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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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萊靜了一會兒,慢慢把頭低下去,下巴擱在膝蓋上。掀起眼皮溜了居同塵一眼,他別別扭扭地說:“錯過什麽?他窮死了,我跟他在一起半年,就沒收到多少好東西。”

居同塵說:“他對你有感情。客人給你的錢多,他們拿你一回事嗎?”

“有感情……有什麽用啊?不能吃不能喝的……還不如買個包背在身上實在呢。”

“你知不知道什麽叫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雪萊搖搖頭,他不學無術,是真的沒聽過這句詩。

居同塵見他如此愚不可及,徹底失望透頂,搖頭轉回身去繼續看書:“隨便你吧,以後別後悔就是了。”

雪萊抱著膝蓋坐在布藝沙發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摳著沙發絨。他開動腦筋思索了片刻,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明白居同塵那句詩裏的深意了,可又不是特別明白。他知道郝帥喜歡他,也承認郝帥對他的確是好,可他當初陪他,目的是為了賺錢呀,光好有什麽用呢?

“如果他不是我的客人,我管他窮不窮呢?他既然當初包了我,那就是我的金主老板,我從他那裏賺錢,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他心想。

不過順著這思路再多想一點,雪萊覺得好像可以明白郝帥那天為什麽忽然冷臉了——他以金主的標準去衡量郝帥,郝帥在金錢方面不夠闊綽,所以他不滿;可從郝帥的角度來看,人家傻乎乎的喜歡他,單方面把他認作了男朋友,那麽他一心撈錢,就成了薄情寡義,所以郝帥生氣,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雪萊一拍沙發,心想道理就是這個樣子的,本來誰也沒有錯,只是立場所求不同,中間產生了沖突矛盾,所以才搞的大家都不開心。

回想那天郝帥頭破血流的樣子,他有些內疚,找出手機給郝帥發短信:你頭上的傷怎麽樣了?好點了嗎?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

現在太早了,還沒到郝帥起床的時間。不過就算在睡覺,以前哪怕淩晨一兩點,只要他發消息,郝帥都會立刻回覆的。可是現在居然不理他,那應該還是在生氣吧……

繼續摳了一會兒沙發,雪萊雖然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麽,可還是勉為其難的又送了一道求和書:“對不起啊。”

郝帥居然還是不理他!

雪萊覺得郝帥這就有點過分了,自己都已經這樣忍氣吞聲的先道歉了,居然還跟他端著架子。

“氣性還挺大!”雪萊把手機丟到一旁,氣鼓鼓的臥了下去,心想不就是吵了一架嘛,我都不和他計較了,他居然還生我的氣!

憋憋屈屈的睡了一覺,雪萊十點多鐘就醒了,因為肚子還是不舒服。他去藥店買了胃藥,回去出租屋洗了個澡趴回床上,先吃了藥,然後點了一份香菇雞絲粥外賣。在等外賣的空閑時間裏,他想了又想,覺得還是沒有必要鬧得那麽僵。郝帥除了摳門這一點,其他方面都還是挺好的,溫柔老實,又會照顧人。雖然之間有一些誤會,不過解釋開就好了,如果郝帥不介意,以後再來俱樂部喝酒,他還是歡迎的。

於是他點出通話界面,給郝帥打電話。

可沒想到的是,郝帥已經把他拉黑了。

清晨的短信沒有回,也許不是端架子擺脾氣,而是根本沒有收到。

雪萊看著手機屏幕發怔,郝帥這樣好脾氣的人,不像是會因為吵了一架,就輕易把電話短信都拉黑的。這樣決然的態度……對方應該是真的傷到心了。

雪萊坐了一會兒,從床上起來。他拉開桌子抽屜,從裏面翻出一盒放了很久的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裏點燃。

雪萊七八歲的時候就學會了抽煙,但是等年紀稍大一些,反而不願意再碰這個東西。因為夜場KTV這樣的地方太亂了,吸毒下藥的,什麽亂七八糟的人沒有?他想要全須全尾的活下來,不得不有所防範。酒沒有辦法不喝,但至少煙可以拒絕。他可不想莫名其妙沾上毒癮,所以在外人面前,一向都“不會抽煙”。

他想郝帥以後大概不會再來俱樂部了。

七十五分的客人,說壞不壞,說好,也談不上有多好。但是想到他以後再也不會來了,雪萊不知道為什麽,竟然覺得有些失落,好像胸口被石頭壓住了一樣,悶悶的難受。

雪萊繼續在俱樂部上班,但不知道怎麽回事,只要喝了酒,肚子裏就不舒服,而且這種不舒服必定會持續到第二天,他自己找了些藥吃,可情況也並沒有好轉。

居同塵照應了他幾次,不勝其煩,並且認為他這種延藥誤醫的行為愚蠢至極,讓他趕緊去看醫生。雪萊不怎麽上心的去了一次醫院,結果醫生的診斷是慢性胰腺炎。

醫生開了藥,又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讓他以後不要喝酒,註意定時用餐,飲食清淡,而且也不可以熬夜。雪萊聽了,表面上沒說什麽,但內心認為這些話純屬放屁,自己在俱樂部工作,怎麽可能做到這些?

不過到底還是比以前註意了一些,不敢再那麽拼的喝酒了。

何塞還是一貫的討厭,看雪萊故態覆萌,又開始和客人耍心眼,扭扭捏捏不肯喝酒,便接二連三打小報告。雪萊身體不好,情緒也不好,一氣之下,索性推掉了陪酒這部分的工作,從此只做專心皮肉生意了。

皮肉生意油水大,但有時是比陪酒更不容易的。

雪萊開始接二連三收到各種名貴珠寶,奢侈大牌的包包,但身上也頻繁落下青青紫紫的痕跡,稍微消下去一些,又重新覆蓋上新的。

客人們來俱樂部找樂子,而他就是那個樂子,在床上哪兒會有什麽溫柔?

雪萊過了一段這樣的日子,覺得很累,雖然物質上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可好像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開心。

在被客人粗暴進入的時候,他有時會想起郝帥,想起兩個人最後一次見面時郝帥說過的話,當時郝帥說祝他找到更好的客人。

如果以前沒有遇到過郝帥,他一定會覺得這些送他名表珠寶的客人就很好,可他既然遇見了郝帥,在被折騰的受不了的時候,心裏便會不由的犯糊塗,不知道這個好究竟該如何定義,是送他東西好?還是呵護心疼他好?

他那麽貪心,如果可以,最好是來一個又有錢又溫柔的客人。當然了,他腦子還沒有壞,知道這種事情想想也就算了,世上本來就少有兩全其美的事情,就算有,也不會落到他的頭上。

初八這天,俱樂部接到了一位VVIP客人的電話,說別墅開party,想接幾個少爺去玩一玩。

經理不敢怠慢,精挑細選,用車子送了三個人過去,雪萊也在其內。

別墅的主人是某高官子弟,喜歡和那些官二代富二代朋友一起開無遮大會。雪萊進入別墅之後,發現裏面人頭攢動,比群魔亂舞還要不堪,客廳裏放著鬧耳的音樂,中央還有人搖頭晃腦的跳舞,旁邊沙發上就已經有幾對男女顛鸞倒鳳的激戰起來了。

雪萊在床事這方面已經算是放得開,什麽姿勢都可以擺,但對於這樣當眾交媾供人賞玩的事情,還是有些難以接受,所以進入別墅以後便行事低調,生怕被哪位少爺看上,也這麽大庭廣眾的搞上一場。只可惜他那相貌實在出眾,即便是躲到角落裏站著,也還是被人發現了。

一個男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嘴角含笑,問他:“怎麽一個人站在這裏?不去跳舞嗎?”

雪萊仰起頭看他,背景是曳地的香檳色窗簾,像只迷路的小動物,有一種引人捕捉的天真:“……我不太會跳舞。”

男人向他伸手一只手:“那要不要上樓休息一下?”

雪萊心下松了一口氣,將手放到他的手裏:“好啊。”

男人帶雪萊上了三樓,進到一間房間裏。

這房間看起來不像客房,可也沒有很多私人生活的痕跡。男人將雪萊帶到床邊,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雪萊。”

男人笑了,低頭吻他眼睛:“真是個好名字。”

在被拷在床頭之前,雪萊還以為這是位溫柔的客人,但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完全和溫柔沒有關系了。

有一種人,大概是心理變態,需要通過傷害來獲得快感。雪萊右手被一只情 趣手銬拷在了床柱上,下面插了一只滿是倒刺的按摩棒。按摩棒的尺寸太大,撐得他感覺自己快要裂開了。男人衣冠楚楚,饒有興味的握著那只按摩棒抽插頂弄,每當雪萊身體適應一些,就用另一只手上的鞭子抽打雪萊,讓他擡頭的前端重又萎軟下去。

這並不是一場歡愛,只是男人一個人的褻玩而已。

雪萊被蒙住了眼睛,看不見男人的動作,但能夠聽見鞭梢破空的聲音。目不能視的恐懼和肉體上真切的疼痛輪番折磨著他,可他咬牙忍著,不敢高聲喊叫,只有在忍無可忍的時候才從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淚水與冷汗浸濕了他眼前的黑布,他在周身火辣辣的疼痛之中,把嘴唇咬出了血。他很害怕,但是不敢反抗,不管是別墅主人還是主人的朋友,全都非富即貴,他要是惹惱了男人,就算男人不把他捏扁搓圓了,羅姐肯定也不會放過他。

男人這樣玩弄了雪萊足有兩三個小時,終於舍得把那根按摩棒抽出來,換上自己的東西。

但折磨並沒有結束。

雪萊頭腦中已經沒有了時間概念,只記得自己最後是被勒暈過去的。

雪萊蘇醒的時候,眼前的黑布和手上的鐐銬都不見了,至於那個男人,也是一並不知所蹤。整個房間靜悄悄的,只有枕邊多出一張私人名片,印有男人的姓名與電話,除此以外,什麽多餘的信息也沒有。

雪萊渾身還赤裸著,想要先把衣服穿起來,可發現自己連動一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喘氣,嘴唇幹燥起皮,喉嚨啞的發不出聲音,不必擡頭去看,也知道現在身上是何等的慘不忍睹。

他一開始還在想,現在自己這個樣子,千萬不能讓人看到,不然也太丟臉了。不過想了沒多久,他漸漸感覺到了不對勁,別墅裏太安靜了,靜的好像根本就沒有人似的,現在已經不是丟不丟臉的問題,如果沒有人來發現他,那他就只能躺在這裏自生自滅了!

如此又躺了半個鐘頭,依舊沒有人來查看這間房間。

俱樂部那邊知道他被帶出去了,第二天沒有回來也不會奇怪,只會以為他被客人留下了。如果他自己不向外界聯系,是不會有人主動來找他的。

雪萊一直都是孤獨的,但第一次因為孤獨而產生恐懼。他在深市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只擁有一堆華麗昂貴的奢侈品,然而在這個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關頭,奢侈品並不能趕來救他的命。

雪萊再一次失去了意識,在昏迷中,他做了個夢,夢到自己還在郝帥家裏。郝帥抱著他,沒有說話,然而目光中滿是疼惜,那懷抱溫暖又安全,他枕在他的懷裏,一顆心前所未有的安寧,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受到傷害了。

直到身上針紮似的一疼,他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病床上,胸前有冰涼涼的觸感,是護士正在給他上藥。

他是被定期來別墅打掃的清潔工發現的。那棟別墅不過是主人眾多房產中的一處而已,平時不住人,聚會散場後就空了。那天他太過低調,無聲無息的被男人帶了上去,另外那兩個俱樂部裏的男孩子不知道,回去的時候就沒有招呼他——又或許是知道的,只是懶得去找他而已。

被發現的時候,他身上的鞭傷都發炎化膿了,發燒到四十度,嚴重脫水,再晚一點,可能真的要死在那裏了。

護士動作算不上溫柔,見雪萊睜開眼睛,便隔著口罩對他說:“呀,你醒了啊?趕緊聯系家屬吧。你這個傷用不著住院,吊兩天水就行了,現在科室裏病床緊張,能回家養著就回家去吧!”

“我……”雪萊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喉嚨裏跟吞了刀片似的,又腫又痛,根本發不出聲音。

那護士經驗豐富,見此情形,便搖起床頭,讓他坐起來一些,餵了他兩口水。

雪萊這才看清病房全貌。他這不是單人病房,旁邊還有兩名患者,一個腿吊在半空打著石膏,另一個不知道受了什麽傷,渾身插滿了管子。相比之下,他的傷勢果然是最輕的。

護士又叮囑了他幾句話,便推著小車走了。雪萊看見自己的手機就在病床旁邊的小櫃上,拿來點亮屏幕,發現距離那天他去別墅,已經過去兩天了。

他失蹤了整整兩天,手機裏只有一條未接來電,還是羅姐打來的。

他回撥過去,很快對面便接通了。羅姐中氣十足,剛一接通電話,便破口罵道:“賤人,跑去哪裏浪了?兩天了還不回來?是不是不想不幹了?!”

雪萊啞著嗓子道:“羅姐,我現在在醫院裏。”

羅姐問他:“醫院?你不會是被搞的肛裂了吧?”

雪萊胸膛起伏幾下,把聲音壓到最低:“那個vvip的朋友心理變態,把我搞得一身傷,我這兩天沒法上班了。”

羅姐哦了一聲,也沒有大驚小怪,只是公事公辦道:“那你好好養著吧,這兩天算你工傷,就不扣錢了。”說完便把電話掛掉了。

雪萊垂下手,手機發出了低電量警示音。

他現在這個樣子,爬起來都困難,更別說樓上樓下的奔波辦理出院手續。而且就算他出院了,也只能回出租屋,出租屋裏又沒人管他,還不如留在醫院,至少渴了能向護士討口水,餓了還有現成的飯吃。

他坐著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就見剛才離開的那個護士又來了,從推車裏取出一袋新藥水給他換上。

“沙雪萊,和家人聯系過了嗎?”護士問他。

雪萊搖搖頭,把黑了屏的手機拿給她看:“手機沒電了,聯系不上。”

他又說:“護士姐姐,當時是誰送我來醫院的?”

護士本來看他那一身特殊的傷勢,對他印象是不大好的,但現在聽他嘴巴這麽甜,態度不由自主也緩和了:“這我就不知道了,送你來的那個人交過住院費就走了。當時你炎癥引起了高燒,昏迷不醒,不過現在既然溫度退下去了,也就沒什麽大礙,剩下一些軟組織挫傷,回了家註意換藥,慢慢養著就好了。”

雪萊有氣無力的說:“護士姐姐,我還有慢性胰腺炎,有點害怕,可以再留下來多觀察兩天嗎?”

護士翻開他的病歷看了看,說:“你先好好休息,我叫醫生來再給你看一下。”

雪萊用他楚楚可憐的情態打動了醫生,爭取了兩天的床位。

醫生走了以後,他面無表情的躺了回去,不說話,也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只有護士來拔針的時候才會虛弱的笑上一笑。

吃病號飯的時候,隔壁那個斷了腿的男人被老婆從病床上扶起來,一口一口的餵飯。兩口子從穿戴上看,條件不是很好,可心態不錯,臉上並沒有那種哀嘆消極的情緒,反而有說有笑的。

吃過飯以後,女人去開水間洗碗,男人便靠在床頭和雪萊聊天,問他得的是什麽病,怎麽不見家裏人來看他。

雪萊盯著他床頭矮櫃上的搪瓷杯,杯口上架了一只削好的蘋果,心想這人的老婆真懶,以前他生病的時候,郝帥都是把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簽插好了端到他面前來的。

“我是來深市打工的,爸媽都在老家。”他說。

男人感嘆一聲:“小夥子不容易啊……可你現在一個人住院,總得有人照顧吧?”

雪萊還在盯著那個蘋果看:“也不是什麽大毛病,過兩天就出院,朋友都忙,就不麻煩他們了。”

男人看雪萊年紀這麽小,又是一個人,孤零零怪可憐的,這時眼巴巴的盯著自己的蘋果看,以為他是嘴饞了,便好心把搪瓷杯端起來遞過去:“醫院裏病號飯清湯寡水的,小夥子,吃個蘋果吧?”

雪萊看了男人一眼,雙手把那個蘋果接到手裏:“謝謝。”

他捧著蘋果小口小口的啃,就聽男人在旁邊說:“一個人出來打工不容易,談個女朋友吧,生活上也好有人照應啊。”

雪萊咬蘋果的動作頓了一下,嘴巴鼓鼓囊囊的說:“之前談了一個的,分手了。”

男人露出惋惜的表情:“喲,怎麽分了呢?”

雪萊垂了眼簾,聲音低下去,顫顫的帶了水氣:“我那個時候不懂事,惹他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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