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訴衷腸·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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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不要再見了?

我怔了怔,視線越過靈閨,向後看去,朱鳥不知何時已躍入雲海,撥雲而去,那人也不知何時下了輦,正朝著與我相反的方向,漸行漸遠。

我知道,他不會回頭了。

在步月輦上,他其實早就醒了,又或是從來就沒有睡著過。一直閉著眼睛,是因為覺得與我無話可說吧。

我與他本就不是一路人。

即便曾經因為某些契機而走在一起,也終究難以長久。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如今終於到了分離的時刻。

收回目光,我點點頭:“如果這是他所願,自當從命。”

“……答應的這麽爽快。”靈閨忽地將眉頭攏成一座小山丘,半晌,又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壞人,你果然對主人一點也不好。”

說完,便‘噔噔蹬’地轉身去追那已經走遠的身影了,而我默然站在原地,目送他二人消失於天闕盡頭。

140.

閬風宮是一貫的淒冷寂靜,值守的守衛神色疲倦,手持長戟,雙眼將閉未閉。

我走到他面前,沈聲道:“煩請通報一下雱主,我有急事找她。”

那守衛打了個激靈,來回打量了我幾眼,本有些昏沈的眼皮一下子就掀開了,面露欣喜:“是齊光仙君?您可算回來了!”

我怎麽也沒料到他的態度會這般熱情,一時間倒有些受寵若驚,還未等我反應過來,便被他拽著向前:“還請您快快隨我去見雱主。”

那人將我領到雱辛門前,低聲向門內稟明來意後,與我比了個推門進去的手勢,便悄然離去。

我推開門,屋內有些昏暗,只點了盞油燈。

雱辛坐在桌側,捧著手爐,裹了層銀白絨毛外衣,長睫微微垂下,在眼下投落出一片跳動的陰影。

原以為她不再受毒火之刑的折磨,氣色理應轉好許多。

如今看來,竟是更為蒼白憔悴。

我在她面前站了許久,她卻動也不動,神思不知飄往何方。最後是我耐不住,叫了她一聲,她這才像是回過神,擡眼看向我。

“這兩日,我派了許多人手在附近尋你,卻一直無果,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雱辛面無表情,兩眼更是毫無神采,“既然你那時選擇棄他而去,為何現在又突然出現?”

我扯下腰間令牌,遞給她。

雱辛並不接過,唇緊抿著。好一會兒,才淡淡道:“除此之外呢?”

——還想再偷偷看上伏清最後一眼。

我雖這樣想,卻不敢以實相告,只冷淡道:“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了。”

她定定看我:“看來表哥現在如何,你也都不關心了,對嗎?”

我不是不關心他,只是我現在……已經沒有了關心他的立場。

見我默然不語,雱辛面容終於顯出幾分怒意。

可她素來性子溫和,即便生了氣,聲音仍是輕輕緩緩:“你這樣對待他,就是你所謂的‘喜歡’嗎?”

我知道她意有所指的是哪幾件事,然一切已是覆水難收,事到如今,我只能低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她失笑出聲。

“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時日,表哥沒有一夜闔過眼,更是費盡心力為你續命。我那時問他,如果你醒不過來怎麽辦,他與我說……他與我說……”

我心裏不知為何有些發慌,手指不自覺地攏緊。

她聲音一頓,眼眶漸漸紅了。

“表哥說,毒火已去,他心願得償。九疆六界之中,再也了無牽掛。若你真的死了,他便陪你。仙人自戕,總是逃不脫‘煉獄火海、刀山劍刑’這八個字。”

“但他說,他都陪你。”

他都……陪我?

雱辛眼神冷凝,罕見地帶上幾分迫人氣勢:“如今他為你垮了身子,你竟然一走了之。少籜,你怎麽可以就這樣一走了之?”

我心登時涼了半截,緊忙追問:“你說什麽?他垮了身子?那——”說到這裏,聲音又帶上幾分小心翼翼,“那他現在……還好嗎?”

“既然還在意,為何不親自看上一看?”

“……還是算了罷。”我垂首,輕聲道,“他應該再不想見到我。”

“你如何知道他不想?少籜,你真的了解他嗎?你真的明白他嗎?”

我一時語塞。

關於伏清的許多事,我確實是一無所知,但並非我不想去了解……

“他很多事都不願與我說。就好像那日在離火境,我問及你與他的往事,他也不過是說他幼不知事,方累你受罪。”

“原來他是這樣與你說的。”雱辛神色悵惘,喃喃道,“其實,這並非是他的錯。”

“當年表哥本沒有帶上我的意圖。是我得知此事,心系他的安危,才偷隨他入了離火境。”

“那日,他是看著伏淮死的。灰飛煙滅、屍骨無存,被一把火燒得幹幹凈凈,不會再有轉世一說。”

提及此事,她神色痛苦:“而蒼闐——他、他根本就是個玩弄人心的魔鬼!什麽毒火之刑?說好聽了點,是一命換一命,說難聽了點,這與活著受罪,又有什麽分別?”

“受刑的人需要忍受千年苦楚在身,日子更是過一日,便少一日。沒受刑的人,卻也要終年忍受內心煎熬。即便最後出了離火境,我們跟死了,也相去無多了罷?”

我微微動容。

“不過,在這兩者之間,如果硬要選一個……我覺得內心煎熬,總比身心皆受煎熬,要好過得多。所以,趁表哥神志不清,我告知蒼闐,若是要受苦,便沖我來吧。”

我愕然道:“是你讓蒼闐將毒火種在你身上?”

“不錯。毒火發作之時,真的很痛,痛得我出不了聲,但我看著表哥,心裏卻很快活……”

她笑了笑:“我以往總顧慮著,他生性不受拘束、不服禮教,遲早有一天會飛到我再也看不見的地方。他不知道,我其實真是萬般感激蒼闐,萬般感激這毒火之刑,竟能將他留在我身邊千年。”

語罷,又低嘆一聲。

“是我太自私了罷?明知他不願被困於東極,更不願被困於閬風,卻還是執意這樣做了。這千年來,他是如何度過這閬風宮裏的無數個日夜?心裏可會有一點點的怨恨我?”

我搖頭:“伏清他從未恨過你。”

“我知道。”她靜默片刻,輕聲道,“但只要一起了這個念頭,我便焦慮萬分,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常常一坐就是到了天明。尤其在你昏睡不醒的那幾日更甚。”

“所以我終於忍不住,在一個無眠的夜裏,跑去問他,究竟恨不恨我?”

“我……其實好希望他能像很多年前那樣,罵我一頓也好、數落我一頓也罷,至少我心裏會好受些。可你知道嗎?他卻對我笑,說什麽……辛兒,錯不在你,是表哥對不起你。”

說到最後那句話時,她刻意拿捏著伏清說話的語調,而後似是覺得此舉實在滑稽,又癡癡笑出了聲,淚水卻一湧而下,止也止不住。

“便在那刻,我明白了。”

“我喜歡的那個表哥,早就隨著伏淮一起,死在了那年的離火境。我費盡心思想要留下的,不過是一個了無生趣的空殼。

“他早已不想活,只是因為我還活著,所以他才不能死。”

他早已不想活。

他早已不想活……

我忽然想起那日醒來,他枯坐在我床邊,夜色將他整個人罩入其中,顯出幾分形只影單的落寞。

或許那並不是我的錯覺。

“表哥這般聰慧,原來也有看不透的事。”雱辛抹去淚水,聲音哽咽,“為他承擔毒火,是我自願,其實他真的不虧欠我什麽。若是真要說起虧欠二字,反而是我虧欠他。”

我默默看她,心裏輕嘆,哪裏有她說的這般容易呢?無端受了旁人的恩情,卻償還無門。

長此以往,那些無處紓解的煎熬與苦悶,足以將一個人壓得喘不過氣。

“這之後,我想了很久,已經決定讓步,想要放他走。可是少籜……你是如何待他的?”她驀然擡眼,“你告訴我,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騙他?”

“沒有……騙他。”我澀聲道,“只是我心裏真的很亂,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為何?”她問。

為何?

我又何嘗不想問自己究竟是為何?自那日醒來後,便有接二連三的噩耗不斷朝我湧來,偏偏我身處漩渦中心,更是避無可避。

其中的悲憤與委屈……

我又能與誰去說呢?

又有誰會想聽呢?

“你只知我棄伏清而不顧。卻不知,我如今能站在這裏,是因為奪了別人的機緣。能學會愛人,也是因為……”我伸手點向胸口,“這裏裝著別人的心。”

她神色遽變,似有不敢置信。

見她如此,我心裏竟有了一瞬的快意。快意過後,又是數不盡的無措空茫。

“那個人對我很好,但從細數來,在冠神族裏的這些年來,我竟沒有一日讓他開懷,甚至在最後一刻,我對他說的話是——”

“等你死了之後,我就將你忘掉。”

那時雲杪捂住了我的眼,我不知他聽見這番話後究竟是何神色。倘若我是他,定是已心死如灰。

“我果真應諾,將他忘得幹凈徹底,甚至轉眼就對伏清動了心。雱主,試問一句,這世上可還有比我更卑劣的人?”

她猶疑開口:“那你對表哥他……”

“動心不假。”思及此處,我神情便更惶然,“可你告訴我,我究竟為何動了心?琳瑯天闕仙人萬千,為何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人,偏偏就是伏清?”

難道真是因為他與雲杪生了雙相似的眼睛……嗎?

雱辛垂首,撥弄了會手爐,方道:“我想……喜歡一個人,有時也不一定非要給自己一個理由。”

若是換作以往,我自是可以用這句話來說服自己。但到了今日,我已不敢輕易附和:“這無由而生的熱烈愛意,也未免太過蹊蹺。”

難道不蹊蹺嗎?

對上伏清之後,我實在破了太多例。

非但連一句重話都不舍得對他說,甚至為了不讓他難過,我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明知放血有損修為,明知換血必死無疑。可想到是為了他,我竟沒有絲毫猶豫。

這實在、實在太蹊蹺了。

“情至深時,許多舉動當遵從本心。”雱辛反問,“豈會有道理可循?”

沒有道理可循嗎?

我默默念著這句話,只覺身心俱疲。

“你說遵從本心,但是……我的心不是我的心,而我的人……或許也不屬於我自己。如此想來,我便覺得很愧疚,很不安,覺得實在虧欠先前那人許多,本應該要留在他身邊,慢慢償還這份恩情。”

“但那個人如今已有了更好的歸宿,我斷不該再去打擾他。只是,即便以後與他註定天各一方、不覆得見,我也不能對此輕易釋懷,畢竟——”

畢竟,我身上還背負了一條性命。

想到這裏,我微微擡眼,目光卻渙散地不知該落在何處。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能、也不該再去喜歡伏清了。我與他之間本就是個錯誤,既已意識到是個錯誤,難道還要一錯再錯下去嗎?何況,這些年來,他如何待我、如何看我……我亦心裏有數。”

“過去是我死纏爛打地跟著他。以後沒了那些糾纏,他落得一身清靜,定會過得更好。”

定會過的……比我好。

雱辛沈默許久:“少籜,都說當局者迷,我只覺此言甚佳。人在局中,總會顧慮太多,落下許多錯棋。”

“你可知,我為表哥他承擔毒火,是我自願,與他無關,他不虧欠我什麽。方才那個故事,剜心的人,亦是自願,與你無關,你也不虧欠他什麽。何必非要畫地為牢?”

我想打斷她、想反駁她、想告訴她這些事根本不若她說的這般簡單。

她卻不給我半點開口的機會:“當然,會愧疚、會不安,此為常情,我能理解。然而於蕓蕓眾生之中,又有幾人能做到誰也不虧欠、誰也不辜負?想要雨露均沾,卻傷了內心珍視之人,這並非善良,而是愚蠢。”

“不妨問問自己,最喜歡的人……最想要陪在他身邊的人,究竟是誰?既已錯無可錯,不若就將錯就錯。抓住當下所能抓住的,莫要再給自己留下遺憾。”

我頓住聲,心裏萬分煩亂。

她所說的每一句話、所問的每一個問題,我都聽得清楚仔細,也試圖想問自己要個答案,卻始終無果。

這時,忽然傳來數下叩門聲,雱辛應道:“進來罷。”

大門被推開,進來一位端著藥湯的仙娥。她什麽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神色凝重。

雱辛默然。

她放下手爐,起身接過藥湯,轉頭看我:“我已經將話說到這般地步,你現在可願意與我一同去看看表哥?”

我緊蹙著眉,心知此時我應當斷然拒絕。情之一字,就該當斷則斷,不然徒留煩擾。

痛苦不過轉瞬,時間會沖淡一切。

想得分明周全。但這些念頭碰見伏清二字,便極為輕易地分崩離析。

我念及他此時情況不容樂觀,就已方寸大亂,怎麽也無法做到決然離開。

掙紮許久,我頹然敗下陣,再度屈服於本能,緩緩點頭。

原因是為了什麽,我也不太清楚。或許只是因為我實在太想得到一個答案。

——一個不讓自己遺憾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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