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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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事以來,簡衡沒有簡慶宇對他表示“滿意”的記憶,以至於青春期的相當一部分時間和精力,都在想辦法找出自己還能做些什麽才能讓父親滿意。

他先是做出了若幹反思:比如他的體魄不夠強健,意志不夠堅毅,愛好也不陽剛,也比如他親近母親和姑姑遠遠勝過於父親、伯父和舅舅……總而言之,他不符合這個家庭的“風格”和“氣質”。

反思之後簡衡也做了不少嘗試,無一不是收效甚微,簡慶宇還是很少稱讚他,罔論以他為榮——這也許恰好證明了他的軟弱。發現父親有情人後,簡衡痛苦了很久,如臨大敵將之視之為一個必須為家庭榮譽維護的重大秘密。後來,他知道了情人不止一個,兒子也不止一個,但真正讓他停止反思以及努力的,是他發現自己不僅不是家裏第一個——或者很長時間裏自以為的唯一一個——知道父親的“秘密”的人,而且全家上下都在為這種行為掩飾和修補。

成年後簡衡偶爾見過幾次他的弟弟妹妹,好像也都沒有擁有簡慶宇要求自己具備的那些品德。有一年的春節,他養了十幾年的狗死了,為了能親自送它走完最後一程,簡衡付出了慘痛的皮肉之苦,但好處是,他不僅反抗了,而且生平第一次沒有去努力維持闔家團圓其樂融融的假象。他帶著狗的骨灰提早回到了N市,又遇到了寧桐青,後者陪伴和安慰了他,那幾天裏簡衡都在白天睡覺,夜裏會和寧桐青熄燈聊一會兒天,那時兩人的關系尚沒有坦誠到談及簡慶宇的情人和私生子以及母親的“學生”,能說的就是一點青春期的無聊小事,比如為了獲得簡慶宇的認可,非要去練長跑卻落得膝關節積液之類的。

寧桐青是一個極好的傾聽者,雖然簡衡更希望能聽見他多說一點話。他給簡衡的建議是去找心理醫生聊聊,簡衡當時給予的回答是:“要是我爸知道我看心理醫生,更會笑話我是個沒藥救的軟蛋了。”

他也記得寧桐青的回應:“你沒必要把你爸的軟弱標準當回事。”

簡衡下意識地反擊:“你怎麽知道有用?你看過?”

“感謝NHS,我用省下的錢攢了半輛車。”

然而簡衡還是沒有去看過心理科,確切地說,是他半途而廢了——他掛了號,也到了醫院,但那天電梯太擠了,心理科在十二樓,簡衡爬到第五層的時候改變了主意,後來就再也沒有動過這個念頭。

簡衡覺得,無論看不看大夫,也遠早於春節父子倆第一次動手,自己早就不再把簡慶宇當一回事了。

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簡衡拔掉車鑰匙,沒有想下去。開門時簡慶宇正好從樓上下來,掃了一眼簡衡,視線定格在他的左手上,隨即停住了腳步。

簡衡問家裏的保姆:“爺爺呢?”

“今天體檢。”

“哦,我忘了。”簡衡點點頭,“誰陪著去的?”

“姑姑一早來了……早飯吃過沒有?”

“還沒有。”

“從醫院回來的?”

聽到簡慶宇的發問,簡衡沒有看他,搖搖頭:“今天還沒去。”

“不在醫院,也不在家,那這種時候你去哪裏鬼混了?”

簡衡聳聳肩,繞過保姆想去餐廳,簡慶宇大喝了一聲他的名字,中氣十足的聲音回蕩在家裏,倒是有幾分氣壯山河的意思。簡衡回頭看了一眼簡慶宇猛地張紅的面孔,又瞄到保姆試圖回避,幹脆停了下來:“找男人睡覺去了。不然呢?”

聽到簡慶宇隨即罵出的那句穢言,簡衡下意識覺得一陣惡心,他皺了皺眉:“我就是上輩子沒積德,才被你操出來。少開口閉口醫院家的,你這次出差帶了幾個秘書?說吧,幾點去醫院。”

保姆嚇得溜得不見蹤影,簡衡知道自己打不過他,但也清楚暫時不會挨打,於是他看著滿臉鐵青的簡慶宇,繼續說:“最好上午去。趕在中午前回來,好陪爺爺和姑姑吃午飯。”

簡慶宇喘了幾口粗氣,沈聲說:“你去換件衣服。”

簡衡笑了笑:“沒問題。”

換衣服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是保姆來送早飯。簡衡飛快地喝完牛奶,吃了兩個雞蛋,交待保姆:“今天午飯做淡一點。爺爺體檢完,總是要吃得淡一點。”

“好的。虞老師的湯我也裝好了。楊梅和枇杷一早去買了新鮮的。楊梅一般,我又買了一點荔枝。你問問她還有沒有想吃的,我們好早準備。”

接觸到保姆盡力隱藏憂慮的目光,簡衡若無其事地一律答應下來。換好衣服後他很快下了樓,對始終不改陰沈臉色的簡慶宇說:“我開車?”

最後還是帶著司機出的門。兩個人一路上沒有說一句話,到了病房,發現虞家那邊唯一的表妹虞穎在探病,姑侄倆不知在聊什麽,看見簡慶宇和簡衡來了,就收住了話頭。

這麽多年來,夫妻倆總能在人前將各自的角色扮演得很好。但疾病,抑或是死亡本身,還是發揮了她的威力:即便是在小輩面前,入院至今第一次見面的這對夫妻不再掩飾對彼此的冷淡和陌生,簡慶宇說了幾句上司探望生病的下屬時通常會說的話,就陷入了尷尬的沈默。簡衡察覺到表妹投來的無奈目光,也沒有去做調和的嘗試。末了,虞穎清了清嗓子說:“簡衡,你要不要陪姑父去見一見齊主任?今早查房的時候他說姑姑的情況不錯。”

簡衡看了一眼母親,虞怡也點了點頭。這時簡慶宇率先站了起來,推開病房的門走了出去。

“你先吃飯。我等一下回來。”對母親一笑後,簡衡才跟出去。

簡衡已經很熟悉住院大樓,知道人少的電梯和一切捷徑。他領著簡慶宇去見腫瘤科的主任,打了個招呼後陪著坐了兩三分鐘,就找個了借口離開,回到了母親身邊。

回來時正趕上護士做日常檢查,虞穎拉著他出了病房,走到走廊盡頭,不大高興地說:“今早我來的時候除了護工一個人都沒有。查房沒家屬是怎麽回事?昨天誰陪夜?”

簡衡沈默了片刻:“我沒在。”

“你……”虞穎眉頭一皺,強行忍耐住了火氣,“我知道姑父和你都忙。但這樣不行,不然哪天我們幾個碰頭合計一下,定個值班表,一周自己家裏人怎麽也得陪三晚上吧?姑姑這麽愛幹凈的人,只靠護工可不行。”

不同於明面上只剩一根獨苗的簡家,虞家還能算得上人口濟濟、一派團結的大家庭。虞怡確診住院後,也是幾個舅舅家出面得更多。聽到虞穎表態,簡衡低頭盯著地磚的縫隙看了很久,一言不發到虞穎都急了,他才擡起眼,正好看到護工出來打水,就招招手,把人喊過來,單刀直入地問:“昨天晚上誰陪夜?”

護工一個哆嗦:“……是老韓。早上我來換班的。”

這是他們請的另一名護工。

簡衡笑笑,揮手讓她去忙。人走遠後,他又看了一眼面露不解之色的虞穎,慢慢說:“昨天盧江陵來了。我就走了。”

“……”虞穎面色一變,望著簡衡欲言又止。

“所以隨她吧。你們都說要去找別的大夫再問問,怎麽樣?”看著只差了不到半歲的表妹,簡衡驀地有一點不應該出現在這個鐘點的疲憊,又因為表妹的無言以對而生出幾分不合時宜的亢奮,推著他公事公辦般往下說,“我對輪流陪夜沒意見,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安排好,我可以每天晚上都來陪著她。但是小穎,我現在不知道的是我該怎麽辦。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虞穎猛地上前一步,抱住了他:“簡衡,我好害怕呀。他們說的我都不信……姑姑一直都好好的,怎麽會這樣呢……”

他知道虞穎哭了。

但是簡衡沒有眼淚。從第一次陪著母親到醫院,直到現在這一刻,他依然沒有任何哭泣的意圖,甚至不覺得應該流淚。這些天來糾纏他的只有一點:怎麽辦呢?

他依然輕輕地拍了拍妹妹的後背,給她以安慰。這時手機響了,簡衡沒有管,但振動始終不停,虞穎察覺後,放開了他,抹著眼淚提醒:“有電話。你快接吧,一定是有什麽事。”

電話是小舅舅打來的,但無關家事:“你爸呢?”

“在齊主任辦公室。”

另一頭沈默了片刻:“聽說彭其坤進去了。”

簡衡先是掃了眼虞穎,然後說:“我和虞穎在一塊。等下我和我爸說一聲。”

“也好。”

“什麽時候的事情?”簡衡斟酌著多問了一句。

“上個禮拜。”

“嗯。”

他又問了幾句虞怡的病情,就匆匆掛斷了電話。也許是他的情緒有了明顯的變化,虞穎很快問:“誰啊?沒事吧?”

“小舅舅。找不到我爸,電話打到我這裏了。”

虞穎點點頭,沒有多問。她的臉上一半是憂愁,另一半則是試探:“那個,盧江陵……”

簡衡沒讓她說完:“我買了新鮮的楊梅和枇杷,走,我們陪她吃一點去。”

和醫生商量過之後,簡衡將已經腦轉移的情況瞞住了,告訴虞怡只要控制住骨轉移,靶向藥生效後就可以出院。而治療開始後,虞怡對化療的耐受性比所有人預料得都要好,就是治療開始後,幾十年如一日的“完美無瑕”再難維持,整個人都顯得小了一圈。

兄妹倆回到病房時虞怡已經讓護工把水果都洗好了,招呼他們吃水果。簡衡看保溫桶還放在原處,便說:“媽,今天燉的是鴿子湯。我給你盛一碗?”

虞怡搖頭,說早上吃多了,還不餓,虞穎和簡衡飛快地對望一眼後,笑著問:“那姑姑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虞怡至少做出了思考的樣子,但問簡衡的是:“簡衡,這幾天醫生給我腦袋拍片子。齊主任說是還要最後排除一下腦部轉移的可能性,我沒有頭痛啊。”

“齊主任這麽說我們就聽他的。今早查房我沒趕上,你感覺怎麽樣?”

“腰痛是好多了。”虞怡嘆了口氣,對兩個小輩笑了笑,“你們不要擔心我。我還沒有活夠的。為了自己,也得治病啊。我能堅持。”

簡衡也笑了,走到病床邊坐下,開口前攏了攏她的被子,裝作沒有看見她仿佛一夜間透明起來的手:“好呀。媽媽,那我們一定堅持下來。”

他順手給虞怡剝了幾個枇杷,看她吃完,又勸她喝鴿子湯,喝到一半,簡慶宇推門進來,房間立刻安靜了。

比起剛來時的心不在焉,和醫生交談後的簡慶宇陡然間笨拙了起來,連坐下都有些戰戰兢兢似的,看著妻子的目光也覆雜得多,既不單純是恐懼,也很難說得上柔情,但可以肯定的是,冷淡退去了。

一開始夫妻倆還是沒怎麽說話,簡衡看鴿子湯要涼了,輕輕提醒了一句,簡慶宇像是忽然驚醒了過來:“齊主任和我解釋過治療方案了,你安心治病,其他事情都不要操心。”

虞怡轉向簡衡,對兒子一笑:“我會堅持的。為了兒子。”

簡慶宇局促地在病房裏走了兩圈,仿佛在視察,然後又叫護工過來問了好半天,簡衡聽著只想笑,但是虞穎瞪他,又硬生生地忍住了。後來,還是虞怡說:“快中午了,你們還是先回家吧。不然午飯要遲了,你好不容易在家吃頓飯,不能讓爸爸等。”

如釋重負的神情雖然只是下意識地一閃而過,可簡衡相信,看見的絕不僅自己。簡慶宇留下一句“我明天再過來”,就出了病房。沒幾秒鐘推門回來,對簡衡說:“你陪著你媽吧。爺爺那邊我會解釋。”

簡衡求之不得。簡慶宇離開不久,已經在醫院待了一個上午的虞穎也回家照顧孩子去了,病房裏終於只剩下母子二人。

簡衡端起已經被冷落了很久的鴿子湯,想再熱一下,虞怡阻止了他:“我飽了。你把剩下的喝了吧。”

“媽,我不吃鴿子。”

虞怡一楞,無奈地笑了:“看我這記性。那就放著。家裏還準備了什麽菜?餓不餓?”

簡衡搖搖頭:“我這邊還有一點公司的事沒交代出去。最晚下周……我來陪夜。”

“不用。”

簡衡一言不發地看著母親。

虞怡那迅速出現了時間痕跡的臉上浮現出冷淡的神色,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嘴唇緊緊抿著,也註視著簡衡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你給我陪夜,白天怎麽辦?簡衡,我是有只能交代給你的話。但還不是現在。你不要在我這裏浪費時間。我的身體我有數,一時半刻死不了。你去做你的事情,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驚動你爺爺,多和幾個舅舅商量。”

她的神情又精幹又冷酷,乍一看來異常陌生,然而簡衡並非初次在她臉上看到類似的神色。他的記憶深處還牢記著上一次看到這樣的母親的情景,只要稍一深想,他就難以控制顫抖。

簡衡暗自用力壓下仿佛是從肺腑處湧起的戰栗感。他沒有答應虞怡的要求,只是說:“你不要擔心我。我這邊沒什麽緊急的事情,就是日常的交接,總要交出去。”

虞怡不為所動:“我不用你陪夜。你也照顧不了我。”

簡衡垂下眼,輕聲問:“盧江陵可以?”

虞怡毫不吃驚,一個很輕的笑容閃過:“簡衡,你不要挪開視線。”

簡衡擡起了眼睛。

他看清楚了母親的表情,卻難以分辨這其中的意味:“我還沒有到要靠你給我端屎尿的地步。真到了這一天,我也不願意是你。”

簡衡索性坐了下來。那件困擾了他太久的往事忽然清晰了。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母親,因為是陡然間生出的決心,發問變得很緩慢:“那件事是你拿主意的,是嗎?”

“什麽事?”

簡衡再次沈默了。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給常家錢。”

“你覺得你媽是會做這種事的人?”虞怡反問,語氣並不嚴厲,只是不以為然。

簡衡想了想,充滿歉意地報以一個微弱的笑:“對不起,媽媽。”

虞怡嘆了口氣,沖簡衡伸出手。簡衡把自己的左手遞給她,聽她說:“媽媽知道你難過了很久。媽媽也很後悔。但都這麽多年了,小衡。這麽多年了。”

“你後悔什麽?”簡衡輕聲問。

至此,虞怡終於有了一個不長不短的停頓:“當初聽你奶奶的,讓他家的親戚把他帶回老家就好了。”

簡衡伏在床邊,病房的味道和虞怡身上的香氣一樣清晰,他短暫地閉上眼睛:“謝謝。”

微涼的手拂過了他的頭發。

母子兩人約定簡衡可以待到虞怡午睡。母親睡著後簡衡多待了半個小時,用手機查了一遍最近幾個月彭其坤相關的新聞。這位已經另有他用兩年多的前書記最近一次出現在新聞裏還是上周三,但簡衡也清楚,類似的亮相從來都不說明任何問題。

從醫院出來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一趟公司。離開N市後,簡衡也離開了新聞崗位。那時簡衡的奶奶意識還算清楚,全家人專門為簡衡的前途當著他的面認真地討論和權衡了好幾次。最後,簡衡辭掉了N市日報社的工作,沒有搞什麽以調入編的“曲線救國”人民公仆路線,去了一家在省內知名房地產企業。

簡衡大學畢業後執意去N市工作就讓家人不滿意,回來後的這份新工作也沒讓祖父母和父母多滿意。最後拍板的是他的大舅舅,也就是虞穎的父親。說“不要讓他做做不了的事情,惹出別的事情更麻煩”,姑父說得更柔和婉轉——“簡衡玩心重,朋友也多,現在動不動沒完沒了的加班,也沒什麽意思,還是去企業,他自在一點”。

簡衡大學學得是社會學,試圖修過法學的雙學位,後來因為貪玩不了了之。入職後企業很重視他的“政府溝通經驗”,安排了個公關部副總的位置,從頂頭上司到大老板對他非常客氣,手下人也不少,更不缺的則是大量的活動經費。

這樣安排的結果是簡衡管的事情越來越少,畢竟本地開發房地產的龍頭企業和各級政府本來就熟得不能再熟,於是除了一些場面上的活動和應酬,他連辦公室都去得很少。忽然出現在辦公室,秘書和名義上的下屬們都難掩錯愕,簡衡先去和公關部的老總說了一下家裏的事情,還沒提請假的事,上司已經貼心地表示“天底下沒有比媽媽的身體更重要的事情了,你先忙家裏的事,別的都不要擔心”。

於是簡衡非常順利地辦好了請假手續,又用不到一個小時把手頭的工作和秘書做完了交接。準備離開公司時,上司親自來了一趟他的辦公室,問:“你最近去沒去過N市?”

“幾年沒去過了。”

“政府裏還有熟人嗎?”

“哪個口的?”

“宣傳口……紀檢呢?”

“得打聽一下。有什麽具體的事沒有?”

“你在N市工作的時候,一把手是誰?”

“碰上換屆,先是……”

名字還沒說,新的問題又來了:“鐘建民做市長時你到N市了沒?”

這個名字還讓簡衡想了片刻,才搖頭:“那時他已經調去別的市做書記了。我在的時候正碰上他出事。”

“哦。那我知道了。沒別的事,你有空就問問,我安排人跟進。”說完,他又告訴簡衡自己連襟的姐夫在首都的知名腫瘤醫院做主任,如果簡衡需要,隨時可以聯系,這才走了。

這最後一點工作上的手續處理完,簡衡開始了每天往醫院跑的生活。虞怡發現兒子根本沒把她的話聽進去,再不提要他專註工作,但只要簡衡陪夜,到了晚上她就吃喝得很少,更不讓他貼身照顧自己。後來有一次簡衡被陸續知道內情的朋友叫出去聚會和寬慰,晚上回來準備陪夜時發現盧江陵還留在病房,虞怡讓他做一切不準自己做的事情,他就當著虞怡的面,拜托和感謝了盧江陵,從此以後,再也不給虞怡守夜了。

簡慶宇則是再沒來過醫院,對此無論是簡家還是虞家,似乎都覺得是最好的安排。簡衡來探望母親時十次有七八次能碰到盧江陵,有時還有虞家的親戚在,所有人仿佛對於他的在場都習以為常。虞穎婉轉地向簡衡提到盧江陵並不是經常過來陪夜,她再也不提表兄弟們輪流陪夜的事,母子和姑侄似乎都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家裏有病人,時間就過得奇快,容不得人想哪怕稍微遠一點的事情。端午節前簡衡拿到了母親最新的檢查報告,一如醫生所預期的,靶向藥對肺部腫瘤的效果很顯著,化療也控制住了胸骨的擴散,但是腦部的情況很難說得上樂觀。

這不是最好的結果,也遠不到最壞,經過一段時間的自學和各處求問,單子上的每一個數據已不再是天書,他越來越清楚對虞怡的身體而言,只有一條極狹窄的道路,而且就算穿過了這條窄路,依然是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轉折點出現的時點。

因為瞞下了腦擴散,虞怡對治療的進展也很滿意,提出了想出院過端午的要求。她態度異常堅決,簡衡和大夫商量之後,滿足了她的心願。

不知何時起,每一個年節對簡衡的折磨越來越大,奶奶去世後,一家人只有冬至和春節還聚在一起過,端午這種節日,早就被默許“輕拿輕放”了。在老人那裏,兒媳婦住院的正式理由是腰椎勞損,醫生建議住院做一個全面的康覆性治療,由於將這次的短暫回家宣布為階段性勝利,簡家人在這個端午聚在了一起,簡慶容也同姑爺和女兒一起在娘家過的節。

簡衡的爺爺是一個孤兒,入伍後部隊就是他的家,簡家小輩們一切的生活習俗都隨奶奶。粽子上桌時老爺子要簡衡剝一個供在奶奶的照片前,簡衡回來,正好聽見爺爺說:“這次的粽子包得好,晚點給老李送幾個去。”

一桌子人交換了一番視線,簡衡很幹脆地說:“我去吧。”

游敏薇馬上也說:“舅媽難得出院,還是我去吧。”

“我正好很久沒見葛叔叔了。” 簡衡笑笑,“正好也去看看玫玫。”

簡衡小時候,交情很好的幾家大人經常開的一個玩笑是“小衡最喜歡哪個妹妹啊?”

簡衡從小嘴甜,也知道這個問題有一個標準答案,所以他一縷回答:“不喜歡妹妹,喜歡玫玫。”

但葛玫是一起玩耍的小夥伴裏脾氣最大的,男孩子都怵她。之所以這麽回答,是因為葛玫的奶奶和他的奶奶既是同鄉,又是一同跨過鴨綠江的戰友。當然即便兩家的關系親密得不一般,進入青春期後,兩個人都沒如自家老人的願,也都很清楚,是永遠不可能如願的了。

葛玫一家難得都在,看到簡衡,也都無一例外地表達出了親熱和歡喜。李老太太身體非常硬朗,牙口也保持得很好,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耳朵不靈光了,於是她對簡衡嘮叨的對葛玫現在的男朋友的種種不滿意一家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葛玫起初還有點窘,後來看簡衡似笑非笑的樣子,自己先撐不住笑了,半撒嬌半埋怨地拉著簡衡的胳膊,要把他從奶奶房間帶走:“您真這麽不滿意,等人來了當他面說,和簡衡抱怨個什麽勁。他又不是您孫女婿。”

老人家老大不高興地指著孫女說:“嚴鴻就不好。這個更不好。小衡好。”

葛玫一撇嘴反駁:“人家還是您老鄉呢。”

“我有幾百萬老鄉,孫女就一個。”

葛玫表示這天沒法聊了,打了個破綻,把簡衡也拉走了。

離開老太太的房間後,簡衡玩笑著說:“聽說你家男朋友很得叔叔阿姨的喜歡,今天過節,怎麽沒來陪你們過節?”

“聽誰說的?”葛玫沈下臉,“秦磊他們是吧?別信。他們就是為了讓嚴鴻痛快,找我的不痛快呢。”

簡衡眉頭一動,還沒來得及說話,葛玫笑了笑:“不過除了嚴鴻,我的每個男朋友都更在乎我爸喜歡不喜歡。怎麽不和我爸談戀愛呢?”

“那你何必還在李奶奶面前打圓場。”

“煩了。沒了這一個,那一個我奶奶也還是要問的。”葛玫在走廊裏站定,“要不幹脆還是我倆結個婚得了。”

簡衡撲哧一下笑出來,摟住她的肩膀:“橫刀奪愛的事我可不幹。”

葛玫用力推他一把,沒好氣地說:“去你的。行了,你要有事找我爸就抓緊。下午三點他要出門。”

“真的就是來給你們送粽子。”簡衡認真地說,“今年的粽子我姑姑包的,我們家的女人都不會做飯,只有包粽子這個,她完全繼承了奶奶的手藝。你們吃吃看吧。”

葛玫嘆了口氣:“蘇奶奶已經走了四年了吧。”

“嗯。滿四年了。第五個年頭了。”

簡衡確實對葛玫的父親毫無所求,送完粽子看了老人就準備告辭,但道別時,反而被叫進了書房。

先是被問到母親的病情,簡衡照實答了,聽到已經腦轉移,葛志平的臉色立刻陰沈了下來,沈吟了片刻,說:“你要和你爸爸認真商量一下治療方案。我有一個老領導,他的獨生子也是腦轉移,後來去美國做的手術,手術後的生活質量還比較高。如果你們也有這個打算,我可以去問一問是哪個醫院做的。”

簡衡認真道了謝,沒有進一步表態,忽然,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沒有做任何鋪墊,他問:“葛叔叔,都在傳彭書記出事了,而且就是他任書記這幾年的事。您知道是哪件事牽出來嗎?”

…………

剛離開葛家不到三百米,簡衡收到了一條預料外的短信。

以為會在葛家見到的人問他晚上有沒有安排。簡衡停下車,回覆:今天是端午節。

是今天?我剛從N市回來。

簡衡搖下車窗,看了一眼天色,又問:你想吃什麽?

我一直在等你請我吃那頓飯。

簡衡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先是打電話給本市以N市江鮮聞名的餐廳,定了張桌子,然後直接把地址扔給了紀明儀,告訴他可以先在賓館碰頭,然後一起去餐廳。也可以直接兩小時後餐廳見。

紀明儀選擇了前者,簡衡答應下來後,剛打算掉頭去賓館,想了想,又給葛玫打了個電話——

“玫玫,我剛出門接到個電話,有個好久不見得老朋友從外地來,他媽媽是N市人,今天端午,我現在趕回家有點來晚了,剛才我送來的粽子,你勻我兩個好不好?……兩個足夠了……我離你家也就幾百米,我現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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