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亂波未平忽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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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世界被一片熾熱的白所籠罩,隨後又變為深淵般的黑。

再接著是四肢百骸的疼。體內的蠱蟲不知被什麽激到了,在筋脈、骨頭、皮肉裏四處游走。玄子楓緊閉雙眼,哇哇吐血的同時不忘開啟夜視之術,準備應對周邊光線的變化。

這個情況下,火焰要比靈石燈更為安全一些,可以及時檢測空氣。於是,玄子楓摸出靈玉佩中的火折子,擡頭環顧四周。

現在他身處某處天然的石壁隧道之間,粗糙雜亂的隧道有些狹窄,前行之時要小心亂石支棱出來的尖角。

玄子楓無奈地看著被血染了的圓領袍,有幾分肉疼。這也是今年生辰舒彩給他置辦的,是他唯一一件有繡花、且顏色相對而言比較鮮艷的衣服。

——可惜了,師尊還沒多看幾眼呢。

不知道自己與其他人身在何處,也不知道到底多少人掉進了陣法。就這麽坐以待斃也不是個法子,玄子楓決定主動尋找失散的眾人。

觀察著火折子上火苗微弱的跳動確定風向,玄子楓緩緩向著風吹來的地方移動。

“嗡!——”

亂石間傳來了震顫與嗡鳴,震得玄子楓腦子發麻。原本微弱的小風猛然間大作,與北境森坦斯幹燥冰冷的大風不同,風微微濕潤,且風向與方才相反。

火折子瞬間熄滅,玄子楓眼前一片黑暗。

夜視之術只是能極大幅度地利用環境中微弱的光源讓施術者看得更清,在這種完全沒有光源的環境下,玄子楓也只能是瞎子一個。

摸索著再次點亮火折子,周圍的一切重新映入玄子楓的眼簾。

“……”

玄子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但心裏的吐槽在瞬間泛濫成滅世洪災。

——蛇大兄弟們,你們身材真苗條、顏色真鮮艷、毒牙真長。

——蝙蝠小姐妹兒,倒吊著就吊著唄,露什麽牙、流什麽口水真是的,不要那麽饑渴嘛。

——我叫不上名字的小家夥們,腿真多我都數不過來了。

密密麻麻的毒物將目所能及的巖壁蓋得嚴嚴實實,空氣中頓時充滿了毒腥味。毒蛇吐信、毒蟲窸窣之聲細密地爬進雙耳。

“……”

玄子楓指尖微微顫抖,連帶著火折子的光芒都開始閃爍。他開始飛速計算自己的護體靈力能抗住多久,以及如此狹窄的地方他該如何脫身。

若是地形覆雜但開闊的野外,哪怕是馭靈五段、體型巨大的兇猛靈獸,玄子楓都能憑著劍法有一戰之力。

然而這個情況……

狹窄空間、偏偏又是他最怕的蠱蟲毒蟲。體內外都是毒物作亂,玄子楓都開始考慮自己護體靈力破碎之後,有沒有體內體外兩方蟲子以毒攻毒的可能性了。

邪風刮過,可以震懾毒物的火光再次熄滅。

——完了。

最先動的是地上的多足毒蟲,不過三次呼吸間,無數毒蟲爬上護體靈力,密密麻麻地漫上了玄子楓腰身的位置。

隨後,毒蛇響尾聲中,蝙蝠振翼飛下,向著玄子楓的上半身圍過來。

就在這時,一股清涼的靈力帶著銳氣襲來。

“叮”!

金玉碰撞之聲清脆地貫耳而過。

靈術並沒有攻擊玄子楓,而是在須臾間籠罩了那些毒物的意識。

也不知道這些東西都看到了些什麽修羅地獄。不過片刻,所有毒物四散而逃、不見蹤影。

被強於己身好幾倍的精神力圍繞,玄子楓不由得一陣眩暈。幾秒鐘後,他的鼻尖在毒物的腥氣中捕捉到一縷淡淡的雪松香。

帶著清清涼涼靈力的一掌拍在玄子楓的額頭。躁動的蠱蟲被壓下去,經脈骨髓中的隱痛也在這份熟悉的清涼中消退。

待玄子楓睜開眼睛,果然在火折子的火光輕煙中看到了凇雲。

不知為何,看到凇雲的那一刻,玄子楓懸著的心便安安穩穩地放下了。

總覺得,只要有凇雲在,就能萬事安好。好像什麽難題都會有答案、什麽困境都鎖不住他們。

隧道狹窄,凇雲以襻膊系上自己的大袖方便行動,手臂上只覆了層素色內衫的窄袖。

他微微垂眸內窺玄子楓體內的情況,確認這是個全須全尾的小臥底後,似乎是松了一口氣。

“師尊!”舒彩的聲音從凇雲身後傳來。

兩點與玄子楓手上同樣的火苗搖曳著,映出舒彩和柳枝有些蒼白的面容。

“玄子楓歸隊,應該還差羊翟、殷其雷、卓瑛。”有多少弟子沒被陣法攻擊、有多少弟子在陣法的範圍內,凇雲是有數的。

話音剛落,風向再次變化。強風從完全相反的方向吹拂過來。

舒彩以靈力護住火折子,自然而然地擋在柳枝身前,保護他們重要的醫療資源。

不一會兒,邪門的狂風停息,隧道裏又是一片安靜。

“師尊,我怎麽感覺,這風有點像是什麽東西呼吸……”舒彩將身形嬌小的柳枝護在懷中,面色有幾分凝重。

這份懷疑雖有些天馬行空,但不無道理。風向有規律地變化,且比北境幹燥的風濕潤許多,間有低沈的“隆隆”聲。

不說還好,這麽一說,玄子楓感到後背一陣陣發涼。

若真的如舒彩所言,這是什麽生物在呼吸的話,那東西的體型絕對不是什麽“小可愛”。

凇雲略微思考,問:“麥蒂斯山脈附近有流傳什麽民間故事、童謠一類的作品中,提及巨獸、山神或者其他體型巨大的神秘生物的嗎?”

努力回憶一番後,舒彩搖搖頭道:“沒有。”

“既然如此,我們先多加小心,盡量不要有太大的動作。”凇雲暗紅的瞳中若有流光,“跟剩下的三個人會合去吧,放出去的‘浮游’已經找到了他們了。”

菜雞柳三人跟在凇雲身後,沿著崎嶇狹窄的隧道向前走去。

這時玄子楓才發覺,洞內的溫度比外界要高出不少,所以本應冬眠的蛇類、和毒蟲才能繼續活動。

“哢嗒”!

一個盒子在玄子楓耳邊驟然合上,發出的聲響嚇了他一跳。

“柳兒姐,你這是作甚?”玄子楓捂著耳朵。

柳枝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只被陣法縛住的毒蟲,“我在想,是不是雞仔人美血甜,才這麽招蟲子。”

說著,柳枝擡手將鑷子向下一撈,又抓住一只奔著玄子楓來的小蟲,收進盒子。

“多謝柳兒姐,我會註意的。”玄子楓催動護體靈力,將毒物隔絕在外。

哪怕是在奇葩怪咖雲集的神木塾裏,有解刨和收集癖好的柳枝也是個劍走偏鋒的奇人。

這一屆弟子中,橘醫生和柳醫生兩位奶媽都帶暴力屬性。相比之下,橘清平的“水療”溫和,柳醫生可能還要更“血腥”些許。躺在柳醫生的病床上,總有一種“豬躺在屠戶砧板上”的錯覺。

——惹誰都別惹柳醫生。

就連玄子楓也是適應了好久,才習慣她柔善的外表、氣質和血腥愛好的反差。

有凇雲坐鎮,菜雞柳三人心裏便有了底,跟在雞媽媽身後悄悄搞小動作。

各種礦石碎片、土壤、苔蘚、昆蟲……都在行進的過程中,被柳枝分門別類裝好。而舒彩則試圖抽離出玄子楓圓領袍上的血液,執著於讓整件衣服恢覆如初。

隧道逐漸開闊,眾人也逐漸聽到了模糊的交談聲音,應該是剩下的三名弟子。

——怎麽好像還吵起來了?玄子楓挑眉。

“殷其雷,我並不是在針對你。無論是誰,我的選擇都是一樣的。”

是卓瑛的聲音。

“我不會代表宏劍宗與杻陽峰聯姻,永遠不會。”

玄子楓聽了忍不住直搖頭,在心底為殷其雷嘆了一口氣。

——追姑娘前都不知道先跟瀾少取取經嗎?

這時,凇雲也聽清了二人爭執的內容,他當即擡手示意菜雞柳三人屏息停下,不要貿然出現讓卓瑛和殷其雷感到尷尬。

擡眼一瞥,就能看見角落裏捂著耳朵躲起來的羊翟。

臥底雞仔的八卦之心大起,默默地支棱起耳朵,把此二人的對話全都收進來。

“家族利益並不是我主要的考量。”殷其雷的語調還是一如既往地作古正經,聽不出什麽變化,“而且我們婚約已定,不是你我個人的意願可以改變的。”

——多麽令人窒息的回答。

不僅僅是玄子楓,舒彩和柳枝也被這番話弄得直翻白眼。

——雷鍋鍋,跟人家冰花花說句“心悅姑娘已久”能死嗎?

玄子楓在心中提前替殷其雷失敗的告白默哀。

本來還算平靜的卓瑛聽了這話,整個人直接炸了。

“殷其雷!”

一向優雅得體的卓瑛從來沒在他人面前如此失態過,隔得老遠都能聽出來她氣得聲音都在發抖,“在神木塾待了這麽久,你怎麽還釘在腐朽的棺材板裏不肯出來?到現在還聽不進去別人說的話嗎?你……”

“轟”!

卓瑛剩下的半句話隱沒在了突如其來的巨大震動中。

眾人腳下不穩,眼前的世界也開始震顫,巖層摩擦的聲響撕扯著每個人的鼓膜。

“叮”!

金玉之聲一響,凇雲的聲音傳入每個人的腦海。

“屏息!護體!”

低沈的轟鳴從地動山搖中異軍突起,磅礴的靈力劇烈地震蕩開來,無差別地打在每個人身上。

靈力最低的舒彩扛不住如此強烈的靈力波動,幾縷鮮紅順著耳道、口鼻流出,頭一歪倒在巖壁上失去了意識。

重擊不知從什麽方向襲來,堅固的巖層就跟豆腐似的碎成了渣,眾人身處的隧道開始坍塌崩裂。

別人看沒看清不知道,但玄子楓的夜視之眼可是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管中窺豹,只可窺得一斑。

透過坍塌的縫隙看過去,那是一眼望不盡的黑色鱗片,中有寶光流轉。玄子楓甚至看不全那巨獸的本體。

猶如滔天巨浪一般恐怖的靈力被巨獸的動作攪起,如驚濤拍岸,向四面八方翻湧。

羊翟、柳枝、殷其雷紛紛七竅流血倒地。

護體靈力在這種威壓下就是一層紙殼子,只堅持了片刻便被沖得七零八落,玄子楓的身體、精神似乎都被這股靈力碾成了泥漿。

馭靈五段以下者,集體陷入昏迷。

……

不知過了多久,玄子楓的意識終於被塞回了這具仙男殼子。

通常情況下,被如此龐大的靈力威壓碾壓後,身體和精神都會難受到死去活來。可玄子楓除了感到頭痛、全身略有些酸軟沈重外,沒有其他不適。

周身的黑暗中靜靜燃燒著一只火折子,讓玄子楓得以看清周身的事物。

弟子中,只有出發前突破剛剛馭靈五段的卓瑛是全程清醒的。只不過她現在也有些狼狽,在一旁打坐調息。

殷其雷幾乎和玄子楓同時醒來,他還在四段高階的巔峰,並沒突破五段,因而抵擋不住如此龐大的靈力。

“讓靈力循環一圈,你們醒來之前我粗略地給你們理過經脈,但肯定有些細節沒照顧到。”凇雲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中正平和,穩定著所有人的情緒。

邪門的狂風依舊緩慢而規律地在山體中流竄,間有低沈的轟鳴。

在眾人昏迷時,凇雲曾以靈幻試探過那只巨獸的狀態。沒試過還好,這一次可是著實把凇雲嚇得心驚膽寒。

馭靈九段,可通天地。

要不是那巨獸正在深度沈睡,靈幻的試探根本不可能成功。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凇雲也不過是瀚海面前的一汪泉。

而差點要了眾人小命的“靈力攻擊”也不過是對方沈夢中一個不經意的翻身罷了。

透過巖壁的縫隙,玄子楓向外看去。

那令人膽寒的黑色鱗片還在,雖然現在安靜得像是一個死物,但玄子楓還是忍不住去想象,那份恐怖的力量暴起之時的景象。

凇雲正給面如金紙的舒彩註入靈力,溫養她經脈和神識的損傷。

不一會兒,所有人都漸漸轉醒。

哪怕是精力無限的北域女戰神蔬菜姐姐也有些萎靡,像打蔫的菜葉一樣,軟趴趴地倒在凇雲身邊。

“師尊……”舒彩的聲音很少這麽有氣無力,“我想起來了,這裏應該是麥蒂斯山脈的內部,我們落入的陣法是護山大陣。”

凇雲擡手撫摸舒彩的頭,問:“還有力氣嗎?如果實在是難受,就休息一下再講。”

“我沒事兒!我能行!”舒彩逞強道。

看著凇雲和舒彩如此親厚,玄子楓總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他知道,以此二人光明磊落的個性,師徒間根本不會有逾越之情、越線之舉。但他們之間的那份推心置腹又默契十足的感覺,卻是獨一份的,就連更早入門的嚴洛也沒有。

舒彩也是被折騰得夠嗆,撒嬌似的蹭了蹭凇雲的手。

那一聲聲“師尊”落入玄子楓耳中,愈發刺耳。

按照舒彩的說法,麥蒂斯山脈不是凡物,很久以前森坦斯的初位聖女在此布下護山大陣。為的是將山脈腹地的靈木和靈獸領地獨立於人類活動之外。

在被拖入陣法之前,舒彩曾經在一瞬間覺得陣法的銘文十分眼熟,只是一直不敢確定。

護山大陣也有不同的等級規格。

最高等級的陣法能夠隔絕一切人類的蹤跡。等級低一些的,高級的護林獵人可以在特定的時間段巡視,抵禦盜獵者入侵、記錄物種數量。

但像是這種把人吸到地層深處的,舒彩並未見過,閱讀過的相關文獻中也沒有記載。

柳枝問:“既然陣法會隔絕人類活動,為何我們一開始在山頭的時候,並未被陣法阻攔呢?”

“我猜,是因為雪崩。”凇雲將手搭在顳區輕輕揉著,“雪崩引發的靈力變化,或者是我們阻止雪崩的靈術,超過了陣法判定安全的閥值,因而觸發了護山大陣。”

“那我們怎麽出去啊?”羊翟的眉毛擰成了一對“八”,配上圓嘟嘟的小臉活像是淚痕妝的仕女畫。

空氣一片靜默,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沈吟片刻,凇雲道:“所有人清點容靈中的物資,試著能不能傳音給外界。”

聽到“清點物資”四個字,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

——進入末世生存模式了嗎?

玄子楓試著傳音給鐵大頭、橘清平、穆逸凡……絲毫不意外地全部失敗了。

護山大陣果如舒彩所說,將一切人類活動都隔絕在外。

羊翟默默地開了幸運靈能,紫色的靈力在掌心盤旋著,似乎在徒勞無功地掙紮。

每個人的靈玉佩和其他容靈中都有不少食物和水源,湊在一起能撐一個多月。至於其他衣食住用需要的器具,舒彩的靈能都能包辦。

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凝重,可玄子楓環視一周,忍不住偷偷笑了出來。

——想不到這個陣容,還真的蠻適合絕境生存的。

尋找食物有擅長野外生存女獵人,吉祥物小胖羊可以加持幸運,柳醫生負責全體醫療急救,卓瑛這個移動冰庫在生存中有多種用途,殷其雷更是爆發力超強的戰力輸出。

凇雲的存在就是定海神針,是大家精神的指引、希望的象征,支撐著眾人不陷入恐慌和癲狂。

有了這麽神通廣大的一群人,只要不是那巨獸非要拿他們果腹,一切困難都不在話下。

比起明顯垂頭喪氣的其他人,玄子楓的心態反而是最好的。

既然這個陣容的每一個人都各司其職,那鬥劍仙雞玄子楓負責什麽呢?

——負責跟精神領袖談戀愛。

臥底雞仔默默構思起險境中讓師尊動心的一百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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