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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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十分鐘不到的路程簡衡走了二十分鐘——不完全是故意。他上次來急診還是好幾年前,為他某個出車禍的異母弟弟。

隔著一段距離他看見入口處站了個女人,看身形很像葛玫,可是穿著高跟鞋,身材也苗條,簡衡直到走到跟前,看清她的五官,才輕輕喊了聲:“玫玫。”

察覺到簡衡的視線,葛玫神情一變,又很快恢覆了常態,趕上前說:“簡叔叔已經送進急診室了。今晚沒有喝酒,進去之前意識也清醒。”

“謝謝你。還讓你專門守著。我爸的司機呢?”

“簡叔叔自己開車來的。我爸明天要出差,去部裏匯報工作,所以說好了不喝酒……你怎麽還不進去?”

簡衡索性站定了:“來的路上我給我姑姑打了電話。她在來的路上。”

“你……?”葛玫疑惑地看著他,“你們吵架了?”

簡衡搖頭:“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沒用。處理不來這個。”

葛玫楞了楞,從包裏掏出煙:“……晚點進去也沒事。我一時也不走。”

接過煙後簡衡沒抽,葛玫沈默片刻:“嚴鴻告訴你的?”

簡衡當然不能告訴葛玫實話,兼之為自己的一時不查內疚,也沈默了下來。這讓葛玫會錯了意,拿過煙自己點了:“手術都做完一個多月了。我是想要個孩子,以前我總以為是想要一個和嚴鴻的,後來想明白了,如果想要個自己的,就不能是他的。這樣也好,徹底了斷了。”

簡衡至今沒弄明白人為什麽非要執著於血緣上的後代,估計後半輩子也未必能明白,聽完葛玫這番曲折的解釋也好、定論也罷,簡衡問:“你現在怎麽樣?”

“還可以。挺好的。”葛玫又把煙盒拋給簡衡。

簡衡抽了兩口,側頭望向葛玫:“我以為你是不會回頭的那種人。”

“回頭是一種結果,不是過程。這下說不定我真的能結婚了。”

簡衡想了想,輕聲說:“好,我給你包個大的紅包。”

他聽見了葛玫的低笑聲。

沒過多久,得知了消息的簡慶容也趕到了。看簡衡和葛玫都站在門口,簡慶容一時心慌,差點摔一跤,兩個人忙跑下臺階扶住她。

上了年紀的人到了晚上視力都不大好,簡慶容一站定,立刻用力緊緊抓住簡衡的衣袖,失聲問:“小衡,你這麽在這裏?你爸爸呢?到底怎麽回事?”

“送進急診了。玫玫送的。”

“玫玫……”

葛玫也沒有松開攙扶的手:“簡阿姨你別急。簡衡也是剛到,我讓他冷靜一下再進去。正好你就來了。簡叔叔忽然說胸口發緊,人也站不住……他本來不肯來,你知道我爺爺是心梗走的,但我們是怕耽誤了,還是送來了,不是最好。”

“是是是……當然是不是最好。也是要送來放一下。麻煩你了,這麽晚了,不僅要你送,還要你守著。”

葛玫和簡衡幾乎是架著她放急診室的大廳走。在簡衡的目光暗示下,兩個人都稍微放慢了腳步,免得簡慶容一著急,也嚇出個好歹來。葛玫繼續說:“不是我。是我一個朋友,今天正好也在,他開車送來的。”

“你朋友人呢?”

“我看一時半會也不要跑腿的了,我們不是家屬,就讓他先回去了……今天剛從外地回來。而且這種事外人多了總是不方便的。”

“那你一定要替我們好好道謝啊。”

葛玫一邊護送簡慶容去見醫生,一邊慢條斯理地同她聊天,借此分散她的註意力。走著走著,進門後就沒開過口的簡衡突兀地停住了腳步。

他一停,簡慶容和葛玫都停住了,不約而同地露出詫異的表情。簡衡卻對著姑姑搖了搖頭:“姑姑,我得走了。”

簡慶容瞪大了眼睛:“……簡衡,你……”

她不顧葛玫還在身邊,幾乎是哀求地望著他:“你至少見到你爸爸,聽聽醫生說什麽再走吧。”

簡衡先是看向葛玫,然後才註視著簡慶容:“姑姑你在啊。”

簡慶容難以置信地盯著簡衡,仿佛連話都不會說了,只是渾身發抖地定在原地,又喊了一次簡衡的名字。

葛玫有點看不下去了,勸道:“簡衡,你聽阿姨的,你有天大的事情,非要現在走?”

簡衡充耳不聞般垂下眼,神情幾乎是順服的,然而松開簡慶容的手時,他毫無遲疑。

離家越近,簡衡的腳步也越快,進公寓樓時像是被追著閃進門的。一開門,客廳一片光明,幾個小時前發過短信的人正坐在沙發上,聽見門聲後從書頁裏擡起眼,對簡衡笑了笑:“桃子都要過季了,怎麽才想到買?”

紀明儀已經洗過了澡,換好了睡衣。他穿簡衡的那些文化衫總顯得格格不入,尤其是現在,頭發還沒幹,微帶卷曲的短發貼著頭皮,溫良得簡直陌生了。

隨著這個隨興的問題,簡衡狂跳了一路的心慢慢緩和下來,他回答:“我媽喜歡吃軟桃子,我陪她吃了好幾個月的軟桃子了。今天在樓下看到還有硬桃,就買了幾個。你吃了嗎?”

“等你回來。我也是看到樓下的水果店有草莓,捎了一盒。”

簡衡這才註意到茶幾上多出一盤草莓,看著那盤看起來特別鮮艷美麗的水果,簡衡不由恍惚起來——居然已經到了草莓上市的季節。

他撚起一粒嘗了一口,寡淡無味,辜負了這美好的皮相。簡衡沒拿第二粒,轉而挑了一枚桃子,說:“草莓還沒到季節。不好吃。”

“是嗎?”

紀明儀也嘗了一個,隨後附和地點點頭,也轉向了桃子。

簡衡看著他吃完一個桃子又拿了一個,忍不住笑起來,說:“一個已經過季了,一個還沒到季節,反正湊不上就對了。你吃過晚飯沒有?”

“吃過了。”

“要不要吃宵夜?”

“你要吃我陪你吃一點。想吃什麽?我下樓去買。”

“不用了。”

簡衡走進廚房,過了片刻,他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想喝一杯嗎?”

“我不喝酒。”紀明儀答道。

簡衡看著櫃子裏各色美酒:“過敏?”

“不過敏,只是不喝。”

“我以為你今晚會想喝一杯。我可以陪你喝一杯。”

客廳一側寂靜無聲。

簡衡沒有強求,他在廚房轉了一圈,冰箱櫃子都看過了,還是沒找到想吃的,就兩手空空地回到客廳。他坐回紀明儀的身旁,慢慢地躺倒,枕在他的腿上。

片刻後,溫暖穩定的手落在簡衡的前額。

他們什麽也不說。

按常情來說,遇到這種標準的“禍不單行”,身為獨生子的簡衡於情於理,都會忙得不可開交。

但簡衡很快找到了從中脫離的竅門——不管就行。

不僅不管,也不去探望簡慶宇,在虞怡面前根本提都不提,雖然簡慶宇和虞怡都在同一間醫院就醫,住院大樓直線距離不超過五十米,簡衡從不多繞一步,任兩個姑姑從不同的時區每天來電話,一律當成了耳邊風。

關於簡慶宇病情的進展他全是從簡慶容那裏得知的:急性心梗,做冠脈造影溶栓失敗,雖然目前病情可控,院方建議盡快手術,但在簡慶宇本人的堅持下,安排了目前人還在美國的本省心外第一把交椅、也是心外的大主任主刀,可謂萬事俱備,只等羅主任這股“東風”回國了。

簡慶容對簡衡完全不去探望簡慶宇無疑非常惱火,只是作為知道父子關系的親人,她的不滿表達得頗為克制:“每天來看你爸爸的人太多了。這樣他休息得不好。你要是在,他們也知道克制一點。”

“姑姑,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到底有幾個小媽,這下是不是終於能數清楚了?”

這近於無賴的回答讓簡慶容立刻掛了電話,不到半小時,她又找到簡衡,哀求道:“小衡,姑姑求你了,都到這個節骨眼上了,什麽都等你爸爸做完手術再說。你無論如何在你爸爸動手術前去一趟。”

“他不是下個禮拜一就做手術了嗎?沒幾天了。手術前後見有什麽差別?”簡衡反問,“你說他到底是怕死還是不怕死?這種手術為什麽非要等人從美國回來做?”

“我也是這麽勸他的。他就是不聽。你去看看他,也勸一勸……”

“你要是想讓他早點手術,我就不能去。我一說,他更不聽了。”

“……不會的。”

“他要是覺得可以等,看來還是不怕死。”簡衡始終不松口。

“小衡……這個時候不要和你爸爸犟了。家裏碰到這麽大的事情,一家人更是要齊心協力,把這個難關渡過去。”

“姑姑,我媽住院到現在,他看我媽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只有他生病,是家裏的難關?”

簡慶容也提高了聲調:“都是,哪個不是!誰說不是了?姑姑也沒法綁著你去看你爸爸,但姑姑真的後悔……”

“你後悔什麽?”簡衡冷冷打斷她,“你們只應該後悔一件事。當初如果是他自己去坐牢……”

聽到電話那頭猛地靜下來,簡衡沒有再往下說,話鋒迅速一轉:“他從來都是這樣。他一定要等羅主任回來,沒別的原因,就是怕死。但怕死怕到這個份上,早幹什麽去了?誰的命不是一條?”

簡慶容再沒給他打過電話。

天氣轉涼以後,虞怡的精神狀態也跟著變差了些,每次化療後,都要發幾天低燒。簡衡看不下去盧江陵衣不解帶的樣子,讓他回去休息一個周末,自己帶著護工給虞怡陪夜。

他在醫院從來睡不著,以前是蒙在被子裏玩手機生熬一晚上,這次稍微有點不同,隔三岔五可以和紀明儀聊幾句,商量守夜回家要吃點什麽,因為聊天的頻率不高,聊著聊著倒聊出了睡意來。

迷迷糊糊打盹之際,握在手心的手機忽然振動了起來。簡衡看到是一串數字,下意識地按掉,結果電話很快又響了,還是同一個本市固定電話的號碼。

簡衡只好起身去病房外接電話,掛了電話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又盯著空曠的過道出了一會兒神,撥通了另一個號碼,不等對方說話,他搶著開口:“簡慶宇心臟停了,在急救。醫生通知家屬過去。心血管住院部大樓。18樓。”

紀明儀到時,簡衡正坐在住院部門口的臺階上。看到紀明儀的鞋,他擡起頭,很努力地笑了笑,紀明儀沖他伸出手,把人拉起來:“抽根煙再上去?”

簡衡遲了一拍似的一搖頭,片刻後又點頭。紀明儀把煙和打火機一起遞過去,簡衡半天都沒點燃煙,紀明儀又拿過煙,點好火再抽了兩口,塞到他嘴唇邊。

青白的煙氣緩緩升起,簡衡瞇著眼,問:“救不回來了怎麽辦?”

“一般如果家屬能很快趕來,要家屬來了才會停下。也許已經救回來了。”

簡衡踩滅只抽了一半的煙:“原來是這樣。走吧。”

說完,他並沒有邁開腳步,燈光下又細又長的影子仿佛是一株緩緩生長的樹,沿著臺階蔓延著,直至被更深的陰影吞沒。

紀明儀沒有催促,站在他身後,簡衡驀然醒神似的回頭,又沖他勾了勾嘴角,走進燈火通明的大樓。

深夜的電梯也不用等,電梯啟動後,簡衡才再度開口:“他發病那天,你也在?”

“葛玫要我最後一次幫她打個掩護。”

“你和他說了什麽?”簡衡並沒有太多的真實感,木然地繼續說下去。

“我沒有機會和他說話。人很多。”

“招呼也沒打?”

“跟葛玫一樣,喊了一聲簡叔叔。”

電梯間裏四壁皆白,照得人都變了形,聞言,簡衡飛快地合了一下眼睛:“你還送他去醫院?”

“別人不方便。我也認路。”

“謝謝你。”

“舉手之勞。”

電梯停住了。

電梯門打開,又合上,紀明儀上前一步,按下開門鍵。兩個人自進入大樓後就握在一起的手松開了,簡衡先一步走出電梯。這走廊和腫瘤科住院部看起來一模一樣,簡衡眼前一陣雪白,他微微一晃,終於看向了紀明儀:“……我害怕。我不想去。”

紀明儀的目光始終停在簡衡身上,聽到這句話,神情裏出現了一線難以辨認的同情。但這神情轉瞬即逝,他始終是那個平靜、穩妥、似乎還能充滿理解的紀明儀。他再次牽起簡衡的手,帶著他來到一排長椅前:“哪個病房?我去看看。”

還來不及從簡衡處得到回覆,西邊的走廊跑來護士,驚醒了他們:“13床簡慶宇的家屬是吧?跟我來。”

說害怕的人先跟了過去,又在病房外停住了。房間裏傳來陌生的、簡直是奇怪的聲音,簡衡看著紀明儀,用力地一搖頭,更退後了幾步。

聽說家屬來了,醫生從病房裏出來,掃了一眼兩個人後,先走向簡衡:“你們誰是簡慶宇的家屬?”

簡衡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畏縮之色,紀明儀稍微擋住了他,對醫生說:“都是。您請說吧。病人怎麽樣了?”

醫生再上前了半步,同時壓低聲音,簡衡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突然聾了——這麽說也不盡然,他能聽見每一個字,可每一個字都失去了意義。

談話時紀明儀和醫生的目光不時掃過他,讓簡衡覺得好像自己才是那個躺在房間裏被搶救的人。好幾次他覺得想說點什麽了,一開口,又立刻卡住了。

有無數的眼睛正透過每一間病房的探視窗盯著自己,甚至簡慶宇所在的這間也不例外。驀地,紀明儀撐住了他的一只手臂,他的聲音也緩緩地穿透寂靜,傳入他的耳中。

“……已經搶救了一個小時了。你如果不同意,醫生還會繼續搶救下去。簡衡,你說呢?”

簡衡迷惑地轉過臉,死死盯著近在眼前的紀明儀:“我說什麽?”

紀明儀一頓,為他解釋:“如果你同意,就停止搶救。”

簡衡用了更長的時間理解這句話。他覺得自己理解了,點了點頭,醫生又確認了一遍,然後問:“要進去見最後一面嗎?”

脊柱像是被人踢了一腳,劇烈的疼痛讓簡衡忍不住抱住了紀明儀:“……我害怕。”

“那就不看了。”紀明儀輕聲說,“謝謝,你們辛苦了。”

意識到後面的話是對醫生說的。簡衡一抽搐,手臂收得更緊,陷進紀明儀的後背,他瑟瑟發抖,不敢看醫生一眼。

時間徹底失去了意義。汗水爭先恐後地從身體每一個角落冒出來,只有一個念頭不停地在腦海中回蕩: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結束了。

另一個微弱的聲音自心底響起。

門再度被拉開,去而覆返的醫生告訴他們逝者的遺容已經整理妥當,家屬可以進去了。簡衡還是搖頭,冷汗模糊了他的視線,身體毫無道理地疼痛著,他咬牙忍耐下來,對紀明儀說:“你去吧。你去。”

“我們一起去。我陪你進去。”

簡衡堅持,他的語調開始變得平靜:“你去。”

他放開了手,獨自走向一旁的長椅,慢慢地坐了下來。

紀明儀出來得比他料想得要快。簡衡擡起頭,準備問他看得如何,可視線對上的是另一雙驚訝的眼睛。

簡衡幾乎是立刻認出了對方,完全是下意識地,他笑了:“原來今天救人的是你啊。展遙大夫。”

展遙抿著嘴,沒有接話。

簡衡也不介意。在這個晚上,不可能還有任何讓他介意的人或是事了。他再次向展遙道謝:“謝謝你。”

病房的門又開了,這次出來的是紀明儀和剛才的大夫。簡衡看著他們,想,原來見過死亡的人,也沒什麽不一樣。

他靜靜地看著紀明儀道謝,再次婉拒了進入看簡慶宇一眼的好意,也註意到了展遙悄悄地離開了。不合時宜地,簡衡想起了寧桐青。如果今晚在這裏的是他,而不是眼前的人,會不會比現在更好一點?

又會好在哪裏呢?簡衡繼續想。他想了很多事情,亂七八糟全無線索和邏輯。最後,想到了一本很多年前讀過的書,有一章的標題叫《時辰到!時辰到!》,第一次讀到的時候,他就對章節標題裏的兩個感嘆號記憶深刻,現在,這兩個感嘆號就好像從記憶深處飛了出來,化成兩個鉤子,一左一右勾住他的肩胛骨,牽扯著他,讓他能維持著“人”的形狀。

身下的椅子微微下沈,簡衡側過臉,看著在身邊坐下的紀明儀也正朝他投來目光。

簡衡無法辨認目光中的意味,也許並沒什麽別的意思。他問紀明儀:“死得痛苦嗎?”

“心梗突發。一下就過去了。沒受什麽苦。”

簡衡微微一點頭:“是他的報應。他應得的。”

“這不是報應。”紀明儀沈默片刻,搖頭,“結束了。”

簡衡勉強牽動嘴角:“是啊,不算。還沒到。”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看向緊閉的病房門:“接下來該做什麽?”

“人會先送到太平間。需要死亡證明,火化用。”紀明儀有條不紊地說下去,“你要是不想見他,我陪你去別的地方坐著。”

“蓋著布嗎?就像電視裏演的那樣?”簡衡沒頭沒腦似的問。

“應該是。我不記得了”

“那就看一眼吧。總要看一眼。”

他們坐到簡慶宇被推出病房。白布之下的身軀比簡衡記憶中要小很多,渾不似那個山一般壓過來的巨大身形。待一行人推著簡慶宇進了電梯,簡衡扶著墻壁站了起來:“然後要去開死亡證明是吧?”

“明天開也可以。”

“就現在吧。明天有明天的事情。”

他們找到值班醫生辦公室,再次見到了展遙。這次簡衡認真打量了他,有的人哪怕容貌隨著時間發生了改變,依然能一眼就認出來,也許是因為他們的心志和神氣從未變更過。

聽到簡衡的來意,展遙的應對非常“正常”,他先是向簡衡要身份證件,簡衡這才發現自己一切的證件都留在虞怡的病房裏,就如實說:“我的身份證放在另一個病房裏,稍後我送過來。”

“不用身份證也行,姓名和常住地址說一下。我得核對一下。”

簡衡沒做聲——他不記得家的地址了,也說不出父親的名字。

“簡慶宇。慶祝的慶,宇宙的宇。”房間裏的另一個人替他回答了。

“年齡。要足歲。”

“六十三。”

“職業。”

“寫退休吧。”

“我還需要出身年月和身份證號。還有常住地。能記得嗎?”

簡衡沈默地凝視著正在和簡衡溝通的紀明儀。他也許出來得太匆忙了,衣服很單薄,也沒有戴眼鏡,不知為什麽,連聲音好像都變了。

簡衡心想,這到底是誰呢?

是啊,在那場早就分崩離析的幻夢裏,自己曾真心以為,簡慶宇終於得到了一個令他滿意的兒子。

眼前的人依然可以是簡慶宇理想中的兒子。那個簡慶宇從未得到的、或許足以讓他抱憾一生的兒子。他也的確見證了簡慶宇的死亡,甚至還在為簡慶宇處理後事。誰能說這不是一個兒子應該為父親做的事情呢?

簡衡的父親,用失控的車殺死了完全無辜的女人和孩子,又用錢殺死了常以南的父親,他的母親,最後,用敗露的謊言殺死了常以南。可他安然度過了一生,沒有經歷過貧窮孤苦,也不曾經受疾病的長久折磨,如果真有輪回報應之說,這不應該是他的一生。

所以常以南說得不錯,這不是報應,罔論付出代價,這只是一個結局。

一個句號。

房間裏的其他人都消失了,所有人——包括紀明儀——的聲音也消失了,簡衡看著觸手可及的男人,流下了這個夜晚第一滴眼淚。

走進醫生辦公室時是紀明儀把簡衡攙進去的,離開時兩個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拉開了距離。薄薄一張紙塞進口袋裏,仿佛也沒有任何的不同,但只有拿到這張紙,宣告了一個人真正的死亡。

簡衡在住院大樓的門口停住腳步。折騰了大半個晚上,反而比進去那個點更暗似的——這是黎明即將到來的征兆。他緩緩對紀明儀說:“我得晚點再回我媽那邊。”

“找個地方坐一坐?”

簡衡同意了,又說:“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紀明儀輕輕嘆了口氣:“要煙嗎?”

“不用。什麽都不用……”他又改變了主意,“我想喝一杯。”

紀明儀沒有接話。

簡衡沒有堅持。不知為什麽,他的一只腳忽然有點跛,他也不管,拖著腳走下臺階,走到空曠處,四下張望了一番,朝著一張離燈光遠的椅子一瘸一拐地走過去。

他一開始疑心聽到了身後有腳步聲,坐下後發現紀明儀還站在遠處。這是事發後他第一次享受到的“獨處”,為此他幾乎覺得應該感激紀明儀留下的距離。於是盡管彼此的身影都籠罩在黑暗中,他沖他揮揮手,笑了起來:“你回去吧。”

過去的幾個小時裏簡衡極少說話,嗓子還是啞了,也不知道紀明儀聽見了沒有。但他覺得紀明儀應該是看到了,因為好象是一個閃神的工夫,紀明儀的身影消失了。

簡衡癱在長椅上,意識到已經淚流滿面之際,是因為身體已經開始全無自制力地抽搐。他明明並不傷心,毫不,也不再有恐懼,可是淚水從各處湧來,以排山倒海之力壓倒他,簡衡別無選擇,只能捂住臉,任由自己痛哭。

等身體終於疲憊到不能再流出眼淚,天也有了曙光。簡衡想,他要回到媽媽身邊去。

他也這麽做了。回去的路上他發現原來醫院的許多角落裏都有人在哭泣,只是他從來沒有在這個時刻在醫院穿行,所以他從來沒有聽過這麽多陌生人的傷心。

簡衡聽著那些哭聲,沒有放慢腳步。

一推門,不知何時醒來的虞怡問他:“小衡,你出去了?”

簡衡抹了把臉,確保臉是幹的:“嗯。有個認識的人碰到點事,都在同一間醫院,我去搭把手。我吵醒你了?你什麽時候醒的?”

“沒吵到我。我也剛醒。你朋友家裏沒事吧?處理好了沒有?”

“都結束了。處理好了。你睡吧。我也想睡一會兒。”

“好,我們都睡一會兒。”

簡衡摸黑脫掉外套和鞋,躺回陪護床上。被子早就涼透了,但和冰冷的手腳和臉頰相比,已經溫暖得像是猛地墜入了夏天。

他蜷作一團,右手貼在心口。他能感覺到心臟正在有力的跳動著,起先很慢,漸漸地又快了起來。簡衡以為這樣的情況下他不可能睡覺——也許是不應該睡著,可他的意識很快抽離了身體。他像昏迷那樣癱在了床上,幹涸的眼眶又在沒有任何道理地聚集淚水。

淚水和死亡陪伴簡衡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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