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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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萊出院的時候,體重整整瘦了十五斤。他本來就不胖,現在胳膊腿兒更是細瘦的不成樣子,走在路上好像隨便一陣風都能吹倒似的。

出院的前一天,郝帥和他談過,問他對將來的生活有沒有計劃。雪萊當時楞楞的想了好一會兒,說:“先重新租個房子吧。”

他原來的那個出租屋是沒有車庫的,又不能把那麽好的跑車隨隨便便停在街邊,所以平時都熄在俱樂部的地下停車場裏。租屋距離俱樂部不遠,反而是騎共享單車更方便些,如果不是需要去一些比較遠的地方,他平時也不會把車開出去。

他雖然已經跟羅姐提出了離開,可是住院這麽久,車子還一直放在俱樂部的停車場裏,出院以後第一件事,他得先找個帶車位的房子。

郝帥點點頭,繼續問:“然後呢?”

雪萊眨巴眨巴眼睛,幹巴巴的咽了口唾沫:“然後,再找一份工作吧。”

他這輩子就沒找過正經工作,這種經歷對他來說太陌生了,簡直跟小孩兒蹣跚學步差不多,什麽都不了解,更不知道該怎麽著手開始。

郝帥大概是看出了他的迷茫,提點他道:“找工作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首先是要把身體養好。否則看你瘦成這個樣子,正規一點的用人單位也不會敢要你。”他舀了一勺紅棗粥遞到雪萊嘴邊:“先把身上的肉養回來,然後再考慮是直接找工作還是報培訓班。我覺得以你的情況,還是先靜下心學點一技之長比較好。”

雪萊身體日漸恢覆,現在已經可以開始吃一些容易消化的流質食物。他張嘴接住了郝帥遞來的勺子,一邊咀嚼一邊說:“不要,我不喜歡上課,我坐不住。”

郝帥也沒生氣,只是說:“隨便你,我只是給你一個建議,不過以後的生活怎麽過,就看你自己的選擇了。”

雪萊開動腦筋思索片刻,說:“體力活之類的事情我肯定幹不了的,不過我覺得我口才不錯,興許可以去賣賣東西什麽的。”

郝帥看他一眼:“你想賣什麽?”

雪萊隨口說道:“衣服?化妝品?包?反正我也就對這些比較熟悉了。”

郝帥把保溫盒豎起來,勺子在周圍刮了刮,把最後一勺粥餵到雪萊嘴裏:“有方向是好事,你回去以後可以慢慢準備起來,買點銷售方面的書看看,再想想簡歷該怎麽寫。”

雪萊笑瞇瞇的看著他:“你不是市場部經理嗎,我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問你呀!”

郝帥把保溫盒收起來:“市場和銷售不是一碼事,賣東西是要有話術技巧的,這方面我也不懂,你自己好好學。”

雪萊有些失望,低頭“哦”了一聲。

郝帥猶豫一下,又說:“不過簡歷你要是不會寫可以來問我。”

雪萊頓時又恢覆了光彩,仰起臉看著他笑,眼睛亮晶晶的。

雪萊雖然沒了工作,可手裏還有六十萬的積蓄,另外還有跑車一輛,名表名包若幹,短時間內絕不至於鬧饑荒。出院以後,雪萊重新找了房子,一邊調養身體一邊關註求職信息。他是高中肄業的學歷,要技能沒技能要經驗沒經驗,實在難拿出手,所以光是為了修飾簡歷,郝帥就絞盡腦汁的來來回回修改了快半個月。後來好容易得出一張看得過去的簡歷,雪萊形象也恢覆了舊時的七八分,便開始嘗試著投遞面試。這之間的過程當然也不容易,雪萊一點工作經驗也沒有,一開始免不了處處碰壁。郝帥擔心他受挫放棄,重新走回老路上去,頭幾天一直提心吊膽的,幸好雪萊本人意志堅定——或者說是臉皮夠厚,並不把面試官的冷眼冷語放在心上,被拒絕的次數多了,倒也漸漸琢磨出一點門道來。

這天下班之後,郝帥走出公司大門,一眼就看見路邊停了一輛極為顯眼的銀灰色跑車。他走過去拉開車門上車,第一句照例還是:“今天面試的怎麽樣?”

雪萊等他系好安全帶,踩下油門向前開去:“我覺得還可以,面試官說等電話通知。”

郝帥是知道人事套路的,聽他這樣一說,第一反應就是沒什麽結果,不過不想打擊雪萊的積極性,還是鼓勵他道:“嗯,那這兩天你多留意電話,別錯過了。”

雪萊笑著說:“今天吃火鍋好不好?我請客。”

郝帥轉頭看他:“又想進醫院?”

雪萊說:“可以吃鴛鴦鍋啊——吃吧,好不好?天天吃那麽清淡,我都快饞死了。”

郝帥拿他沒辦法,終究還是妥協了。

他們去了市中心一家新開的火鍋店,店裏生意不錯,客人快坐滿了。服務生見他們是兩個人,給他們安排了一個角落裏的小桌。雪萊正要坐下,郝帥忽然叫住他,說:“你坐我這裏來。”

雪萊原本那個位置正對著空調出風口,郝帥把他換到了自己這邊來,這樣不會被冷氣直接打在身上。

雪萊坐下來打開菜單,問郝帥:“你想吃什麽?”

郝帥說:“你先點,點完了我再看。”

雪萊在菜單上勾勾畫畫,點好以後交給郝帥:“你看看。”

郝帥看了看,說:“點了蝦滑還點蝦丸?吃的掉嗎?”

雪萊雙手撐著下巴,一臉乖巧像是求表揚:“蝦滑是我喜歡吃的,蝦丸是你喜歡吃的,所以都要點。”

郝帥笑了笑,又在菜單上添了幾筆:“用不著這樣。”

雪萊神情認真:“用得著的,我現在在追求你啊。”

郝帥把點好的菜單交給服務生,轉向他道:“送我花,接我回家,請我吃飯,你把我當高中女生追麽?”

雪萊向前探身,目光清亮:“我也沒追過高中男生啊,不然你告訴我怎麽追你?”

郝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手指抵著雪萊的額頭把他推了回去:“小心燙。”

服務生端來一份鴛鴦鍋坐到桌子中央。

雪萊能夠感覺到郝帥這段時間對自己態度的軟化,故而膽子也肥了起來,在等食物煮熟的間隙裏嘴皮子發癢,撩撥郝帥道:“再過兩天就到周末了,我請你看電影好不好?”

郝帥拿漏勺攪拌鍋底,垂著眼睛沒有理他。

雪萊賤兮兮的又說:“看完電影,我們去逛公園啊。”

郝帥終於聽不下去了,撈起一勺山藥放進雪萊碗裏:“吃你的吧!”

看電影,逛公園,這是郝帥第一次約雪萊出來做的事情。現在回過頭再看,的確是不太上道,老套又俗氣,像爸爸媽媽那一輩約會才幹的事情。雪萊如今重新提起,郝帥只當他是拿話逗自己,卻沒想到對方居然真的訂了周末的電影票,就連電影廳都和上次是一樣的。

望著前方光影變幻的大銀幕,郝帥有些走神,直到一只手從旁邊座位伸過來,悄悄在黑暗中握住了他。

郝帥側過頭看向雪萊。

雪萊側著身子靠近他,壓低聲音說:“你上次帶我來看電影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麽不拉我的手。”

郝帥視線落到二人交疊的手上,試著掙了一下,沒掙開,也就不動了:“因為那個時候我沒有想要對你做什麽。”

雪萊說:“那肯定是你還不夠愛我,非常喜歡一個人的話,是忍不住想動手動腳的,比如說我現在就很想占你便宜。”

郝帥沈默了。

雪萊又湊近了一點,嘴唇幾乎快要碰到他的耳朵:“哥哥,你什麽時候能原諒我呢?我想親你。”

郝帥身體在座位上動了動,這回有些用力的把雪萊那只手拿下來按回扶手上,動作堅定,但聲音是溫和的:“等你把欠我的都還清了,我就諒你。”

雪萊怔了一下,轉頭重新望向銀幕,有些摸不著頭腦。很多時候他感覺郝帥其實已經接受自己了,可每當到了關鍵的地方,對方又會重新把自己推開……他不知道郝帥到底在執著些麽,真的是那六十萬?他覺得應該不是的。

雪萊知道郝帥在花銷上是有點摳,但並不是那種精於計較的男人,否則當初也不會直接把那些包和表都留給他。而那所謂的六十萬,也不過是一個表象罷了,他死皮賴臉的非要還,無非是想要換郝帥的一個態度。如果郝帥願意接受他的錢,那麽就意味著他們之間還有繼續下去的可能,他還有可能讓郝帥重新接納自己。

可是現在郝帥的反應讓他很迷茫,他不知道郝帥在意的究竟是什麽。錢?感情?如果是感情的話,他這段日子已經明確的表示過很多次,難道還不能讓郝帥相信他是真心的嗎?

電影結束之後,雪萊和郝帥一起去旁邊的中心公園散步。雪萊想著心事,郝帥也不開口,氣氛就略顯沈悶。直到他們走到一條小道上的時候,雪萊看見草坪上停著的冷飲車,腳步一頓,然後便拉住郝帥的手停了下來。

他左右看了看,擡手指向不遠處的一條長椅,說:“你坐著等等我,我去買冰淇淋。”

郝帥看向那臺冷飲車,仿佛知道雪萊心裏在想什麽,笑了一下,說:“算了吧,你現在不能吃這麽冷的東西”

雪萊不聽,拉他走到那條長椅旁邊,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很執著的跑去買了一盒冰淇淋回來。

郝帥看他打開盒子,果然是香草味的。

雪萊把勺子插進去,慢吞吞地攪:“上次你帶我來這裏的時候,我們也是坐在這條椅子上。”

“我記得。”郝帥放松的向後靠上椅背,仰起頭眺望遠處的天空與樹影:“那天是我給你買的冰淇淋。”

雪萊說:“那你還記得那天我都跟你說了什麽嗎?”

郝帥盯著天空中的一片雲,看它慢慢飄走:“記得,你問我是不是喜歡你,我說喜歡。”

雪萊睫毛顫了一下,繼續說道:“然後我又說,你可以喜歡我,但是我不會和你談戀愛的。”

郝帥嘴角翹起,露出一個略帶諷刺的淺笑:“對,你當時倒是沒有騙我。”

雪萊擡頭看向他:“對,我那時候沒有騙你,我不會跟客人談戀愛的,這是俱樂部的規矩,也是我自己的原則。只要你是我的金主,就算你對我再好,我也不會愛你。”

郝帥臉上的笑意淡去,透出一抹倦色:“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俱樂部的少爺,有自己的原則,我非要你賣了身還要賣心,的確沒什麽道理。是我太過一廂情願,又沒能力打動你,不全是你的問題。”

雪萊搖搖頭,伸手過去緊緊握住他的手:“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他和轉頭看過來的郝帥對視,認真說道:“我們開始的不好,那時候你是金主,我是少爺,所以才……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郝帥看著他,雪萊就是這個角度看人的樣子最動人,一張臉迎著柔和的日光,瞳孔清澈剔透,會像碧湖一樣,隨著眼波蕩漾出溫暖甜蜜的情意。

雪萊直直凝視著郝帥,說:“郝帥,我們重新開始吧,這次一定和上次不一樣了。”

郝帥看著他的眼睛,若有所思。

雪萊真的緊張了,不自覺更加用力的握緊了郝帥的手,嘴唇都有些抖:“郝帥,你還喜歡我嗎?”

郝帥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摸了摸雪萊的眼睛。

雪萊顫動著睫毛闔了眼簾,冰淇淋在盒子裏逐漸融化,手心很涼,心口又很熱,他在郝帥的沈默中煎熬著。熱血一陣一陣的往他頭臉上湧,讓他眼前有了點點濕意:“郝帥,我這次想要和你談戀愛。”

不知過了多久,郝帥終於研究透了雪萊的眼睛,把手挪開放下。

雪萊重新睜開眼睛,看見郝帥背著日光慢慢低下頭來。

“還喜歡的。”郝帥低聲說,在音節的末尾,吻上了雪萊的嘴唇。

晚上送郝帥回家的時候,雪萊把車停在樓下,拔了鑰匙也想跟上去。郝帥拉開車門,把他重新塞了回去。

雪萊扒著車窗往外探身,一雙眼睛濕漉漉的,細看的話,好像嘴唇也有些腫。他伸長胳膊去拉郝帥的袖子,問:“我還不能上去嗎?”

郝帥笑著摸了摸他的臉:“現在不行,你欠我的東西還沒還清。”

雪萊呆了一下,楞楞的問:“你到底想要我還什麽?”

郝帥收回手,從車窗旁退開:“你自己好好回去想吧。我上去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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