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關燈
“餵?你是誰!不說話我掛了!”

“……”

“我警告你,別再打過來了!我不會再接了!”

“……”

“你到底是誰!”

“……”

“餵?你是誰!”

“……”

指尖快速旋轉的筆遽然停住,握筆的力氣漸漸加重,臺燈將人影投在墻上,昏黃中長長的一條。

漫長的沈寂後。

“……是你嗎?”

話一出口,俞莊嵁自己都抖了抖腦袋否認。

電話那頭依舊沒有聲音。

明知不可能,發聲系統卻不由他的理智掌控。

“我是……莊嵁。”

“……”

“……你在聽嗎?”

“……”

“我還住在以前的房子裏……你來看過嗎?”

“……”

“你在哪兒?”

“……”

“你在附近嗎?”

“……嘟……嘟……嘟……”

盲音跳了許久,電話卻仍然被緊緊按在耳朵上。俞莊嵁不知道自己在原地楞了多久,心跳一下下加重,氣血上湧。

他一反應過來就立刻按了掛機鍵,一刻不歇地握著分機電話沖到窗邊。

外面漆黑一片,可他有種非信不可的預感。

就這樣等了十多分鐘,那個號碼終於再次來電,屏幕剛亮他就按下了接聽鍵。

“餵?你別掛!我不問了!”

“……”

“你不想說話?”

“……”

“那你就聽我說。”

“……”

“我最近在準備考雅思,而且……準備申請你那個學校。”

“……”

“第一次裸考考了7分,不比你差吧?”

“……”

“又長高了,現在估計……比你高了一個頭。”

“……”

“預約了激光手術,馬上就不戴眼鏡了。”

“……”

“所以,你得改改稱呼,別再那麽叫我。”

“……”

“今天有女孩給我寫情書,我沒收。”

“……”

“我快成年了,你還記得吧?你欠了我好幾年禮物了。”

“……”

“有時候會突然記不清你長什麽樣,還好還剩了張照片沒弄丟。你知道麽?為了這張照片,我從二樓跳下去過。”

“……”

“你……還在嗎?”

這時候,那頭突然響起一陣拉門滑軌聲,接著嘈雜車流與交談聲便灌入了聽筒。

“餵?”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耳朵仔細分辨其中每一絲細小的聲音線索。

“哎呀!……啊!”驚惶的女聲,小孩的哭鬧。

“餵?”

“天吶,對不起了,我女兒沒事就瞎點我手機!打錯了!”

俞莊嵁心裏頓時涼了一大截,卻仍忍不住追問:“剛才只有你女兒在嗎?”

“對啊,我看她打了好幾通了,打擾你了!”

“這號碼哪裏來的?”

“啊?我看看啊,”對方的聲音由近及遠,又回來,“我這裏是羅門超市,你昨天是不是叫過我們店的外送?”

無須多言,目色漸漸暗淡下來:“是。”

“真的對不起了客人!”

“……沒事。”沒等對方再多說,他按下掛機鍵,垂頭坐在地上。

昏暗幽寂中,他兀自佝僂著背脊,像個無可如何的擺件。

他不敢回想,幾分鐘前,他封閉世界驟然生出的那道門,竟只是一種錯覺。

是夜與許多類似的夜晚一起湮沒在夢魘裏,遠近四方皆是冥茫。

文明疊代前夜,離群索居的最後時光,滿天星鬥忽明忽暗。

“差不多就是詐騙吧,差點上當。”俞莊嵁把卷好的煙遞過去。

介舒接過煙,自己點上:“怎麽個上當法?”

他側頭凝望她一眼,又開始卷下一根,嘴上只說:“記不清了。”

她面露失望:“這就沒了?”

“講完了。”

“沒頭沒尾的……哪有我講的好笑?”

他又想起她剛才講的葷段子:“我還真沒遇見過女孩跟我講這種笑話。”

“那估計是因為跟你不熟。”

“有可能,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跟我在一起玩的人都多少有點兒小心翼翼。”

“他們都知道你家的生意?”

“只要有一個人知道,所有人都會知道。”

“那怪不得了,你不記得了嗎?小時候你同學不是都不敢跟你玩兒麽?”

“記得。那時候我只有一個朋友。”

介舒伸手抖煙灰時正好對上他的視線,這個平時裝成熟的所謂“大人”,此刻混合的酒精開始上頭,眼裏蒙上了一層淺似惘無的醉意,那稚氣未脫的樣子被自行披露,離她記憶裏的小莊近了一步。

她的語氣不自覺柔和下來:“那現在呢?世道有沒有好起來?”

他搖頭,醉意漸濃:“沒有……一點兒也沒有。”

“少來了,你分明是個社交狂,我又不是沒長眼睛。”

“你不懂。”

他手裏簡簡單單一根煙,手指繞來繞去的,眼睛越湊越近,卻怎麽也卷不緊,看得她著急。

“給我,我來卷吧,”她一把搶過來,打開話匣吐槽道,“你聚會的樣子我是見過的,一屋子人呢。還有你身邊那些女孩兒,都挺漂亮,別說什麽過不留痕,我可不信。”

被奪了煙的人安靜下來。

“可我只想要那一個。”

手上的動作驟停,她拼命想揪出一個沒營養的話題蓋過這句話。

可此刻,她腦子裏卻一片空白。

思緒混亂的瞬間,壁爐火光前,陰影突然壓上了她被烘得發燙的臉。

眼前暗得什麽也看不清,酒精味卻清晰撲鼻,她猛地向後躲,後腦勺卻被溫熱的手心包裹。

她避無可避。

此前裝睡時嘴角的觸感重現,只是這一次要放肆得多。

氣息灼熱著她的人中,唇間的力道越來越重。

手裏卷了一半的煙被松開,本就搖搖欲墜的煙絲因掙紮的手撒散了一桌。

她緊抿著唇,縮回的手抵在他胸前,伸到她腦後的手卻毫不放松,甚至越來越用力。

任憑她推打,他毫不放松,手臂借著沙發框在她身側,全身的力氣都靠上來,侵略性露骨,鼻息愈發急促。

她奮力推開一點空隙,曲著脖頸,咬牙垂下頭,用額頭抵住他眉間。

“莊嵁!”

慌亂的呼吸聲近在咫尺,殘存的理智,攜同自己下意識喊出的話,一道提醒著她。

可這句話並不能點醒另一個人,他手臂的力氣沒有松懈,毫無退讓之意。

“你還要裝傻到什麽時候!”

“你先松開!”

“你想說什麽?你聽不懂我的意思?還是想說我得往前看?忘記過去……重新開始?”他在自嘲中哽咽,“怎麽可能呢……”

她不敢擡頭去看他的眼睛,詞窮到徒然犟著力氣緘默。

“我不想再聽你說那些無關痛癢的話了……”他眼眶發紅,語中滿是酸澀,“我也不想再假裝一切都好……在你重新出現之前,我做好了所有打算,我本來能忍到下去,目的也很簡單……我要拉著別人一起痛苦,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如果……當初你就準備放棄我……那現在又為什麽要出現?既然都已經回來了……為什麽又要走?”

她拳心正對的寬肩顫動著,借著酒意的年輕氣盛如冬風正烈時的火焰,熾紅卻脆弱,行將被澆熄。

良久,她將頭埋得更深。

“你喝多了。”

剎間,周圍的桎梏與強撐的底氣一同崩塌,潰不成軍。

“你聽不到嗎?我說的還不夠清楚嗎?我在向你求救,求你別再……像以前一樣,睜開眼就不見了……哪怕只是讓我跟在後面……別讓我再經歷一次……”

“小莊……”

他感覺到推在自己鎖骨以下的那只手撫上了他的頭發,寬撫的力度一下下滑過,他幾乎要冷靜下來,只想將這轉瞬即逝的親密感留住。

毫厘之間,她輕聲道:“都會過去的。”

黑暗支離沈落,他恍惚聽見一陣呼嘯的風聲,掃過枯涸荒漠,掀起漫天白沙,一時間,呼吸伴著絞痛,就像刀割般的霜雪撕刮著他的喉嚨。

“你的手機、護照、錢包,在門後面的包裏,你檢查一下有沒有漏的。我明天有事要回學校,你如果急著出發的話,”他自認為鎮定,“可以……不用等我了。”

“我手機裏有存你的電話,安頓好之後就聯系你。”

他放空了好一陣子,才突然扭頭來看著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也不用聯系我了。”

介舒蹙眉,啟唇想要補救,即便自知無意義,卻被他眼裏的決絕堵了回去,終是啞然。

細雨夾著冰珠飄揚在街道上空,路邊的黑色七座車內擠滿了人,前座的車窗打開了一點縫隙,白煙從燃著星火的煙味冒出窗口,在潮濕的冰雨裏晃蕩著,像是有根若隱若現的布條拉扯著車裏的人。

陳辛覺沒忍住輕咳了幾聲,驚醒了坐在一旁打瞌睡的關宜同。她睜開眼,把衛衣帽子向下拉過額頭,抱怨道:“離我遠點兒。”

“我還能往哪裏去?”陳辛覺晃了晃腦袋,他右側正坐著一位須發旺盛的黑衣男人,因其龐大的體格占據了後座的大部分空間,他只能和關宜同擠在靠裏的狹小位置。

關宜同“嗤”了一聲,往車窗邊縮了點兒,也懶得接話。

季歸豫則被擠在第二排裏座,聽著後面的拌嘴,只嘆了口氣。

“那是他麽?”副駕駛座上的瞿榕溪突然回頭。

三人紛紛清醒過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頭顱轉動的動作出奇一致。

深灰色轎跑在轟鳴聲中停到了馬路對面,車窗搖下一半,俞莊嵁正看向這裏。

“這車我怎麽沒見過?”季歸豫皺眉,補充道,“人確實是這個人。”

關宜同貼著車窗,神情覆雜,對陳辛覺耳語道:“他好像知道我們在這裏。”

“可是這輛車的玻璃,從外面看不見裏面。”

“所以啊。”

這時季歸豫的手機響了,在整車人的註視下,他接通了來電,打開了揚聲器。

“你們可以下車了。”

聞言,季歸豫立即以眼神詢問瞿榕溪,面色迫切。

瞿榕溪露出懷疑的神色,回頭望向那輛車裏握著手機的人。

“你找我?”電話那頭又說,指向性很明顯。

這質問倒讓瞿榕溪有些許的驚訝,沒等他回答,俞莊嵁又說:“昆城讓你來的?”

關宜同饒有興味地觀察著瞿榕溪的反應,被拘了這麽久,現在反倒有點不想下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