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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訴衷腸·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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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訴衷腸·其二

141.

我隨著雱辛穿過長廊,來到伏清寢宮。在門前,她忽然停下腳步,轉手將藥湯遞給我,而後推開門,卻遲遲沒邁步。

我問:“雱主,不進去瞧上一眼嗎?”

“我……曾經奪走表哥很多快樂。”她搖頭,似是釋然一笑,“但現在,他自由了。”

“他會飛到很高很遠的地方去。從此以後,天高海闊,任游天地,再無拘束。”

語罷,雱辛在我後背極輕地推了一把,我腳步便順勢向前,邁入屋內。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她。

背著光線,她變作黑色剪影,再看不清面容。

“原來成全這兩個字,做起來並沒有我想象的難。”她擡起手,輕點向胸口位置,“求你對表哥好一些。”

不等我回應,她徑自將門合起,留下滿室寂靜。

過了一會,腳步聲才響起來。

漸漸地越來越遠,直到再也聽不見。

142.

已是要臨近入夜。

我走到桌前,點起一盞明燈。

借著這抹光亮,我垂眼看去,地面散落著一地的碎瓷片,雜亂不堪,角落裏甚至還東倒西歪地放著幾罐拆了封的酒壇子。

酒壇子……也是稀奇了。

我平日裏很少瞧見伏清飲酒,且他酒量似也不佳。先前在杏花天,不過一杯鳳凰泣入喉,他已醉得不省人事,最後還是被我背著才回了房。

想起那日情形,我面上不自覺帶上了點笑,卻又很快收起。

多想無益。

畢竟他已不是那時的他,而我也不是那時的我。

手裏端著藥湯,我小心地避開這些瓷片,慢慢走進內室,站在了伏清床邊,低頭望向他。

他僅著了一件裏衣,側身而躺,烏發傾瀉而下,將半張臉的輪廓堪堪遮住,只露出一雙緊閉著的眼。

看來是睡著了。

我將藥湯放下,默不作聲地看了他會,伸手替他將作亂的發絲挽到耳後。

伏清膚色本就白皙,如今更是連一絲血色都窺見不得,輪廓亦是清減不少,憔悴得已快讓我認不出。就好像,是一根燃至尾聲的風中殘燭,微弱得隨風一吹,便要滅了。

指尖觸感冰涼,我卻像是被燙到,冷不防地收回了手。

離火境與蒼闐一戰後,伏清本就已是強弩之末,即便憑借硯冰,也不過是添了幾分生機,治標不治本。這之後,少說也要有百年之久,他需靜養調息,不可再妄動靈力。

伏清舊傷未愈,卻還耗費心神為我續命…… 這樣做的代價,恐怕他窮極一生,都再難問鼎天道。況且他如今虛弱至此,若是再不作為,就連命數也要盡了罷。

伏清……也會死嗎?

不過動了個念頭,我便心痛難抑,方才那只碰過他的手,也好似有了感應,顫抖不止。

我露出些許茫然神色。

或許雱辛說的不錯,我從來都不了解伏清,也不明白他。

十年前,我借著心頭血之名,與他表妹命運相連,從此理所當然地留在了他身邊,恨不得日夜纏住他不放。而他厭惡我至極,卻迫於形勢,才不得不放任我至此。

他對我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我都歷歷在目、猶存在耳,更是時時回想、不曾忘懷。

那其中,哪有一絲一毫的情意呢?

他卻對我說,他早就對我動了心。

我蹲下來,臉擱在床頭,與伏清靠得近了些,沈默地望著他。

就算他真的對我動了心,事到如今,我還有挽回的餘地嗎?

窗欞大敞著,寒風襲卷而過,將屋內的酒氣散的很淡。然伏清身上的酒氣,不消我刻意去聞,都已是濃郁得化也化不開。

腦中思緒千萬,偏又形同虛無。

我有許多話想說,最後說出口的,卻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跟眼下情形八桿子都打不到一塊去的話。

“以後少飲些酒。你身上,還是梅花的香氣更好聞些。”

不知是不是我的聲音大了些,打攪了他的好眠。那雙纖長睫羽顫了顫,頗有要睜開來的趨勢,看得我心慌不已。 幸而他最後只是稍稍翻了個身,並沒有真正清醒。

覆在伏清身上的被子因為這個動作向下落了一些,我探身向前,想替他將被子掖好。

此時離得近了,細看之下,那雪白褻衣有處地方正隱隱滲出血跡。

我猶豫片刻,還是探向他的裏衣襟口,沒使幾分力,便將那衣襟扯開些許。

映入眼中的是無數猙獰疤痕,蜿蜒交錯,一路匍匐向下,仿佛化身為形容可怖的毒蟲,盤踞在他的心口處,硬是毀去了那一身細膩姣好的雪白皮肉。

滲出血跡的那道傷痕,看上去像是新添不久,一個動作便又撕裂開來,爭先恐後地湧出一粒又一粒的飽滿血珠。

我還未來得及心驚,又在那道新傷之上,瞧見了一顆朱砂痣。也不知這究竟是何人提筆點就,色澤殷紅得就連那幾粒血珠都要遜色幾分。

如同受了蠱惑,我不住向前靠去,每靠近一分,那顆痣便紅上一分,連帶著我的眼尾都微微發燙。

耳邊應景地響起無數幻聽。

我顧不得自身異狀,不自覺地伸出手,就在快要觸碰到的時候,有人制住我的腕骨。

聲音似是忍耐:“看夠了?”

我聞言一驚,猛地擡頭。伏清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面色漠然地看著我。 柔情蜜意、眼波如水,早已不覆存在。他好似收整好全部情緒,又重新變回了十年前琳瑯天闕上那個寡言少語、冷肅莊嚴的清英真君。

眼裏容不下任何人的影子——尤其是我。

他甩開我的手,指尖微動,彈出一道氣勁,便將我推離至三步之外,而後起了身,從旁邊扯了件黑色大氅披上,又攏了攏衣襟,遮去那無數斑駁傷痕。 我喉嚨陣陣發緊,每個字都說得艱難:“你胸口的傷……”

伏清擡眼,灰眸淺淡,眉目似是積攢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冷得令人發顫:“與你何幹?”

我無言而對,只能改口道:“我是來給你送藥的,聽聞你生了病,我——”

伏清冷聲打斷:“藥已送到,你可以走了。”

不對,我不能走。

那仙娥既是將藥原封不動地端了回來,這就說明是伏清不願服藥。我若就這樣走了,這藥要麽就是倒了個幹凈,要麽就是置於原地,等著被下一個仙娥收走。 我語氣堅持:“你將藥喝了,我就走。”

伏清與我四目相望,似是想從我眼中看出些什麽。半晌,他道:“你究竟要做什麽?”

我見他語氣多有戒備之意,心中微澀,低聲道:“不為其他,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看看我?”伏清面色沈靜如水,不帶絲毫情緒,“看我如何為你魂牽夢縈、夜不能寐?看我是如何借酒消愁、閉門不出?你現下看到了。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滋味如何?你應當很得意?”

他語句尖銳逼人,我腦中一片空茫,想要辯解,語句卻是蒼白無力:“我沒有想要玩弄你。我是真的……對你……”

“還想哄騙我?”伏清眼神一凝,哂笑連連,“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再信。”

語罷,他面色忽變,眉峰不住蹙起,像是正在忍受著劇烈的痛楚,又不願在我面前露出脆弱姿態,故掩袖拂面,將那接連不斷的咳嗽聲壓抑在了喉間。

我聽得心焦,卻不敢碰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開口:“如何了?你還好嗎?”

“惺惺作態。”伏清壓抑著咳嗽,從齒間擠出幾個字:“……你走,我不想再看見你。”

我見他情況不容樂觀,生怕再刺激到他,也不敢繼續堅持,只能讓步:“我離開,你會喝藥嗎?”

“……”

“……那我走了。你記得要好好喝藥,莫要再置氣了。”

伏清不應聲,我便當他是默認,退出了內室,卻沒急著離開屋子,而是將滿地瓷片收拾幹凈,又將倒著的酒壇一一扶正。

等我忙活完,那壓抑著的咳嗽聲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歇了下來,屋內又恢覆成死水一般的沈寂。

我將呼吸放輕放緩,默然立在內室的門外。

本想再安靜地陪上他一會,卻聽見門內清楚傳來瓷碗落地的響動,驚得我眼皮直跳,問語比開門的動作還要快上一拍:“怎麽了?”

自然不會有人應答我。

那盛著湯藥的碗被掀翻在地,碎了一地瓷片,烏黑濃稠的黑色藥汁向四周蔓延開來。

伏清微垂著眼,已經快踩上那邊緣鋒利的碎瓷片。我呼吸一窒,指尖微動,帶起一陣風,將那碎瓷片向旁掃去,這才免了他皮開肉綻、鮮血直淌的下場。

他卻不領情,一雙眼冷冷睨我,仿佛是在罵我多管閑事。

我咬了咬牙,面上終於帶了點怒氣,直直走到他面前,沈聲道:“就算是我對不起你。你為什麽要傷害自己?為什麽要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明明有這麽多人在為你擔憂——”

話說到一半,我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漸收於無,面露愕然。

不知從何時起,伏清的頭已慢慢垂了下來,順勢靠在了我的肩膀上。聲音不覆冷漠,倒是有些茫然:“急什麽?在夢裏……我又不會痛。”

在夢裏?

我怔了怔。也不知他究竟是喝了多少酒,才會連現實和夢境都分辨不清?

“叫你走你就走,連頭也不回。”他喃喃道,“少籜,即便是在夢裏,你也不願意哄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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