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宮飛絮引發雪崩的那天，已經過了整整兩日。

沒有落入麥蒂斯山護山大陣的嚴洛在解陣失敗後，立刻乘著凝空在麥蒂斯山脈間疾馳一天一夜，總算是找到了響玉閣需要對接的目標人物。

凝空駿馬踏著空氣而行，拉著真正的北域女戰神——舒彩她媽，奔向巨大山脈的另一側。

十九名神木塾弟子面色凝重，也不見平日裏一刻不停地鬧騰，個個兒安靜如雞。

嚴洛不著痕跡地打量起舒奕謠。他總覺得，面容柔和圓潤的舒彩長得不太像她，沒能遺傳她五官上的優點。

舒奕謠一身護林獵人的裝扮，皮質的護臂護膝有經年擦傷，踏過雪域群峰的泥濘長靴箍在的小腿，十指纖長但遍布老繭與細小的傷痕，指甲修剪得圓潤短小方便幹活。

每一個細節都從側面印證了她護林獵人的身份，無懈可擊。但嚴洛總覺得，這人的身上透著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分明是身著粗布麻衣，卻全無粗糲之氣；不那麽高大的身軀，竟透出些許威儀。

“雪崩本身並不會啟動護山大陣，不小心引發雪崩把自己埋了的每年都有。”舒奕謠的食指規律地敲在護具上，“真正壞事兒的是那個土系的小子，他試圖改變山體的靈術被認為是攻擊，才觸發了大陣。”

嚴洛試探著問道：“前輩，他們人在哪裏，觸發大陣之後會發生什麽？”

“仗著有點靈力就敢覬覦麥蒂斯的狂徒，會被山脈當作養分吸收吞噬掉，用以溫養山脈與萬物。”

這話把嚴洛的心砸了個透心涼。

“不過你放心好了，只要他們不做什麽傷天害理、自相殘殺的事情，在被山脈消化吸收之前應該還能活個二三十年。”舒奕謠笑了，“這麽長時間還不夠我們找到人嗎？”

在太陽即將落山之際，舒奕謠帶領嚴洛和學生們在山脈附近尋找，恰巧遇見了剛剛脫險的凇雲他們。

然而令他們沒想到的是，這群讓所有人的小心臟折壽三年的一個大混蛋和六個小混蛋，竟然在山洞裏用茶壺吃火鍋。

對，用茶壺，吃火鍋。

就是嚴洛做的那個加熱靈具茶壺，凇雲向裏面扔了一紅一白兩塊火鍋底料。水在茶壺裏面被靈力隔開，一加熱就成了一個小型的鴛鴦鍋。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混賬雞媽媽有條不紊地投餵混賬雞苗。

凇雲在一方白瓷盤中把涮好的肉片、蔬菜、菌菇、丸子分為兩份，清鍋在左，辣鍋在右。幾個弟子的筷子在空中留下殘影，幾乎是眨眼間就把盤子清空了。

七個混蛋一壺肉，吃得太開心都沒看見來尋他們的人。

最先察覺到的是舒彩，她一回頭。

“媽媽！”舒彩腳下一蹬，猴一樣竄到了來人身上掛著，“吧唧”在親媽臉上親了一口。

舒奕謠拒人千裏之外的氣場，竟然被這個辣鍋味的親親給親化了。

凇雲也在這時看清了來者，哪怕是剛剛脫險也依舊儀表堂堂，保持著他的人模人樣，笑道：“許久不見，閣下進來可還安好？”

“媽，你怎麽跟師尊認識？”舒彩頗為驚訝地看著自家母上大人。

保持著身上掛著一只“猴”的狀態，舒奕謠回凇雲道：“還算說得過去吧。你呢？什麽時候把我女兒拐到自己門下了？”

“這個說來話長……”

那邊凇雲已經在跟舒奕謠敘舊了。

洞裏剩下的五個人則成了其他弟子單方面群毆的對象。

“我們擔心得兩天吃不下飯，你們竟然在吃火鍋？”

“浪費老子感情！”

“出來第一件事不應該是先用靈玉佩傳音嗎？你們的腦花也就著火鍋涮了嗎？”

整個安靜的山洞亂作一團，充斥著少年人的喧鬧聲。

原來，在凇雲的帶領下，被困的幾人通過浮游在山體中找到了一處人類遺跡，內有繪制鹿、牛羊、棕熊的壁畫和大段的異域銘文。遺跡拱頂還有與護山大陣同源的陣法，陣眼與關鍵節點鑲嵌有泛音石。

泛音石是流音箱的主要原料，能跟聲音共鳴、儲存音節。

玄子楓他們叫破喉嚨，與泛音石對吼幾百輪過後，依然沒能找到其回應聲音的規律。若是毫無規律也就算了，可偏偏這些聲音之間冥冥之中又有絲絲縷縷的聯系。

好在殷其雷和羊翟閑聊時福至心靈，提起了鐵大頭。眾人這才發現泛音石裏儲存的聲音正好對應得上《麥蒂斯山之歌》的旋律順序。

空靈的古靈唱腔在巖壁間回蕩，整個壁畫和泛音石被集體喚醒一般，從頭到尾亮了一圈。

那首被鐵大頭吼成操兵的歌，終於在舒彩這兒回歸了神秘異域小調的原貌。

就在結束句到來之前，凇雲敏銳地捕捉到護山大陣傳來的靈力波動。解陣將成，凇雲站在舒彩身側，擡手一抓，以靈力牽著其餘五人向這邊靠攏。

被靈力牽引而來的玄子楓有些腳下不穩，身體微傾，鼻尖輕輕擦過了凇雲的耳朵與鬢角。

帶著體溫的白發和雪松香，幾乎是一瞬間麻掉了玄子楓的大腦。

不過是個意外，卻是臥底雞仔三年臥底生活中，最為上頭的一次親密接觸。

——我什麽時候比師尊高了？

整個人沈浸在鼻尖殘留的那一縷雪松香中，玄子楓對於外界半點反應都沒有。現在的臥底雞仔滿腦子都是：

——剛剛那是不是叫耳鬢廝磨？

——四舍五入算不算肌膚之親？

玄子楓摸著自己的鼻尖，回味著任務的小成功和心裏的小確幸，渾渾噩噩、稀裏糊塗地跟著大家走了。

就這個時候牽著他的手把他賣了，他都不一定能察覺。

……

“出了這麽大的事，還不長長心嗎？”嚴洛板著臉道：“稍稍有些意外就慌了神，心智不堅、遇事不決，一個個像什麽樣子？還想著玩？過年怎麽了，你們是出來增長見識、打磨自己的，不是來放縱、松懈修煉的。”

滿滿當當的修煉學習安排乃是嚴洛精心設計，不留任何偷懶的餘地。眾弟子安靜如雞地聽著，默契地把腦袋埋起來，瑟瑟發抖。

“好，嚴老師的提案相信大家已經了解了，該到我了。”凇雲笑瞇瞇道：“私以為，出來玩嘛，安全和開心最重要。除夕也快到了，大家受了不小的驚嚇，自然是多多休息為好。”

學生們的小腦袋瓜試探著緩緩擡起。

“此前聽鐵血和彩兒說過，這裏的巨靈犬爬犁、冰下捕魚、冰雕公園都是聞名天下的盛景。他們兩個若是願意受累安排行程，我便只跟著大家保障安全，別的都不插手。不知道大家覺得如何？”

大家的小眼睛都亮了。

老司儀舒彩清了清嗓子，“現在，請全體成員舉手表決。讚成嚴老師的請舉手，支持師尊的請保持原狀。”

嚴洛的手孤孤單單地杵在半空中。

“……”

這個場面顯然是嚴洛沒料到的，他冷冷地瞥了眼最聽話的舒彩。

可憐的小師妹在師兄的威壓下打了個寒顫，小聲道：“嚴老師，您也說過‘誠信是金’對吧……”

說著，她挪到凇雲身後，十分堅決地藏起自己的手。

大樹底下好乘涼，雞媽媽翅膀下的雞苗不怕閻羅王。

舒彩從凇雲身後探出腦袋，繼續主持投票，“現在，支持師尊的請舉手，支持嚴老師的請把手放下來。”

全體弟子的手齊刷刷地舉成一片小樹林兒。

眾人以二十六比一的壓倒性優勢，駁回嚴洛“冬練三九”的提案，通過了凇雲在森坦斯安安穩穩、悠悠閑閑過年的提案。

……

遼闊的冰河上。

藍眼睛的白毛巨靈犬足有一人多高，健壯的身軀被禦寒的厚重皮毛包裹得毛茸茸的，拉得動巨大的貨車。碰上精力充沛的、調皮的巨靈犬，還可以帶一車的人在冰面上玩漂移。

然後，穆逸凡和宮飛絮就把自己“漂”了出去。兩個人兩條狗的重炮撞壞了一輛運冰車。還順道把車上所有的冰塊，推回了剛挖過冰坑的江水裏。

苦哈哈的雞媽媽只得帶著兩個惹禍精賠禮道歉，讓眾弟子幫忙開采河面冰塊用以賠償。

當宮飛絮跟普通工人一樣，用凡器吭哧吭哧、費勁吧啦鑿開厚重的冰塊時，穆逸凡已經用靈術“風刃”割了一車冰了。

一旁的殷其雷和傅燃提交的貨，因邊緣融化且不規整而被退貨；鐵血大開靈能威怒金剛和巨靈犬、巨狼化的牙牙一起，比誰拉貨快。

倒真是大齡兒童歡樂多。

而舒彩和南澤恩熙那邊已經修好了壞掉的運冰車，還順道給車升了個級。工頭正千恩萬謝地追著兩個人，要給她們塞工錢。

至於卓瑛，她不用在河面采冰，她可以直接造。

等到眾人靈力耗盡、在寒冬中出了滿身大汗、身上冒白煙之時，他們這才回過勁兒來。

這跟練了一天體能有什麽區別？

……

無數個一米多深的碗大冰孔鑿穿冰面。兩千餘米的冰下大拉網輔以刺網和箔旋沒入水中。十幾個北境的漁民，手持木桿配扁鋼的穿桿和鐵頭木柄的走竿鉤，輪流帶動大網前進。

這便是赫赫有名的北境特產——冰下捕魚。

當出網口的絞盤收網，從冰層下的水中撈出千斤肥美的河魚時。

玄子楓以入感控制著凡馬，在下網口和出網口這兩千米的距離間折返，致力於給馬車上畫圖記錄、編寫第二版兒童百科的凇雲，提供最平穩的書寫環境。

只不過，臥底雞仔沒能跟雞媽媽獨享這段美好時光。

飛揚的爭辯聲打破了所有的歲月靜好。

嚴洛和南澤恩熙在一旁唇槍舌戰，爭論著怎麽制作更高效的靈具輔助冰下捕魚。

意見有分歧的兩個人決定讓事實說話，紛紛抓“壯丁”現場造靈具。

正在冰面上擼狼的北牧鈴和舒彩被嚴洛揪走，造零件、畫陣法。就連牙牙也被嚴洛的陣法關進滾動的跑道，充當動力源。

南澤恩熙拖來鐵血和橘、穆二人，打鐵、削木頭。她還讓阿爾瑟把“易形”的靈能覆蓋穆逸凡本身的靈能，拿他當舒彩用。

漸漸地，場子越搞越大。眾人或是迫於嚴洛淫|威，或是迫於拿人家鑾钖匠造的武器手短，都被拉去幹活。

當太陽也蓋上被子睡覺去，造了兩臺巨大冰下捕魚設施的學生們這才反應過來——說好的玩樂，又變成了加長版的生活靈具的陣法設計與制作課。

估計這世上最長的路，就是凇雲先生變著花樣騙學生學習的套路。

此時，兩只“漏網之魚”羊翟和宮飛絮蹲到腿麻，終於在小冰坑裏釣上來一條不過一個巴掌大的小魚。

“哈哈哈！你，就是我們今晚的盤中……慘！啊啊啊！你別跑！”

兩個人“撲通”一下跪在冰面上，顧不上靈力護體，撅著屁|股，直接把手伸進冰窟窿裏去撈魚。

然而，他們只能任自己通紅的雙手空空，在北境的冷風裏凍上一層冰殼。

……

冰塊澆築的超長滑梯上，全是游人歡快的尖叫聲。

哲辰伽爾城中心公園的門票早已經售空，多虧他們有城主家的好兒子鐵血，總算是能如願以償地玩上冰雕。

在同學們灼灼的目光中，鐵血只好順著大家的意思，堅稱他只拿到了二十五張門票。

凇雲和嚴洛自然是不能搶學生的門票，只好回山中舒宅休息，放這幫小崽子自行撒歡去。

冰滑梯旁邊就是提供租賃冰刀的冰場。

在異域巴揚風琴、班多鈕熱情奔放的樂聲中，男裝的滄瀾提起袍服的下擺，冰刀離地，勾手跳接燕式平衡與蹲踞式旋轉，收割了一大批圍觀群眾的尖叫。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滄瀾滑回冰場邊緣，接過了柳枝手中的熱飲。

“怎麽樣？瀾少玩得開心嗎？”柳枝笑問。

“當然開心，有你們在怎麽可能不開心？”滄瀾喝了一口熱飲，親和力十足地跟她的新迷妹們招招手，回身坐下，脫了冰刀。

重新穿上皂靴，滄瀾道：“總覺得吧，一開始看還挺好玩的，就是看久了，全都是白茫茫的有點單調。尤其是天色一暗，就有些……”

未等滄瀾的話說完，整片哲辰伽爾城公園被冰塊內的靈石燈點亮。

一時間，從未見過此等景象的滄瀾和柳枝瞪大了眼睛，看著周遭的一切。所有晶瑩剔透的冰塊，被彩色燈光映成璀璨的仙境。

這是只存在於冬天的浪漫和壯觀，只屬於北境的萬種風情。

是很適合約會的氣氛。

仿森坦斯聖城地標建築“聖女殿”的一棟冰城堡內，橘清平和穆逸凡牽著手，一起走上城堡的最高層，在這裏整個冰雪建造的世界一覽無遺。

“大冬天還吃冰，不冷嗎？”雖然嘴上這樣說著，橘清平還是方才買的冰點遞給穆逸凡。

“嘻嘻。”穆逸凡笑著將一勺散發著奶香的冰塊塞進嘴裏，下一秒卻變了臉色，“粘……舌頭，好冰！”

冰塊粘在這倒黴孩子的舌頭上，拿不下來了。

橘清平這回算是明白了，為什麽舒彩特地囑咐他們不要大冬天舔鐵欄桿。

他無奈地笑著捧起那張小臉，用溫熱的舌尖給那粘人的小冰塊覆上水靈能的溫度，讓其在口中化開。

穆逸凡擡手攬著橘清平的脖子，眨了眨眼睛，睫毛小刷子似的掃在橘清平的臉頰上。他擡手取下了橘醫生臉上礙事的單片眼鏡，透明的鏡片已經被兩個人的呼吸暈上一層白霜。

如此看來，這個淘氣的小混蛋又在撒謊，只是想找借口占個便宜而已。橘清平擡手合上穆逸凡的眼睛，反過去把懷中人的便宜占盡。

……

就這樣，除夕夜悄然而至。

煙火在頭頂綻放、爆竹的紅紙在雪地上跳躍，映著每個人的臉。

冰雪雕成的世外桃源裏，似乎什麽樣的憂愁與沈屙舊疾，都能在這一刻被短暫地遺忘；所有的隱忍與掙紮，都是為了讓這樣的時刻能夠長一點、再長一點。

在群山峻嶺間，圓形二層木制機關獵人小屋內，熱騰騰的北境年夜飯端上了桌。

想必弟子們的夢裏，一定有年夜飯裏大鐵鍋燉的那兩條十斤重的三花鯉子。

不知是不是還在回味著入口即化、肥嫩鮮美的魚肉。也或許在思念那貼在鍋沿、被烤得焦脆耐嚼的雜糧餅。才讓幾縷口水順著臉頰落在枕頭上。

深山的夜安靜下來，只有凇雲的房間靜靜地亮著燈。

“砰砰”！

門被禮貌地敲響。

“請進，已經恭候閣下多時了。”凇雲笑著停筆，看向門口的舒奕謠。

在門縫洩露出來的一線光亮中，假寐的玄子楓悄悄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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