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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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橙色的溫暖底光之下,斑斕燈條沿著木質天花板星光閃爍,半露天的俱樂部在夏日巴厘島或許頗有氣氛,但在極端陰冷的此時此地未免有些令人心寒——矗在吧臺桌邊的柱狀火爐盡管在努力燃焰發熱,仍擋不住腥鹹海風所刮來的涼意。

介舒在高腳凳上咬牙控制著自己打冷顫的頻率,將脖子縮在衣領裏環視四周,並不驚訝地意識到:周圍三兩聚集的人群似乎和她的生理體征全然不同,方圓幾裏之內大概只有她一個人覺得冷,隔壁的黑人女孩短褲下面露出一截長腿,手裏還握著冰杯。

她看了一眼隔壁桌面上排成兩列的冰紮啤,胃也跟著猛然一縮,雙手握上擺在自己面前的熱紅酒杯,沒忍住又打了個冷噤,還伴隨著一聲噴嚏。如此難受的體感之下,強烈的油炸氣味又鉆進了她的鼻腔。

介舒過於敏捷的回頭動作,以及追隨而來的眼神,使剛踏上臺階的俞莊嵁陷入了只有自己能體會的不自在。白色紙盒因此被手的主人從左邊換到右邊,又從右邊換回左邊,他無謂地調整著端盒的姿勢,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裏看,直到紙盒落上桌面,介舒專註於探索紙盒的內容而不再看他,他才松了口氣。

掀開蓋子,金黃色的厚切炸魚和粗細適宜的薯條在夜色裏升騰著裊裊煙氣,是她很久沒有聞到過的味道。於是她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裏塞此刻天地間唯一熱乎的食物,企圖用這些口糧使身體暖和起來,收效甚微,她還註意到俞莊嵁沒怎麽吃,只是一直盯著她進食,她忍了有一會兒才說:“你這樣看著我,我可能會消化不良。”

“之前吃那麽多夜宵也沒見你消化不良。”

“我當時暴飲暴食有很多理由,具體就不說了。”

“什麽理由?”

“沒什麽,不想說。”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垂眼盯著桌子上的水漬。

“……你喝的這杯是我的。”

介舒篤定地掩蓋好自己的尷尬,瞥他一眼,無所謂道:“那又怎麽樣?”

“你剛才吃的東西碎屑可能會混進去。”

沒等介舒反駁,俞莊嵁就擡手向吧臺另要了一杯酒,這使當事人氣上心頭,抓起那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這酒灌得猛了,確實烈了點兒,她喉嚨往下一陣心燒。

“這酒入口甜,但後勁足,你急什麽?”

“我知道,我喝過。”她晃了晃杯子裏留下的底。

笑意凝在嘴角,俞莊嵁漸漸嚴肅了表情——他暗地裏觀察她那麽長時間,只見過她買兩鎊一大瓶的酒回家喝,這樣一小杯就十鎊的酒,他不覺得她會自己專程去喝。

“和誰?”

“問這個幹嘛?”

“那個開飯店的?”

“……不。”她皺眉,隱約反感。

俞莊嵁欲言又止地轉著杯墊,任他的好奇溢出眼眉,介舒仍對此閉口不談。

思緒拉扯之間,介舒撇開了話題。

“你背上的傷怎麽回事兒?”

“那天……”

“不是說那條,我是說那些舊的。”她打斷道。

“……有些是在福利院留的,有些是因為後來打架。”

“哦,”介舒松了口氣,“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俞叔虐待你……前幾天都沒敢開口問。”

俞莊嵁牽動嘴角搖了搖頭:“哦,原來你看見了。”

“以前你爸在這方面管你管得那麽嚴,看見你現在這樣肯定覺得你叛逆。而且你小時候文文弱弱的,跟打架這個詞真是不搭。”

這時不遠處的一桌人爆發出了狂熱的歡呼聲,到了點音樂也響起,周遭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再來兩杯不一樣的嘗嘗。”介舒被帶得開心起來,又要了幾種名字古怪的酒。

桌邊的人卻在熱鬧的環境中格格不入,低聲道:“我也不想變成這樣。”

介舒收斂了一些玩笑的姿態:“我可沒說你自我保護不對。”

“但我已經習慣了。”

她一杯接一杯地倒,順道連連點頭。

“他們那樣的人,想讓一個人無聲無息地消失……再容易不過,我必須無條件順從,但我又要時刻告訴自己,千萬別忘了自己的父親究竟是誰,也不能忘了他是怎麽死的。”

她本想繼續點頭,卻惶然意識到這些話多少和自己有些關系。

“咳……可是那個……你上次不是說要金盆洗手了嗎?不是徹底抽身、重新開始的意思?”

“你不懂我意思嗎?”

“什麽意思?”

“我知道,有些事情你明明看見了,但就是能假裝看不見,就像我背上的傷一樣。”

“嘭。”隨著幹凈的叩擊音,桌上殘留的酒面在杯中猛地一陣震顫。

俞莊嵁看著那頭胡亂披散在桌沿的長發,以及起伏的結實後背,深呼吸,又把其中一杯剩的較多的酒全倒進嘴裏,擡手結賬。

平緩而低抑的呼吸聲一點點湊近,介舒哼唧著佯裝是在睡夢中翻身,把頭往裏側轉了個角度,以免她眼球不受控制的移動被沙發邊的窺探者發現。

在別人睡著的時候靠這麽近觀察,真是詭異的習慣,不過俞莊嵁身上古怪的癖好多到離譜,已經不足以使她感到震驚,一定是他的童年遭遇了過多折磨(其中還有一部分是她導致的)以至於大腦或心理構造與常人大相徑庭。

介舒對此的第一反應是先按兵不動看看他到底想幹嘛,然後再突然來個大動作嚇他。不過她有些許擔心到時候他的反應過分好笑,她可能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惡趣味有時候也不失為枯燥生活的調劑。只是雄心勃勃的計劃最怕猶豫,哪怕只是絲毫,她一時沒把握住心裏打響發令槍的時機,以致為了尋找下一個合適的時間點拖延了良久。她再次暗自倒計時著,下一秒就準備要詐屍大叫。

這時,嘴角卻陡然傳來溫熱。

觸感短暫輕微,仿佛細沙瞬息掠過。

但她清清楚楚感覺到他濕漉漉的氣息掠過自己的人中,帶著一點酒氣。

剎那間,她掉入比眼前的昏暗更濃墨的深淵,頭暈目眩,像在風向混亂的無底洞裏失重打滾。

徹底錯過了惡作劇的時間點,她一時也想不起來自己片刻前的好玩計劃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感覺到自己在發抖。她只能安慰自己,這幅度不太明顯,黑漆漆的不足以令對方發現。

但接下來俞莊嵁的行為,透露出她輕顫的動作已顯露無遺。他先是用手背碰了碰她垂在一旁的手,又起身拿了條毯子給她蓋上,掖了掖肩膀,然後走開了。

介舒試探著隙開眼睛時,他正背對著她蹲在地上往壁爐裏加柴。她松了口氣,看來他只是以為她冷得發抖,不是因為別的。

“我知道你有很多顧慮。”他突然開口,嚇得介舒下意識閉眼屏息。

正當她猶豫是繼續裝睡還是佯裝剛醒時,他卻接著說:“那時候,沒有人幫我,我為了自保,會反擊。當我知道正面沖突沒有勝算的時候,就會耍手段陷害別人,達到同樣效果。後來,我有了所謂的……靠山,日子好過很多,時間久了就會習慣。習慣漠視人命,習慣那些勾當……有些事情我不做,但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做。本來,我可以……可能可以……”

“所有的環節,哪怕有一個人沒有離開,可能我也不會……或者……說不定,我天生如此,跟別人沒有關系,不能怪任何人。嗯,好像就該是這樣。”

收聲,介舒聽見玻璃瓶被放在地板上——他好像還在喝酒,順道自言自語。

她下定決心,伸了個懶腰,不確定自己睡眼惺忪的神態演得是否到位,但目的達到了,她還算自然地“醒”來了。

“好——吵啊。”有一陣子沒講話,聲音沙啞,第二個字上破了音,夠真實。

他聞聲側過頭,還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邊,手肘撐著屈起的膝蓋,頭發有點兒亂,雙頰在火光下些微泛紅。

他輕笑:“好,不說了。”

介舒揉了揉眼睛,這動作令她自覺做作,但還是依照計劃順著沙發邊緣滑了下去,盤腿坐到他旁邊。

“論文交了麽?”

“交了。”

“什麽時候出成績?”

“明年。”

“還有課麽?”

“之後有幾節。”

“對哦,要放假了……好開心啊。你放假要回國嗎?”

他仔細地盯著她的臉,視線軌跡在她的眼睛、鼻梁、鼻尖、人中、唇峰、嘴角、下巴之間來來回-回:“你想回去?”

“你知道的……我簽證的事,如果不回去就得找個工作。我想去巴斯,那裏特別舒服。”

“一起去好了,反正我接下來暫時沒課。”

介舒輕嘆道:“小莊,其實你不用陪我去的,我有存款,有勞動能力,餓不死。而且,我到時候買一張新的電話卡,他們找不到我的。”

俞莊嵁收回目光,仰頭沈默地灌了一口酒。

“你怕我嗎?還是討厭我,所以急著擺脫?”

“不,”她搖頭,“我只是覺得這樣不對,你不該……”

“不該什麽?”

她揉了揉腦袋,斟酌措辭:“我……我爸害死了你爸,你因為我們才陷入現在的困境,這你不能忘了,對吧?我知道你放過我,是寬恕,我很感激,但我們……應該停在這裏了。”

介舒垂著眼不去看他的臉,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覺到周遭的低壓。

決絕之言擺在二人之間,介舒隱隱明白俞莊嵁的意思,想說的話也盡量委婉地講清楚了,語氣反倒輕松起來,就像車廂裏偶然遇見的陌生人,可能在下一站就要分道揚鑣,因此再沒什麽可顧忌。

“小莊,好像從我們重新見面開始,就光顧著說各自的慘事了,既然以後的事情說不準,那不如講講看好玩的事?”

他神情嚴肅:“我現在沒心情想這些。”

介舒自顧自開口:“以前有一回,我路過一片裸體海灘,人山人海,一片肉色,管理部門特意立了個牌子,上面寫……你猜寫什麽了?”

俞莊嵁對著爐火深深嘆氣,倚在沙發邊緣,興致寥寥,面如死灰:“不知道。”

“猜猜看嘛。”她用胳膊肘尖戳了戳他的胳膊。

無奈有頃:“……當心海怪?”

“錯!”

“那是什麽?”

“Don't, play, with, balls.”她一詞一頓。

結合餘光裏那副惡趣味的表情,俞莊嵁不多久就反應過來其中的雙關意思,“不好笑。”

“那你說個好笑的?”

他瞥了她一眼,俯身在茶幾上卷煙:“上高中的時候,晚上寫作業,我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接起來也沒人講話,我剛開始覺得是有人打錯了,就直接掛了。”

“嗯,然後呢?”

“過了五分鐘,那個號碼又打過來了,接起來還是沒人講話,我有點火了,問了幾句又掛了電話。”

“這故事恐怖嗎?我可不想聽鬼故事。”

“沒過多久,那個號碼又打過來了,還是沒聲音,然後……我就開始犯蠢。”

“……詐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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