一人家覺得只有仙女才配得上太子,你可就沒有借口了哦。”

我心裏冷哼了一聲,表面上卻還是欣然微笑,“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畢竟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太子妃的身份更有利一點。”

雲瀲湊過來,修長的手指抵住我的下巴慢慢挑高,“你要是一般的女人,或許會去爭這個太子妃的身份。”他與我交視的目光裏充滿了暧昧,“不過你比一般的女子看得更為長遠,所以我想,你很清楚站在那一邊更加有利可圖一點。”他身上有一絲淡淡的香氣,輕輕揚揚,絲絲漫漫,不經意間便將我籠罩。

我不否認,雲瀲很有魅力,而且是那種很吸引女人的魅力。可是我真正欣賞的,是他那一直在別人面前藏著的危險。他危險得讓我想顫抖,卻享受這種莫名的興奮。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我伸出手臂,緩緩環住他的脖子,笑得一臉嬌媚,“你愛上我了,所以在吃醋?”

他的嘴角翹起一個迷人的弧度,突然伸手托住我的脖子,對著我的唇吻了上來。這個吻沒有一點情欲,有的只是玩味和挑釁。我舔舔嘴唇,火熱的溫度,讓我的胸口不爭氣地小鹿亂撞,呼吸都有些紊亂。他撫著我燥熱的臉頰,溫柔得像在對戀人說著情意綿綿的低語,“你這顆毒蘋果我還沒敢吃,要是讓給了安皓寧,他會被毒得屍骨無存的。”

我咬著下唇,皺著眉頭看著他,他卻含笑把我擁入懷中,在我耳邊柔聲道:“只要你給我了解你的時間,我想我真的會愛上你的。”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誘惑,纏綿的聲音狠狠地給我灌著迷魂湯,連我也快要把持不住。他的笑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陷阱,掉下去,真的就會萬劫不覆的。所以至少現在,我不敢動真心。

乖巧地把頭枕在他的肩上,我沒有讓他看到我眼裏的戒備。他的懷抱分外溫暖,我卻不敢做太久的停留。

我們彼此和對方玩著暧昧的游戲,卻都知道,誰先動了真心,誰就會輸得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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