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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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短暫到幾乎難以被察覺的沈默之後,介舒鼻息裏滲出笑意,五官頓時掛上了弧度,無謂地摸著窗戶把手道:“你說什麽呢……我這就成你的救世主啦?”

“那你誤會我意思了,”俞莊嵁握拳在嘴前,輕咳一聲答,“我是說……既然更大的仇人出現,重心就可以暫時轉移了,畢竟苦大仇深的日子過了這麽久,還挺累,對付你就輕松多了。”

介舒揚了揚眉毛,一步步走近餐桌,停在了桌子對面,手指輕點著桌面篤定道:“我怎麽就好對付了?根據你的小動作,我可以合理懷疑——你在說謊。”

“我說實話你敢信嗎?”他順著那根手指往上看,恰好有一根頭發絲粘在她衛衣袖口,在空中飄飄揚揚的,令人很想伸手去取下來,準確地擺進垃圾桶裏。

“知情人都得死的規矩嘛……我懂的啦,你別講了。”她註意到他停在自己袖口的視線,佯裝自然地一笑,自覺把袖子管上的頭發捏住,返身放進了垃圾桶。

“有些事情不講出來沒什麽價值,講出來也不一定有好下場。”俞莊嵁垂下眼,語氣多少有些陰陽怪氣,講得對面的人不知道該怎麽接,氣氛一時變得微妙古怪。

“你才幾歲,講什麽屁話?”為了打破僵局,介舒不假思索地擡手掠過他幹凈蓬松的頭發,往下似有若無地拍了拍。一系列動作做完,氣氛好像變得更加詭異——拍頭的人收回了手,在腰後握了個拳頭,而被拍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尊蠟像。

真是不如不做的救場,介舒暗自後悔,晃晃悠悠地踱步到客廳中央,尷尬道:“我能不能去附近轉轉?好悶啊。”

俞莊嵁很快恢覆了平常神色,喚醒電腦屏幕開始繼續寫論文:“晚上吧,附近有間新開的海濱俱樂部。”

“哦,行吧,”她本來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會答應,“我需要帶個武器以防萬一麽?”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天,甚至還是和她一起去,介舒趕緊說:“你論文不寫了?就這麽出去玩沒有負罪感嗎?”

“我出門前會寫完的。”

“還挺自信……行,那我先上去睡會兒,不打擾你了,等你好了再叫我。”

屋子裏恢覆了寧靜,幹擾源躲到了二樓,他這才有心思點開了左下角的紅標,這時候距離季歸豫發來那條消息已經過了挺長時間。

【明天的課要當堂測驗。】

“哥,信息已經發了,他不回也沒辦法。”季歸豫把消息界面沖著瞿榕溪,不覺焦慮地抖起了腿。

“等嘛,我不趕時間啊。”瞿榕溪一手在桌面上把玩著打火機,一手展放在旁邊關宜同落座的椅背上,目光饒有興味地在桌邊三張苦瓜臉之間來回切換。

關宜同擠出一個圓滑的微笑,探問道:“我能回家洗個澡嗎?身上挺難聞的。”

瞿榕溪笑笑:“行啊,這有什麽不行的?我請兩個兄弟送你。”

“這多麻煩啊,我自己回去沒事的,保證洗完澡換身衣服就來。”聽他松了口,關宜同抓著包緩緩起身,既沒有被反駁,也沒有被阻攔。

見著她幾乎一溜小跑往門口走,季歸豫和陳辛覺都緊張到後腦勺發熱,好在瞿榕溪只是原樣坐在那兒轉打火機,幾乎沒什麽反應。

“那我就先回去一趟……”關宜同大腦幾近空白,只剩下往外逃的念頭。

然而,門打開的那瞬間,她腦門便湧上了潮水般的絕望——有三個壯漢站在門外,一個非裔,兩個亞裔,三個人站一排就能把樓道堵個嚴實。

她暗忖:被盯著回公寓不就等於暴露住址?要是真這麽走了,以後搞不好再也沒安生日子。話說回來,留在這裏也是末路一條……看來俞莊嵁不回來,這件事是結束不了的。她一早就聽說過這些人沒那麽好打發,現下才切身明白了他們到底有多難纏。

“怎麽?不走了?”瞿榕溪微笑地扭頭看著那個僵直的背影,“嫌路遠的話就在這兒洗也行。”

關宜同合上門回身咧嘴道:“我這小事兒,沒那麽著急,還是先把您的要緊事解決了再說吧。”

瞿榕溪肆意笑了兩聲,沒多講,換了個姿勢繼續玩火機。

突然震動的手機吸引了眾人強烈的註意,程度直逼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

“哎他回消息了,說明天就回來!”季歸豫像出示令牌一般向對面的瞿榕溪展示著屏幕。

“好啊,果然是真朋友,”瞿榕溪牢坐在原地,“晚飯吃點什麽?我請客,點外賣,就在這兒吃。”

陳辛覺腦子裏冒出的念頭驅使他望向了關宜同,而她也立刻機敏地回望過來。

夜晚的海浪被風暴加上了擴音器,在密雲烏空之下咆哮翻湧,自然的震顫從洋流深處奔嘯而來,過路的夜行人冒險踏上石灘,骨骼便被亂風與大地搖晃。室外只有海和風的聲音,介舒捂著口鼻被風向前推,餘光瞥見俞莊嵁的長影,恍惚記起以前的某個夜晚。

高三,整個年級集中補課到深夜,介舒渾渾噩噩地背著巨大的書包走出校門,沒邁開幾步就被一個熟悉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他們臨時去外地出差,今天你到我家住。”說著,莊嵁把手裏的奶茶插上吸管,送到她手邊。

她習慣性地接過奶茶,也不看標簽就往嘴裏一送,喝了一大口,嚼著滿嘴的料含糊道:“我回家就行,住你家不方便。”

莊嵁不解道:“衣服都有啊,為什麽不方便?”

她白了他一眼,累到懶得迂回:“大姨媽來了啊!”

如她所料,面前的人從脖子開始發紅,卻還佯裝毫無異樣,嘴硬答:“你回家不還是一樣?住哪裏都一樣吧。你回家的話明早上學沒人送你的,不然你還讓俞叔一早去你家接你嗎?很遠啊。而且你還在喝冰奶茶啊,住哪裏有什麽重要的?”

語無倫次了。

介舒捏著滑溜溜的杯子往俞叔慣停的位置走,不回頭,話卻是明確講給跟在身後的莊嵁聽的:“我知道你老早就把暑假作業寫完了,最近閑的要命,但我沒空陪你玩,讓我靜靜行嗎?”

背後的聲音還在反駁:“缺什麽等會兒順路買就好了啊。”

“你到底有什麽毛病?能不能別跟我煩這件事兒?我就回家,哪兒都不去!”憋了一天的身心之怨氣一股腦爆發,介舒最後吼了一句,爽快感卻也只存在了那麽幾秒。

緊接著她變得更加郁悶——周圍散落的同學及家長們紛紛回頭,剛才還理直氣壯的臭小孩雖然還是筆直地站在那兒,肩膀和頭卻都耷拉著,淋了雨的小狗化成人形大概就是這樣。

在大庭廣眾之下怒吼確實有些失態,損害了臨近青春期小男孩的自尊心也確實不恰當。

可惜介舒彼時正值青春期尾端,而且還是最容易發瘋的高考生。

解決問題的方法以瞬間引火爆發和消音逃避現實為主。

俞屹冬正聽著廣播裏的都市傳說打瞌睡,車玻璃突如其來的敲擊聲將他結實嚇了一跳,擡起頭定神一看,介舒正黑著臉立在窗外,校服、黑發、陰沈的表情,足夠拼湊恐怖。

他剛一打開車窗,外面便扔進來一句:“俞叔,我自己回家,明天也不用接我。”

“啊?怎麽啦?”問出的話沒人回答,那個纖細的身影下一秒便飄飄忽忽地往夜色裏狂奔,負有接送使命的人自然是著急的,連忙推開車門想去追,卻又發現車後邊莊嵁正呆立著,眼睛一挪不挪地盯著那個遠去的背影。

雖然也怕丟了介舒,但更怕丟了大老板的兒子,俞屹冬思量再三還是選擇看好莊嵁,只問他:“姐姐怎麽回事兒啊?”

“我不知道……可能講錯話了……”他出神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直到覺得自己的子宮再經不起震蕩時,介舒才停下了腳步,俯身撐著膝蓋氣喘籲籲,任由汗珠從額角、眉心滾落。調整完呼吸再直起身時,她突然就不理解自己在生什麽氣了。而且更現實的問題是……她家住很遠,是莊嵁家距離這裏兩倍不止……

考慮到時間成本及繞著她小腿和手臂的蚊群,加之第二天還有課,她決定還是去莊嵁家湊活一晚,怕弄臟床單就用兩個衛生巾……倒也不是完全解決不了的問題,剛才不知道是在糾結什麽。眼下打個電話就能解決的問題,她卻實在是放不下臉面。

那就步行吧,到了莊家先輸密碼進院子大門,然後從後面的玻璃窗進去,溜到客房睡一晚。反正那麽多層樓,莊嵁又怕黑,自己在家的時候晚上基本都呆在自己的房間裏不會出來。早上再趁他醒來之前迅速離開,悄無聲息,一切太平,不丟面兒。

她按照計劃特意慢悠悠地逛到莊家,想在莊嵁進了房間之後再潛入宅院,然而進了院子卻發現他房間那扇窗戶還一片漆黑——開車怎麽也不可能比她慢啊。沒有時間想太多,她急趕慢趕地在客房浴室洗了個澡,又掐著時間熄滅了所有燈光,躲在窗簾後面確認莊嵁的行蹤。

這時候手機一陣響動,她接起來一看並不如以往是莊嵁,而是俞叔。

“小予,你在哪裏?”

“我……我回家了啊。”

“這麽快?”

“打車回的。”她瞎說的,珍貴的零花錢哪能用在這種地方。

“你怎麽不開燈?”

“……我躺下來準備睡了,太累了。”

“哦,那行,那明早……”

她立即接話:“我自己打車去,俞叔你早上多睡會兒吧,不用接我。”

“好的,那你有變化提前告訴我,好好睡吧。”

“嗯,好的,晚安。”

掛了電話,介舒只覺得更下不來臺,喃喃道:“什麽嘛……還特意去跑一趟……也不嫌麻煩……”

等了良久樓下才有開門聲,介舒縮在窗邊,看著俞叔照例把莊嵁送進了大門,站在樓底下擡著頭等了一陣才離開,這就意味著樓上莊嵁房間的燈已經亮了。

下層安全!

介舒在心底咆哮一聲,翻滾著正想爬上大床,樓板卻突然有腳步震動,且這動靜愈來愈近,反常到她很難不懷疑這家門進了賊。驚惶中她轉了方向,抱著為了應對突發狀況而提前理好的背包飛快躲進了衣櫃。

透過衣櫃門縫,她摸黑看見莊嵁快步沖到床邊打開臺燈,待到屋內有了亮光時似乎才舒了一口氣,坐在床沿背對她靜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掀開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下,又蓋上被子,朝天躺了一會兒。接著,介舒就像被雷劈中一般,在衣櫃裏化作了滾燙的焦炭。

只見莊嵁側過身體,一點點將鼻息埋進枕頭裏,貪婪而深刻地呼吸著——就像捧著個氧氣罐子。

令介舒內心震動的外圍事實是……這雖然名義上是一間客房,但準確說起來……

是只招待她一個人的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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