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萊看著郝帥刷開門禁走進樓道，坐在駕駛座裏發了好一會兒楞，還是沒有想明白。他都已經把話明明白白的說到這個地步了，郝帥到底還有哪裏對他不滿意？

雪萊回家苦思冥想許久，一點頭緒也沒有，不過倒是另有一樁好消息上門。他之前應聘的那家化妝品公司，本部的銷售崗都招滿了，但是還缺不少駐店導購。面試官覺得雪萊形象不錯，問他願不願意接受。

就雪萊目前的狀況而言，能找到一份工作就已經是大成功，哪裏還會挑剔？他當即一口答應下來，然後把這個喜訊告訴了郝帥。

郝帥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開端，在電話裏鼓勵了他一番。雪萊抓緊機會，約他出來吃飯慶祝。郝帥笑著拒絕了，說：“天天陪你吃飯，我健身房那裏的課不是都白上了？等你真正上班了再說吧。”

雪萊說：“你又不胖，去健身房幹什麽？”

郝帥滑動鼠標，瀏覽著下屬發來的數據分析表：“鍛煉身體啊，而且卡都辦了，不去不是浪費？”

雪萊當即一撇嘴，心想果然還是摳門。別人都是找不到男朋友才去練肌肉，你都有人追了，還跑去浪費什麽時間……快點抓緊時間跟我談戀愛啊！！

郝帥聽電話那頭一時沒有聲音，便問道：“你是不是在心裏罵我摳門呢？”

雪萊吃了一驚，連忙道：“沒有。你那家健身房在哪兒？晚上我去接你吧。”

郝帥說：“不用，我那輛車都在公司車庫放了好幾天了，今天開回去。”

雪萊不大甘心，又說：“又沒人收你停車費，你停著好了，有什麽關系呀。”

郝帥沈默了一下，說：“雪萊，你不用總是這樣想著討好我。你馬上就要上班了，應該在自己身上多花一點精力，好好準備一下。”

雪萊卻是笑了：“我沒有刻意討好你啊，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談戀愛的人不都是這樣的嗎？”

郝帥動了動嘴唇，正要說話，突然辦公室的房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部門裏的同事推門進來，有文件要給他過目。

郝帥接過文件夾翻開，把手機換到左手上去，右手從筆筒裏抽了一支筆：“好了，我這裏還有事情，不說了。”

雪萊趕在他掛電話前抓緊問道：“等等，你還沒告訴我你那個健身房在哪裏呢！”

郝帥笑了一下，說：“我自己能回去。”

雪萊面不改色道：“我不接你，我就問問，要是環境好的話，我也考慮鍛煉鍛煉身體。”

郝帥最後還是把地址告訴了他。

雪萊點開社交軟件，瘋狂往前翻郝帥的狀態，找到幾條郝帥以前在健身房發的照片，大概推算出了郝帥從健身房離開的時間。

於是這天郝帥從健身房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了捧著果汁坐在步行街邊石墩上的雪萊。

他身邊的屠思睿也看到了，然後迅速就黑了臉。

雪萊坐在大理石圓球上，並不介意屠思睿，看見郝帥出來，便笑瞇瞇的朝他們揮手。

屠思睿抓了郝帥一把，不讓他走過去：“餵，你堅定一點好不好！就他那種人，你還敢繼續跟他搞在一起啊？”

郝帥笑嘆一聲：“我已經很堅定了。”

屠思睿聞言楞了一下，然後漸漸松開了郝帥胳膊，不過臉上還是滿滿的不讚同：“你再多考慮一下吧，天下何處無芳草，我看那個孫琦就比他好多了。他那麽不安分，能踏踏實實跟你過日子嗎？”

郝帥邁開步子朝雪萊走去，邊走邊說：“能過就過，過不了就算了。”

屠思睿跟上他：“什麽意思？只玩玩做炮友啊？那我倒是不反對，這回你賺了。”

郝帥斜了他一眼：“別胡說八道，我沒你那麽無恥。”

屠思睿問他：“那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郝帥說：“我決定再試一次，這次要是還沒有結果，那我就徹底死心，以後再也不跟他來往。”

屠思睿嘖了一聲：“犯得著嗎？人家是千年的狐貍精，你才什麽段位？想舍身成仁感化他？別到頭來人家玩膩了再把你甩了。哎，說真的，咱們雖然不老，可也不年輕了，大好的年華，何必浪費在這種不確定的感情上呢？”

郝帥沒有繼續和屠思睿談下去，因為他們已經快走到步行街外側，距離雪萊很近了。郝帥暫且撇下屠思睿，獨自走到雪萊面前停下來，問他：“不是說了我自己開車回去嗎?你還跑過來幹什麽？”

雪萊對著他眨巴眨巴眼睛，說：“我出門散步，溜達著就走到這裏了，不是刻意來找你的。”

郝帥點點頭，又問：“我回家了，你呢？繼續再溜達回去？”

雪萊當即睜大了眼睛，抓住他的手腕軟聲道：“不要，我走不動了，你送我回去。”

郝帥帶他向停車的地方走去，拉開車門讓雪萊坐進了副駕駛，然後自己繞過車頭，打開車門也上了車。屠思睿隔著一段距離跟在他們身後，將這一幕在眼裏，一臉踩到屎的表情，走上前去用力敲了敲駕駛座的玻璃。

郝帥降下車窗，發動了汽車擡眼看他。

屠思睿不顧副駕駛的雪萊，直言說道：“你小心點，適可而止。”

郝帥嗯了一聲：“我知道。”

屠思睿又說：“票別弄丟了。”

郝帥笑起來：“知道了，您還有別的吩咐嗎？”

屠思睿瞇起眼睛，對著窗戶威脅似的點了點他。

郝帥笑著一揮手：“躲開點，我打方向盤了。”

屠思睿退開兩步站在原地，目送郝帥的汽車開出街口，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然後也轉身朝街對面自己的車位走過去了。

回去的路上，雪萊問郝帥：“剛才他說什麽票？”

郝帥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朋友送了張劇院的票。”

雪萊莫名其妙，轉頭看向他：“這年頭還有人送劇院的票？去看戲嗎？”

郝帥右手在口袋裏摸了摸，大大方方掏出一張票遞給他：“看歌劇。”

雪萊按開車頂燈，把入場票正正反反研究了一遍，擡起頭又問：“就給你一張啊？”

郝帥笑道：“我就一個人，難道給我兩張票？”

雪萊暗道不妙，感覺頭上隱隱要冒草。這朋友一看就心懷不軌，送票送一對好說，送一張那明顯就是約會的意思了——這種暗示傻子都看得出來，郝帥還接？什麽意思？

“你要去看嗎？”他搖搖手中的票子。

郝帥目視前方，聲音沒什麽變化：“別人好心送的，不去不好。”

雪萊頓時胸中醋海翻騰，手指捏皺了票子一角。

郝帥從後視鏡裏看到這一幕，把手伸向他：“票給我，別弄丟了。”

雪萊從鼻孔裏噴出兩道粗氣，重重將票拍回他手裏：“有什麽了不起的，這麽緊張。”

郝帥重新將票收回口袋裏：“你不想我去看？”

雪萊把頭扭向窗外，插著手臂沒好氣：“隨便你，你愛看不看。”

郝帥笑了一下，說：“如果你會為了這件事情吃醋，我可以考慮不去看。”

雪萊當然吃醋，但是這種沒面子的話怎麽好意思說出口，於是只板著臉道：“你那個朋友多大年紀？有我漂亮嘛？”

郝帥實話實說：“比你大，也沒你漂亮。”

雪萊擡起下頜哼了一聲：“那我吃什麽醋？”

郝帥點點頭：“既然你不介意，那我就去看了。”

雪萊咬緊了後槽牙，後悔剛才沒把那張票揉碎。

郝帥開車把雪萊送到了他租房的那個小區門口。雪萊沒有立刻下車，他神情倨傲的說：“禮拜天我也要一起去。”

郝帥好脾氣的看著他，提出的問題卻有些尖銳：“這就沒必要了吧，你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你，你跟著我去幹什麽？”

雪萊說：“就是因為不認識，所以要去認識一下啊。”

郝帥緊追著這個問題不放：“認識了以後呢？”

雪萊轉過臉來看他，隱隱有些惱羞成怒的意思：“你管我，我交個朋友不行嗎？”

郝帥語氣平靜：“嗯，可以。”然後他按開車門鎖：“到家了，下車吧。”

雪萊酸氣沖天的回了家，三日後香氣襲人的又出了來。郝帥靠在車頭抽煙消磨時間，終於等到他從樓上下來，擡眼一看，當即楞了一下，遲疑著出聲問道：“你穿這身出門？”

雪萊身著墨綠色暗格西裝，搭配淺卡其襯衫，胸前口袋裏還塞了一塊絲綢手帕。西服剪裁精良，線條服帖，越發襯得他腰細腿直，整個人精致優雅的像是要去走紅毯。擡手搭上車門，他轉動眼珠看向郝帥，眼珠與衣服相襯，在陽光下呈現淺翠顏色：“有問題？不好看嗎？”

郝帥把煙送入口中深深吸了一口：“好看，但是你這麽穿不熱麽？”

暮春的深市，溫度已經相當可觀了，幾乎所有商場飯店都開起了冷氣。

雪萊反問：“要漂亮還嫌冷嫌熱？再說了，看歌劇不就該穿的正式一點嗎？”

郝帥無言以對，將煙頭丟進路旁的垃圾桶中，主動伸手替他拉開車門。

禮拜天路上車多，稍微有點堵，他們到達劇院的時候離開場只剩了十分鐘。孫琦坐在大廳沙發上看手機，郝帥帶著雪萊走上前去，雙方迎面相遇，孫琦有些發楞的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這位是？”

雪萊孔雀一樣昂著脖子，正要說話，旁邊郝帥卻搶先開口道：“這是雪萊，我朋友，周末無聊，就一起出來了。”

此言一出，換成雪萊發怔了。

孫琦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向雪萊伸出手來：“你好，我是孫琦。”

雪萊與他握手，因為被郝帥打了個措手不及，所以原本打好的腹稿統統憋了回去，只生硬矜持的回應道：“你好。”

孫琦握著雪萊的手，沒有立刻松開。他托著雪萊的手看了看，隨即笑著讚美道：“薛先生的袖扣真漂亮，不知道是哪個牌子？我最近也想添一副袖扣，就是一直挑不到合意的。”

雪萊眉梢微微一動，知道對方誤會了自己的名字，不過也不解釋，只把手抽了出來，笑模笑樣的回答道：“朋友那裏定做的，沒有牌子。”

孫琦目光熱切，還想要繼續往下聊，雪萊卻已經轉向了郝帥，拉一下他的袖子說：“是不是快開始了？我們趕緊進去吧。”

郝帥於調情撩騷一道毫無建樹，自然察覺不到任何不妥來。這時聽雪萊催促，便從兜中掏出入場票，挑出一張遞給雪萊：“是不早了，趕緊進去吧。”

雪萊這張票是後來在網上買的，座位和郝帥孫琦不連在一起。入座的時候雪萊走到他們那邊，和郝帥旁邊的另一位看客商量能不能換個位置。那位看客是位上了年紀的老先生，應該是獨身前來。他接過雪萊的票看了一眼位置，只是後面一排而已，便答應了。

雪萊道了謝，歡歡喜喜在郝帥另一側坐了下來。

光線很快暗了下來，大幕拉開，演員登場。

雪萊以前沒有看過歌劇，以為看歌劇和看電影差不多，所以擔心黑暗之中孤男寡男，孫琦會對郝帥做點什麽，這才緊張的一定要跟過來坐鎮。不過真等到了開場的時候，他發現歌劇院裏氣氛與電影院完全不同，為了不幹擾演員的表演情緒，底下觀眾都統一保持著絕對安靜，連說悄悄話的都沒有，就更別提做什麽小動作了。之前他那些擔心純屬多慮，孫琦雖然就坐在郝帥另一邊，但全場零互動，至少從表面上看，的確只是專心觀看表演而已。

不過等從劇院出來，孫琦話就多起來了。他們找了一家中等檔次的餐廳吃午飯，在等上菜的間隙裏，孫琦熱絡的與郝帥攀談，又時不時把話題拋到雪萊身上。雪萊自見面的第一次握手起，就已經摸透孫琦是什麽樣的人，所以這時也無所謂動不動氣了，只順著話題跟他大擺龍門陣，表現出很感興趣的樣子。孫琦果然上鉤，看他的眼神越來越暧昧，話題也漸漸偏到了私生活一掛上去。

到了這種時候，就算郝帥再遲鈍，多少也能察覺到對方的態度了。他不是個在大庭廣眾隨便外露不滿情緒的人，故而還是照常夾菜吃菜，不過雪萊還是能夠看出他不高興了。

郝帥不高興，雪萊就特別高興。在桌下悄悄碰了一下郝帥的大腿，他笑吟吟地對孫琦說：“我以前沒看過歌劇，所以好奇就跟過來了。孫哥不會煩我打攪了你的約會吧？”

孫琦沒料到他會突然把話說的這麽直白，臉上表情一瞬間有些尷尬，言辭閃爍的回答他道：“怎麽會。”說完又心虛的看了郝帥一眼。

郝帥沒有看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雪萊又開玩笑似的說道：“看完了歌劇，又一起吃飯，孫哥應該原本有話要對郝帥說吧，我在這裏會不會不方便？不然我等會兒就先走了？”

孫琦頓時陷入兩難的境地，他當然不想雪萊提前離開，不過郝帥……

短暫的思忖過後，他迅速做出決斷來，輕咳一聲答道：“那倒不用。”隨即他轉向郝帥道：“唉，說起這個事我就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是這樣的，我家裏有個表弟，今年大四馬上也快畢業了，家裏長輩都挺關心這件事情的……聽說隆裕六月份會去D大宣講是嗎？”

郝帥抓起托盤裏的濕巾擦了擦嘴：“是有這麽一回事，你表弟想進隆裕？可我不是人力資源的人，這件事可能幫不上忙。”

孫琦訕訕的笑：“我知道，不過家裏人實在是著急……”他吞吞吐吐道：“也不求一下子定崗，能有個機會實習實習就好了，小孩子嘛，還是要多多鍛煉，你看呢？”

郝帥一點頭，在桌下攥住雪萊那只亂摸亂碰的手：“我明白的，大家都是朋友，能幫忙的話我肯定會幫。不過我也就是下面分公司的一個經理，能力有限。不知道你表弟是什麽想法？願意來分公司這邊嗎？還是想進集團本部？”

孫琦聽他這樣說有些失望，不過轉念又一想，隆裕那樣好的公司，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實習生進去，集團本部的競爭只會更加激烈，不如先在分公司發展，等有了成績以後再想辦法調去本部。

思及至此，他開口答道：“分公司就挺好的。毛頭小子剛畢業什麽都不懂，這時候讓他去本部他也待不了啊。”

郝帥繼續吃菜：“嗯，那回頭你讓你表弟發一份簡歷到我這裏來，我讓人事那邊多關註一下。”

孫琦笑逐顏開，連連點頭：“那真是謝謝你了。”

郝帥咽下口中的飯菜：“沒什麽，大家都是朋友麽。”

孫琦了卻一樁心事，目光重又落回雪萊臉上，目不轉睛地說道：“今天難得有機會，下午我請你們去打臺球吧。”

雪萊一只手撐著下巴，聽聞此言，他歪頭看了郝帥一眼，淡淡說道：“我不去了，下午還有事。”

孫琦大感失望，低頭吃了一筷子菜，才忽然想起來似的，客客氣氣又轉向郝帥道：“那就咱們兩個去吧？”

郝帥也拒絕了：“我也有點事。”

孫琦貌似惋惜的嘆了口氣：“太不湊巧了。”

吃完了飯，眾人在餐廳門口分別。孫琦還沒走遠，雪萊已經笑開了，拍著郝帥的肩膀道：“哎呀，難得有人請你出來約會，我還以為人家喜歡你呢，沒想到呀……”

郝帥早就感覺孫琦態度有異，不像是單純的想要和自己談情說愛，如今終於聽對方坦白，並沒什麽失望的情緒，只不過想到對方前一秒還裝模作樣的和自己套近乎，後一秒看見雪萊，立刻就又換了獻殷勤的對象，實在是控制不住生出反感來。

兩人坐進車裏，雪萊想想方才飯桌上孫琦說的那些話，還是覺得好笑，轉頭看著郝帥道：“你真要幫孫琦那個表弟進公司嗎？”

郝帥說：“我什麽也沒承諾，收份簡歷而已，能不能進來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雪萊手指點點他：“看不出來，原來你蔫兒壞。”

郝帥反問：“你覺得我這麽做不合適？”

雪萊說：“合適，他更壞，活該。”

郝帥笑了。

郝帥開車將雪萊送回小區，在他租的房子樓前停下：“行了，歌劇也看過了，回家吧。”

雪萊拆開安全帶，順口問他：“現在這麽早，上來坐坐喝杯茶？”

郝帥想了想，拔下車鑰匙收進兜裏：“可以。”然後便推開車門下了車。

雪萊還在座位上發呆，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連忙也下車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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