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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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用過的房間,迎接簡衡的,是一片空曠和寂靜。他摘下墨鏡,撥通賓館的內線,幾聲後電話被接起了。

“我到房間了。”

雖然住在同一間賓館,但簡衡從來沒去過紀明儀的房間,兩個人幽會都在簡衡這裏。紀明儀今天難得沒有穿西裝,普通的T恤遮不住身體的線條,讓有一段時間沒見到他的簡衡幾乎立刻感覺到了壓迫。

他註意到紀明儀的頭發半濕,順口問:“你去游泳了?”

紀明儀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去了一趟N市。一個小時前剛回來。”

簡衡轉過頭:“都回去了怎麽不過了端午再回來?N市端午有龍舟賽。”

“鐘家祠堂要翻修,舅舅都回不來,我替他跑了一趟。”

“哦。”簡衡想起來了,作為僑鄉的N市,宗族和祠堂確實是城市文化重要的一部分,“早知道你是從N市回來,我就訂個別的餐廳了。說吧,想吃什麽。”

“不必改了。吃什麽都可以。”

簡衡看著他,無所謂地笑了笑:“怎麽,就這麽想吃我這頓飯嗎?”

紀明儀點頭,又問:“你媽媽怎麽樣?”

“癌癥晚期的病人,還能怎麽樣?你希望從我這裏聽到什麽?”

紀明儀並沒有因為突然尖銳的回應而退縮。他的神態和語調都堪稱穩定:“你能抽出空來,我想應該是控制得比較好。”

簡衡這時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短暫地失態了。他移開目光,片刻後轉回來,生硬地說:“謝謝。靶向藥生效了。”

“那就好。”紀明儀微笑。

簡衡看了一眼表:“我訂了六點半的桌子,餐廳離酒店不遠,我們現在還有不到兩個小時。我看你已經洗過澡了。”

紀明儀露出一點詫異的神色,他沒有接下簡衡那幾乎是明示的邀請,而是坐了下來,說:“我這次回去,聽到一件有點意思的事情。”

簡衡心裏莫名一沈,面上卻毫無流露。

紀明儀似乎也不在乎他的沈默,就說:“這次修祠堂的一個原因是,上次大修,功德碑和龍鳳榜上把當時的市長刻在了靠前的位置。但前幾年他犯了事,借著這次重修,正好把碑和榜都換了。”

簡衡不能確定從紀明儀這裏聽到鐘建民的故事是否只是一個巧合。他若無其事地說:“犯事幾年了才把名字換下來,那反應真是不快。鐘建民是吧?我也知道他一個故事。”

紀明儀靜靜地看著他。

簡衡一抿嘴唇:“既然你們都是鐘家的人,當然先聽你的。大不了聽完了我再還你。不過我的這個故事很短,希望你的長一點。”

笑容在紀明儀臉上一閃而過:“為什麽?”

“這樣聽完了我們可以直接去吃飯。”簡衡沈進了沙發裏,“說吧。”

“鐘建民之所以會被查出事,聽說是和當時的省委書記對著幹,人家看中的一塊地就是頂著不批,明示暗示都沒有用,最後只能把他提拔調離,到新位置不到半年,立刻就被拿下了。”

簡衡不動神色地接話:“你對這件事倒是很清楚。”

“我沒見過他。只是聽人說他是過去三十年裏,鐘家出過的最大的官。”

簡衡終於露出了一個心不在焉的微笑:“本地出生的幹部不能在當地擔任一把手,至少不能在當地提一把手。這是一個慣例。不過他大學畢業後就留在本地,兩套班子都熟悉,雖然不是一把手,調離前也一直很強勢。”

紀明儀輕聲說:“我差點忘了,你說過的,你在N市工作過。”

“我也沒見過他。不過聽說過他的一些事跡。出事後好多人都和我說,他早晚要出事。好我記得他一審判了無期,這個判決不太符合常理。”

“不清楚。既然判刑了,想必不冤。”

“當然。”

“他犯事之後,家屬也被調查了。他有一個兒子……”

簡衡不知怎麽回事,忽然覺得非常滑稽,嗤笑了一聲。察覺到紀明儀的目光,他擺了擺手,為自己打斷他的話道歉,還解釋了自己失笑的原因:“官做到一定程度的男人,好像都得有個兒子。他只有一個兒子麽?”

“聽說是只有一個。和前妻生的。”

“哦,這樣。”

“因為和書記不對付,他出事後家人都被格外‘關照’了,兒子自然不必說,不僅看守所待了很久,最後還是判了刑。鐘建民的父母都在市郊務農,他能迅速發跡,是娶到了當時政法委主任的獨生女。所以他雖然出事了,前妻沒有受到影響。但獨生子沒有躲過去。”

“有這麽厲害的外公還沒保住,看來鐘建民是把彭書記得罪狠了。小鐘運氣太差。”

“有的人很容易被得罪。而且這種人往往非常擅長報覆。”紀明儀平淡地評價。

簡衡想了想,感慨地一笑:“也是。”

“小夥子身體一直不好,但沒爭取下來緩刑,入獄後病情加重了,也不讓保外。鐘建民的前妻雖然恨前夫,但不可能不愛兒子。她動用了一切關系為兒子辦理保外,一直到書記調走了,事情才辦成。出來不久,小鐘的病情迅速惡化了,雖然能保住命,人已經徹底毀了。”

紀明儀略一停頓,看著不知不覺中越來越專註的簡衡,繼續說:“鐘建民可能還有別的孩子,但他的前妻只有這個獨子。她開始到處舉報彭其坤,聽說舉報材料就寄了一千多份。”

“看來這一千封材料沒什麽用。彭其坤調走幾年了,而且還高升了。”

“兩個月巡視組來了。鐘的前妻見到了巡視組組長。”

簡衡看著紀明儀,搖頭:“告訴你這個故事的人是不是相信善惡有報不好說,但肯定不熟悉這個體制的規則。巡視組成員名單雖然完全公開,可是不接受舉報人的單獨面談,任何私相授受都是嚴重違規。就算彭其坤將來真的出事,也不見得是鐘建民的事,更不見得是鐘的前妻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當然,也許她能做最後那根稻草,可惜這事沒法求證了。你回老家一趟,想告訴我的就是這麽一個故事嗎?”

紀明儀平靜地看著他:“私相授受是嚴重違規。動用私刑呢?”

簡衡終於露出了愕然之色,一言不發地盯著紀明儀,目光銳利,如同在審視一個徹底的陌生人。紀明儀接受了他的審視,神情有一點奇異的疲憊:“我的老套故事說完了,看來確實有太多破綻,幸好我先告訴了你。你的故事是什麽?”

簡衡靠在沙發的深處,很久都沒有換過姿勢。聽到紀明儀的問題,他那審視的目光還是沒有改變,雖然語氣毫不嚴厲:“我不知道鐘建民的兒子無不無辜,鐘建民收受的賄賂裏,有一件博物館的一級文物。一個極度貪婪、道德敗壞的人,不能因為有一個更加窮兇極惡的對手,就成為了犧牲者,甚至英雄。”

“我不是為鐘建民父子鳴不平。我只是有點羨慕。母親會為孩子做任何事情,哪怕沒人相信她能做到。”

從紀明儀將彭其坤和鐘建民聯系到一起的那一刻起,簡衡就開始耳鳴。但紀明儀說完最後一句話,他簡直覺得自己有一個短暫的失聰。他不得不去思考紀明儀說過的每一句話,推敲一切可能的弦外之音。如果不是巧合,那未免過於直白,但如果是巧合——

簡衡暗暗咬了一下牙,將目光移回紀明儀臉上,近於輕浮地問:“既然你知道了這麽多彭其坤和鐘建民的恩怨,那你知不知道,他們爭的那塊地現在在誰手上?”

紀明儀的眼神非常坦誠冷靜,簡衡不由得笑了起來:“你啊,來找我到底是做什麽的呢?”

他利落地離開沙發,一派輕松轉移了話題:“你這個故事雖然不夠長,但是剩下的時間好像也不夠幹點什麽。你餓嗎?不然我們先去吃飯,早點吃完,再回來?”

對此建議,紀明儀沒有提出異議。出門前簡衡沒有忘記粽子,還專門在紀明儀眼前一晃:“你怎麽能忘記端午節?這是我小時候最期盼的節日。我和你說過沒有?我奶奶是N市人,我們家的粽子也是那邊的口味。”

他們是餐廳招待的第一桌晚場客人,因為到得早,被安排在了可以看見江景的桌子。簡衡本來要紀明儀點菜,紀明儀推說已經不熟悉故鄉的風味,又把點菜的重任交還給了簡衡。於是簡衡也不再客氣,紮紮實實點了一桌菜,幾乎把所有的N市特色菜都點了個遍。到後來大堂經理都勸說可以吃完了再點,簡衡只是一笑,不為所動:“剩下的我們打包回去當宵夜。”

端午時節正是吃河鮮的好季節,魚蝦滋味豐腴,蔬菜也格外肥美。但簡衡確實點了太多的菜,兩個人悶頭苦吃,也只下去一半。

菜雖然沒吃完,自帶的兩個粽子全吃幹凈了。簡衡家的粽子以真材實料著名。看個頭並不出眾,餡料毫不含糊,能塞進兩大塊五花肉一個鹹蛋黃,糯米只有薄薄一層。

吃掉最後一口粽子後簡衡倒回椅背上,長長嘆了口氣:“糟糕,吃多了。早知道粽子不吃了。”

不知是不是下午的那場交談用掉了紀明儀今天所有的說話份額,飯桌上紀明儀很少開口,聽到簡衡這麽說了,才說:“謝謝。”

簡衡斜眼望著他,有點不解似的反問:“謝什麽?你賞光吃幹凈,而不是點這裏的鮑魚粽子,給我省錢了。合口味嗎……哦看我,你是N市人嘛。”

他伸手勾過酒壺,晃了晃,一整瓶黃酒只剩一個底,就索性全倒進了自己面前的酒杯裏。倒到最後改變了主意:“來點?”

“你喝吧。等一下我開車。”紀明儀再次回絕。

簡衡沒有再勸,將大半杯酒一飲而盡後,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直勾勾地望著紀明儀的眼睛:“你吃飽了嗎?回去之前,還想去哪裏?”

從餐廳出來後,簡衡把車鑰匙給了紀明儀,車門一開,比紀明儀更快一步地坐進副駕駛的位置。回程時正是節日帶來的晚高峰,沿江路堵得一塌糊塗,簡衡掏出手機,在地圖上指給紀明儀一條導航完全沒有提示的路線,紀明儀看了兩眼,在下一個紅綠燈掉頭,走上了簡衡指給他的那條路。

這條線路也只是比水洩不通的沿江大道稍好一些,還能勉強向前移動。沒過多久,簡衡受不了車內自己帶來的酒精氣味,按下車窗,晚風夾雜著夏日的潮氣,灌進了車裏。

兩個人還是維持著餐桌上的沈默氣氛,哪怕心知肚明旅程的終點是什麽。然而無論是誰看見此刻的他們,都絕不可能察覺出兩人之間客觀存在的親密關系。

被又一個漫長的紅燈攔住時,已經許久沒有開口的簡衡像是忽然清醒了過來,他指著路邊一扇黑黢黢的大門,全無征兆地說:“我上大學以前,差不多每個周末,都要到這個地方滑旱冰。大學畢業那一年,旱冰場就結束營業了。”

順著他指的方向,紀明儀投去飛快的一瞥,這時,簡衡又說:“旱冰場關了之後,二樓開了一家酒吧。酒非常便宜,沒有假酒。”

念及往事,他停頓了片刻,很懷念似的勾了勾嘴角,慢騰騰的語氣如同在訴說一個夢境:“那個酒吧有個酒保,二四六晚上上班,他不怎麽會調酒,不過他長得像我很喜歡的人,我就找他喝酒,也找他睡覺。蠻可惜的,好像就一兩個月吧,他換了個發型,就不像了。”

交通燈由綠轉紅,車子平穩地啟動了。

“我吧,找來找去都只和一種長相的人搞。長得越像,我就越喜歡,聲音像也可以,可惜這麽久了,只有一個人無論是長相還是聲音都能有那麽六七分。不是你……你的聲音一點也不像,戴上眼鏡還可以,我不喜歡白筠結婚那天你戴的眼鏡,幸好你只戴過一次。”

說話時簡衡一直看著前方的路,說完,才轉過臉,靜靜地打量了一番紀明儀的側臉,低低地笑了。

紀明儀到下一個紅燈才回看他。他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目光仿佛還有些好奇:“為什麽不找真的那個?”

簡衡的回答來得非常快:“他死了。”

剩下的路程裏誰也沒再說話,從停車場進入電梯亦是如此,簡衡瞥見紀明儀按下的樓層數並非他住的這一層,他就伸手多按了一次,走出電梯後他習慣性地左轉,還沒走出一步,紀明儀牽住了他的手,帶著他走向了另一側。

簡衡反抗了一下:“……不對。”

紀明儀還是不說話,半牽半拽地領著他往前走,簡衡很快意識到自己根本掙不開紀明儀的手,惟有跟著他向前走。

力氣、方向、乃至於時間統統都消失了,走廊的光線驀地刺眼無比,簡衡難以忍耐地閉上了眼睛,任由自己陷入黑暗。沒過多久,給他領路的人停了下來,短暫的“滴答”聲後,他們又動了。

感覺到一陣忽如其來的涼意,簡衡又睜開了眼。可他依然在黑暗中,這個認知讓他陡然驚慌了起來,正要出聲,剛剛被放開的手腕,再次地用力地握住了。

酒精讓簡衡毫無招架之力。他無力反抗,也發不出聲音,牛仔褲被剝離時他慢半拍地感覺到了粗糙的痛感,終於推了一把正沈重地壓著自己的身體,可是對方太重太燙,無論做什麽,只不過是螳臂擋車。簡衡無處可逃,想抽回扳住紀明儀胳膊的手,卻反而被緊緊攥著,探向貼在一起的下身。

簡衡很難分辨此刻在他身體裏游走的是什麽,不太像是他過分熟悉的情欲——太陌生,也太痛苦,毫不可控,遠遠超過他願意承受的。他忍不住再次嘗試掙脫,可對方異常強硬地壓住自己,缺乏耐心一般迅速打開他的身體。

簡衡難以自抑地呻吟了起來,又迅速咽了下去。他告訴自己不喜歡這樣,可明明沒有一絲力氣的腿正隨著男人的開拓逐步深入纏上了他的腰。這讓簡衡隱約地感到憤怒,他的喉頭劇烈地翻滾著,喘息變得短而急,很多話剛剛翻上舌尖,又被對方的動作帶走了。

意識在飛快地流失,身體則以更快的速度臣服,沈重的肉身全無預兆地壓住了簡衡的胸膛,接著,整個人仿佛被一柄鈍而燙的刀用力地剖開了。

被剖開的不僅是肉體,本來就已經支離破碎的神智更是隨著肉身的侵入徹底四分五裂。簡衡一下子哭了出來,他覺得應該羞恥,可身體太貪婪了,甚至裝不出來任何痛楚和抗拒,就接納了這沈默的侵略。

簡衡很快就達到高潮,濕熱的浪潮席卷而來,直至徹底將他滅頂,他終於在這個晚上首次品嘗到了情欲的滋味,然而纏繞著他的氣息難辨真偽,加諸於身體的力量則讓他臣服的同時又難免於恐懼。察覺到忽然逼近的氣息,簡衡用最後一絲殘留的力氣推開了對方,他控制不住手指的力量,就像是給了壓迫他的男人一個不輕不重的耳光,接著他聽見一個沈重而潮濕的聲音:“……不願意?你和別人也不接吻?”

簡衡捂住臉,他已經分不清臉上是汗水還是眼淚:“不想和你。不能是你。”

對方停了下來,下一刻,他還是被吻住了。

這個沒有得到許可的吻異常漫長激烈,簡衡的舌尖被咬破了。明明已經陷入黑暗太久,但簡衡的眼前又出現了四裂的白光,可對方並沒有放開他。

他終於反抗,身體立刻被打濕了,可隨之而來的,是強健有力的雙臂穿過腋下,扳著他全無招架之力地坐了起來,然後,沈默的男人捏著簡衡的後頸,更加用力地親吻的同時,也再度貫穿了他。

簡衡覺得自己聽見了骨頭撞擊的聲音,又奇異地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一種別樣的恍惚籠罩了他——丟失太久的記憶失而覆得,那也是一個夏日,此起彼伏的蟬鳴像鼓勵行軍的鼓點,並不柔軟的嘴唇上方,新冒頭的胡茬就像指間溜走的微風……

霎時間,一切的情願不情願都失去了意義。如同被猛地抽走了脊柱,簡衡勾住男人的背,任由他撕開自己。他全無力氣地貼著對方的頸子,隨著對方的動作隨波逐流,所有的聲響煙消雲散,惟有心底的吶喊終於清晰起來。

你只配這個。

在床沿坐了不知幾分鐘後,簡衡狠狠哆嗦了一下。

剛剛觸到後腰的手僵住了,剛剛冒頭的流連安撫的小動作停了下來,隨後手指的觸感也徹底消失了。簡衡沒有回頭,試著站起來,踩到牛仔褲後他猛地意識到紀明儀只扯下了他的褲子,襯衣還掛在在自己身上,幹枯的笑聲像是咳出來的,只一聲,就止息了。

忍耐著天旋地轉,簡衡用自己此刻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穿好了衣服,他已經多少適應了黑暗,而且酒店的房間格局大同小異,很快就在徹底的寂靜中走出了房間。

走廊裏的光線還是讓他覺得難以忍受,電梯更是如此,到了自己的房間門口簡衡發現門卡不在口袋裏,只能通知前臺來開門,一進門,簡衡立刻將房間反鎖,抵著門坐了很久,才進了浴室。

簡衡花了很多時間清理紀明儀留在他身體內外的痕跡,浴室如同發了一場小型水災,途中沒來由地惡心,抱著馬桶吐了一回,始終沒吐出太多東西,可見飽不過是一種心理暗示。抹去鏡子上的水汽,簡衡看見了一張慘白的臉,眼睛腫得厲害,著實稱得上面目全非。他從冰箱裏找出冰塊,包在毛巾裏敷在眼睛上,耐心地等浮腫消褪,正好頭發也差不多幹了,換上幹凈的衣服,又把弄臟的扔進垃圾桶,回家去了。

他先是下意識地去了車庫,後來又改變了主意,叫了出租車。到家門口簡衡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僅是門卡,錢包和手機都不在,多半是留在了另一個人的房間裏,只好按門鈴叫醒了保姆。

倒在自己的床上好一陣子,遲到的疲憊才緩慢襲來。雖然緩慢,但她的力量是巨大的:回家的路上簡衡想了很多事情,一沾枕頭,這些事就像投身烈焰的飛蛾那樣,粉身碎骨,了無痕跡。

再有意識已經臨近中午。醒來後,每一塊骨頭都在抗議,眼睛很痛,嗓子也沒有聲音,好在臉腫得不算太厲害,也許可以在爺爺面前敷衍過去。

結果家裏只有虞怡和保姆在。在主人面前,保姆不敢提簡衡夜歸的事情,很體貼地準備了適合宿醉者的早餐。簡衡食不知味地乖乖喝了兩大碗小米粥,虞怡出現在他餐桌的另一頭。她註視了簡衡很久,輕輕開口:“少喝點酒。”

“只喝了一瓶黃酒。爺爺呢?”簡衡也懶得問簡慶宇去了哪裏。

“他老部下一早接他去釣魚了。你姑姑陪著。說是下午三點回來。”

“出去散散心挺好。”

三點是簡衡和醫生約定的將虞怡送回醫院的最晚時間。他看了一眼母親,沖她微笑:“午飯我們要不要出去吃?吃完飯回來休息一下,我再送你去醫院。”

“簡衡。”

“怎麽了,媽?”

“我這個病,你們是不是有什麽沒告訴我的。”

簡衡放下筷子,甚至再次笑了笑:“媽你怎麽會這麽想?齊主任你是知道的。要是真是這樣,我們怎麽會接你出院過端午?”

虞怡輕輕嘆了口氣,眼中閃現的與其說是松弛,更像是失望:“昨晚吃完晚飯,我忽然看不見了。你回來的時候,稍好一點。現在已經完全恢覆了。”

簡衡腦海中迅速飛快地閃現這段時間讀過的資料和醫生的警示,心臟劇烈跳動的同時,語氣反而鎮定極了:“那我們不出去吃了。早點回醫院。我給齊主任打電話去。”

“我會回醫院的。我就是讓你們不要瞞著我。江陵好幾個晚上都在偷偷地哭……”

簡衡面無表情地開口:“讓盧江陵陪著你是為了你能好好休息。他要是讓你晚上睡不了覺,他就不要來陪夜。我可以和他換班,讓他白天來。”

“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麽地方轉移了?”虞怡皺起眉,“你媽已經是肺癌晚期轉移的人了,再壞又能壞到哪裏去。既然都希望我好好治病,那先要讓我做個明白鬼吧。”

“這話我不喜歡聽。”簡衡換作了親昵的口氣,“盧江陵怎麽回事?沒出息。他比我還大幾歲呢。”

虞怡無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兒子,稍微加重了語氣:“簡衡,我自己的病,我自己要清楚。你們不要想著瞞我。”

簡衡重重一點頭,正色保證:“不會的。”

癌細胞一旦轉移到大腦,癥狀就可能出現在身體任何一處,可能是劇烈的頭痛,也可能是反覆性的耳鳴,當然也有間歇性失明。為了安撫虞怡的疑心,簡衡當著她的面撥通了齊主任的電話,說明了她的這一癥狀。

他們其實早已經有過商議,結束通話後,虞怡同意了提早回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簡衡親自送媽媽回醫院。他的車還留在酒店,只能換一輛不常開的。這輛車已經有一陣沒開過,上一次用的人應該是簡慶宇,後座還留著他的外套。簡衡拿起來時發現下面還有個拆開的信封,裏面有一疊材料,他抽出來掃了眼擡頭,沒有看下去,裹在外套裏一起扔進了後備箱。

簡衡也知道如果控制不住腦部的病竈,會越來越難哄住虞怡,但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情況越來越差,離所謂的“有尊嚴地帶癌生存”的希望越來越遠。但在和舅舅們商量之後,他還是選擇了隱瞞,除了安排會診,他也托一切關系將虞怡的病例寄給國內的各大知名專家,希望能有一個不一樣的、更積極的治療方案。後來他移民加拿大多年的另一個姑姑經過朋友聯系上了美東的一家知名醫院,也打聽清楚了赴美治療的簽證流程,可簡衡遲遲沒有動靜。

簡家兄妹四人,正好兩個急性子兩個慢性子,性格火爆的小姑姑沒等到預料中的快馬加鞭,先沒了耐心,打電話把簡衡痛罵了一頓。簡衡就是不表態,說:“再看看吧。大舅舅這邊也找到了人,國內腦腫瘤外科數一數二的專家,方案這就是這幾天出來。”

“那也不妨礙兩手準備,都辦起來。幹等有什麽用?你真想看著你媽死啊!”

簡衡沒有解釋,罔論反駁。

雖然情緒沒有這麽激烈,虞穎也對簡衡忽然表現出的遲疑——或是懦弱——表示了不解。面對更清楚內情的妹妹,簡衡也不再隱瞞了:“她連離開本市都不願意。你綁她去美國嗎?”

“我們好好和她說說。”

簡衡無奈地笑了:“那你說她為什麽不肯去外地治病呢?”

虞穎瞪大了眼睛,很為難地解釋:“……姑姑是講道理的。而且,治好了病,日子還長……不然,我和盧江陵談一談……”

簡衡打斷了她:“你知道的吧,她不止一個情人。我一直以為盧江陵也和之前的那些差不多……”

這次打斷的人變成了虞穎:“簡衡,別說了。別這麽說。”

簡衡早就感覺不到疲憊,倒是麻木感更清晰些:“我也很想讓她去美國。如果真的能成行,我不僅可以求她,要我親手綁她都行。可這些都沒用。你信不信,如果告訴她真相,她連治都不要治了。”

“…………”

“你們也不要逼我了。”簡衡認真地望著表妹,輕輕咽下了後半句話——我會陪她死的。

至親重病本應該是與外界隔絕最合乎情理的理由,但隨著前任省委書記落馬的消息正式公布,本地官場商界的巨大地震接踵而來。簡衡的心思早已全撲在虞怡的病上,可這件事引發的各種猜測、傳聞和鬥爭還是難免以漏網之魚的姿態落入他的生活。許多後續事件不過是慣例,但另有一些傳聞堪稱離奇。簡衡不止一次聽到了鐘建民前妻的名字,意外地得知坊間傳言中,她成為了一個女英雄,為了保全兒子和丈夫的性命,以一己之力扭轉了乾坤。傳言中不乏活靈活現、仿佛親臨現場的細節,比如為了把彭其坤的罪行遞到“欽差”手中,她冒著暴雨在父親老領導的家門口下跪。但轉述這個傳聞的人本意絕非旌表,繪聲繪色地說完這故事,話鋒一轉:“整到小孩身上是不地道。但鐘建民是什麽好東西?當年N市搞科技園區,土地上他玩的名堂可不少。栽在地上,不就是現世報?梁如冰也是,誇她是好老婆好母親的,真該看看當初被人家老婆打上門後,從賓館二樓跳下去摔斷手的樣子。”

同桌的另一個人忍不住感慨:“現在真是一點看不懂了。”

“規矩改了。看不懂正常。反正鐘建民的案子是翻不了了。二審從無期改成了二十年。而且兒子已經沒有意識了,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彭其坤在的時候哪些是他的人都知道,專案組至少要待到年底,看他們怎麽查,查多少吧。”

彭其坤也好,鐘建民也罷,簡衡一律沒有興趣,同桌人繼續講彭其坤落馬引發的一些後續。震中之人自然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等待發落,但因為此事引發的綿長的餘波,正或明或暗地傳遞到了可能和不可能的人身上,則是大大超出他認知的了。聽著聽著,忽然想起了紀明儀說過的那句“母親會為孩子做任何事情,哪怕沒人相信她能做到”。說得是同一件事,可是他的神態中雖然沒有幸災樂禍,卻也看不到同情,簡衡不禁暗自回憶,那一天他談起這對夫妻,是否有任何弦外之音?

但簡衡很快放棄了深究,越聽,越心不在焉。他索性沒有等到散席,以家中有事提早撤了。離開會所包間後先站在院子裏抽了兩根煙,順便打開已經關機一陣的手機,查一查這段時間裏是否有家人發來的短信。

虞怡還是從情人那裏得知了她病情的全部真相。簡衡和虞家幾個表兄妹以為的暴風雨並沒有出現, 像接受肺癌和骨轉移一樣,虞怡接受了被隱瞞了的那部分真相,她沒有責備簡衡,攤牌的那天母子兩個人一起吃了晚飯,簡衡收拾餐具時,虞怡單刀直入地說:“江陵都告訴我了。他就是太聽你們的話了,非要我逼才說。你們不該瞞著我。你說說,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是等我瞎了?還是癱了?”

簡衡放下手裏的東西,靜立了幾秒才轉身直視母親。和她堪稱嚴厲的語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的眼中充滿了淚水,神色更是委屈。簡衡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過了不知多久,他才笨拙地回到虞怡身旁,把她摟進懷裏:“等你的情況更穩定點就告訴你。我們是要治好你的呀。”

除了能開展更全面的治療方案,虞怡得知了全部病情還帶來了另一項轉機:他們索性將虞怡的部分病況告訴了爺爺。老爺子專門去醫院探了一次病,隨後在老伴去世後首次去濱海的療養院避暑,暫時離開了家。老人一走,省去了盡孝之責簡慶宇也搬去了別處,本來就大的屋子更空了,簡衡帶著保姆一心一意地照顧媽媽,每天家和醫院兩點一線,頂多偶爾去幾個舅舅家取點東西。

隨著母親病情的進展,簡衡覺得自己更加看清了接下來的人生,但命運——也許更多的還是科學——給了他短暫的喘息,虞怡雖然不肯出國,但是作為母子間某種心照不宣的交易,她忍耐了治療過程中的一切不適乃至痛苦,異常配合,且沒有任何抱怨。在這種意義上,簡衡也覺得應該感謝盧江陵的軟弱。在照顧虞怡時,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好,也對彼此應該在什麽時間出現或消失更加熟稔。有一天簡衡照例來給虞怡送午飯和一些她病中消遣的書報,前一天下了雨,天氣很涼快,征求了母親的同意後,他推著她下樓去散散心。正是午休的時間,院子裏人不多,虞怡任兒子推了一大圈,要求抽根煙。簡衡考慮了片刻,還是答應了她的這個請求,點燃後先猛抽了幾口,才把已經燃完一半的煙遞給她。

見狀虞怡笑了,簡衡也跟著一笑,都沒再說什麽,兩個人坐在花壇旁抽完煙後,虞怡擰了煙頭,說:“等天氣再涼快點,你幫我去辦點事。”

簡衡沒有追問細節,很痛快地點頭:“好啊。”

虞怡若有所思地盯著被前一天的雨水打得半雕的月季,說:“以南的媽媽姓什麽來著……”

“商。”簡衡迅速平靜地回答。

“哦,對。我好像記得她葬回了N市。你去那邊工作那幾年,去看過沒有?”

“沒有。”

“是吧。”虞怡點點頭,“也不知道能不能問出她葬在什麽地方。”

“我去打聽打聽。媽,你別掛著這事了。有消息了我要是自己去不了,也可以托人跑一趟,看看能做點什麽。”

虞怡沒有表態,這時她膝蓋上的手機一亮,立刻吸引了她的目光。看見她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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