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聲音落下的一瞬,不僅是沈淩霄，就連場外諸多弟子都是一楞。

寧靈的天賦毋庸置疑，天之驕女,自帶神鳥血脈,整個摩訶學院除了沈淩霄還有誰人有資格與她一戰？

高臺上幾位長老也是費解,不由得將目光移向了跟寧靈關系更近些的弱水長老：“阿靈這是？”

弱水長老長睫微顫,緩緩搖頭道：“不知。”

阿靈自從上一次從萬靈海底回來後就有些不一樣,只是問她從不肯說，只將自己關在密室閉關,除了讓輕鴻守著誰也不讓進。

廣場上的弟子也在竊竊私語：“寧靈不與沈學長動手，是在等著誰麽？可放眼望去，我們整個摩訶學院這一代弟子裏，又有幾個是能跟寧靈比肩的。”

“那可說不準——”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聲，“靈一峰的羅武登頂了！”

不周山巔，健碩魁梧的青年轟然落下，赤手空拳看了看山頂上的兩位大笑道：“你們果然還是比我快,我們來過兩招？”

聲如洪鐘,頗得雷鴻真傳,一身如山岳一般的靈力仿佛如不周山連為一體,氣息渾厚踏實,讓人一眼看去就不自覺的覺得可靠。

“這就是萬靈榜第三靈一峰的羅武？怎麽這麽眼熟？”年輕弟子有些費解的撓撓頭。

“就是那個腦子有毛病羅將的親哥哥,想當初開場前我們還打賭親兄弟會不會一起占據前十,誰知道羅將半路犯病了？”

“十個位置已經去了三個了，第四和第五被軒轅罹和沈長越頂替，這前三該怎麽打？寧靈不願和沈學長動手，這該怎麽分出勝負？”

廣場眾人竊竊私語間，蒼穹之上萬靈榜已經開始迅速變換,無數顯赫一時的名字墜落，那些曾經不起眼的名字一路青雲直上，只是見識過軒轅罹和沈長越八十開外的拍名一路直上萬靈榜前十，剩下的那些所謂黑馬都顯得不太夠看。

羅武一陣失語，氣極反笑：“你們這一個個不和我打是什麽意思？不願意打就給我從萬靈榜上，滾下來——”

羅武雙拳直出，山巔巨石被一拳轟開化作碎末，朝另外兩人狠狠砸去，正要砸中少女身軀的一刻，寧靈驟然睜開眼，一股玄妙的寒氣從少女周身生出，在飛石砸到她的前一刻硬生生被冰雪凍住，全部落下了不周山。

少女緩緩擡起頭，眸光清澈見底。

雷鴻豁然起身訝然道：“阿靈也突破了——”

廣場上陷入死一般的靜默，沈淩霄三十歲以前晉級造化鏡已是不出世的天才，那比他還要小上十來歲的寧靈這個年紀就已經突破造化鏡，這又算是什麽？

無數人仰起頭，都從心底生出了莫名的壓抑，這就是真正的天才所站的高度嗎？

在一片飛沙走石過後，一個身穿青袍的弟子終於登上山巔，翩翩公子青衣如畫，手中執筆，緩過一口氣朗聲道：“靈紋峰弟子祁必贏，想向沈學長討教一二——”

數道青芒大陣在青年身後升起，組成一個龐大的陣勢，青年端立陣心，一手執筆繪陣，一手抵在額心，透支的靈魂力量源源不斷的匯聚在另一掌心，註入筆下。

——

沈長越和軒轅罹攜手往前，畢竟耽誤了不少時間，上去速度已經發揮到極致，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山巔爆發出一陣恢宏的刀芒，幾乎有開天辟地之威，刺的人雙目發疼。

沈長越感受到身側一晃而過的血腥氣，下意識睜開眼伸手去抓卻什麽都沒抓住，只能看見一襲青衣仿佛一只折翼的鳥，從身側懸崖迅速墜落崖底，轟然一聲掉入海水之中，被踢出周天之界。

“必贏師兄——”

沈長越雙目赤紅，被軒轅罹緊緊攥緊腕骨，避免他在懸崖峭壁之上沖下去。

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在不周山落定的那一刻，寧靈手邊的輕鴻陡然發出一陣清啼，巨大的鳥眼惡狠狠的盯住了這兩個人。

軒轅罹不動聲色的看回來，眼神明明沒有任何情緒，莫名讓一直囂張跋扈的神鳥都覺得呼吸困難，卻還是猛地張開翅膀，冰藍的鳥羽足有百丈龐大，遮天蔽日，被神鳥護在心口的少女望向剛剛登上山巔的兩個青年，朱唇微啟：“我等的人，來了。”

下一刻，沈長越就感受到一股銳利冰寒的氣息鎖定了他，造化鏡的氣息——

手中昆吾劍嗡鳴作晌，一陣金光抖動，如皓月初升，震開了那股強勢的氣息。

“竟然能擺脫輕鴻的鎖定，輕鴻的實力跟寧靈相輔相成，對上相當於以一敵二，這都能震開，靈紋峰這個弟子，確實是厲害。”

廣場上不由訝然的議論紛紛，很快就有人驚呼：“快看，靈紋峰的軒轅罹對沈學長出手了——”

不周山巔，修羅刀被一臂揮起，黑衣青年站在月白長袍的青年身旁，刀鋒直指萬靈榜第一，沈淩霄。

“我的天，靈紋峰這兩個弟子好狂，入院沒有兩年就敢直接單挑萬靈榜第一第二嗎？也不怕胃口太大撐死自己。”

“這也太不自量力了，不過這一次萬靈戰靈紋峰好像格外的瘋，前仆後繼的，刑昊沒了祁必贏上，祁必贏輸了馬上就要軒轅罹上了，可惜啊，就是沒有一個能勝過沈學長的。”

“他們年紀還小，依我看以後還不一定了，不過靈紋峰這麽瘋也總要有個原因吧？你說，呂仁講的那段往事，會不會是真的？”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以後就是永遠的一根刺，會在他無論巔峰或低谷的時候跟隨著他，直至死亡。

修羅刀出，整個山巔都仿佛籠罩了一層極端暴戾的血色，哪怕是讓人多看兩眼，都覺得心底一窒，血光當中一片白光劈開一方天地，一個白衣青年緩緩走出。

他剛剛已經想放過祁必贏一把，奈何他以命相拼換一個結局，現下，他的師弟又來了，似乎無窮無盡——

沈淩霄深深吸氣，他已經被往事禁錮太久了，他總在想是不是就如同閱溪所言，刑昊若是沒出事，這個萬靈幫第一是不是就會屬於刑昊？

他不能總禁錮於過去。

白光淩冽如霜雪，寸寸延展轉瞬千裏冰封：“這是我最後一次，對靈紋峰手下留情。”

所以——珍惜這次機會，以後的他再不會對任何挑釁手下留情。

軒轅罹薄唇微勾，仿佛聽見了什麽極好笑的笑言，深淵一般的眼微微低垂，下一刻突然殺機畢露，修羅刀扭曲空間出現在沈淩霄身前十丈之內，以整化零，分作千百利刃，沈淩霄周身凝聚出無數冰淩，將生生劍刃擊碎，血與冰寸寸斷裂。

突然，沈淩霄背後出現一抹幽芒，廣場上的無數靈劍峰弟子通過四面水鏡發現，禁不住大喊：“沈學長小心背後！”

雖然明知不周山內的人什麽也聽不見，卻還是忍不住失聲提醒。

千鈞一發的一刻，一抹鋒利的刀鋒與修羅刀悍然相撞，火光四濺，冰寒的森冷和暴戾的血芒互相侵蝕，在某一刻嘭地一聲，沈淩霄紋絲未動，另外一抹血色倒退數步。

“是蒼龍——是沈學長的蒼龍刀，神器榜排名四百七十六的蒼龍！”

“這還是萬靈戰以來，沈學長第一次讓蒼龍出鞘吧？說來上一次看見蒼龍還是十年前與寧靈那一戰，這個靈紋峰的弟子當真這麽強嗎？竟然能硬生生逼得沈學長祭出蒼龍？”

“怎麽可能？”靈劍峰弟子立即反駁，“你沒看見軒轅罹倒退數步，沈學長一步未退，沈學長可是造化鏡強者！”

話雖如此說，可誰也不知道原地不動的沈淩霄藏在袖袍下的手微微發麻——果然不愧是神器榜排名前兩百的修羅刀，而且似乎還要更強——是刀鞘的加成嗎？

這就是高階神器的威力嗎？確實是足以讓任何人心生艷羨——

——

“你們聽見了什麽聲音沒？”弟子裏不知是誰突然問了一句。

“我好像也聽見了，是不是鳥叫聲？”

一開始只是低微的嗡鳴，不知是誰突然仰起頭看著頭頂天空：“快看，天上！”

所有弟子的目光終於從不周山上移開，在他們頭頂，無數形狀各異的鳥類如同蝗蟲過境一般沖向了周天之界中的不周山，原本看似堅不可摧的金光護罩竟然在萬千飛鳥的撞擊下緩緩熔開數個孔洞。

“這些鳥是受輕鴻召喚？”高臺上藏青頗有些坐不住了，要知道金光護罩可是他們靈器峰一手打造。

“不，不是，是被阿靈召來的，如果我沒有想錯，她應該是想用那一招——”

“怎麽會？”莊均瞳孔驟縮，愕然失聲：“阿靈到底是怎麽想的，難道她看上了沈長越，被那小子辜負了？”

不然怎麽能用這一招。

弱水長老心煩意亂，握住玉杯的掌心沁出汗水，她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想，又覺得實在太過於荒謬不敢深思。

周天之界內，沈長越平靜的看著面前閉目的少女，她一襲碧藍長裙，長發在風中飛舞，周身被無數飛鳥包圍，像是從天而降的神祗，是凡人難以攀折的絕色。

他曾經為茯苓澹臺明月乃至於寧靈都煩躁到極致，可是此刻，他不得不平靜以待，他但凡心念稍動引動魔龍毒，接下來都難以收場。

書中的事未必就都是對的，就像他今晨從睡夢中醒來時看著軒轅的側臉，書中就從未提及，往後的事他管不了那麽多，至少眼下，他看得分明。

軒轅對寧靈，毫無男女之情。

一身月白長袍的青年灑脫淡然，立在一片混亂的山巔，哪怕對面如此聲勢浩大都未曾退後一步，也未見懼色。

一人一劍，要戰便戰。

處在風暴中心的少女閉目的最後一刻禁不住往旁邊看了一眼，黑袍青年與沈淩霄相鬥步步驚險，終於在某一刻遍體鱗傷。

她猛地閉上眼，告訴自己不要想，不要念。

心中卻無法抑制的出現當初在萬靈海底，那個青年推開她的那一幕，救她於水火，帶她脫離了前面惶恐不安的數年時光。

替她去死。

繼而是那個月朗風清的晚上，黑袍青年放下一直以來的黑袍，漆黑如墨的烏發披散，露出那張俊逸而又熟悉的臉。

黑暗裏的獠牙森然可怖，落在昏迷的青年唇角和脖頸時又是溫柔至極——

不，不——

少女輕輕搖頭，將自己從無邊幻境中拉了出來，閉關數日，她還是沒有長進。

她想看看，這個沈長越比之她，到底孰強孰弱，又有什麽是她比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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