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雪萊住院的第二天,俱樂部經理打來電話,說楊先生聽說他住院了,送了他一輛阿斯頓馬丁,讓他有時間記得去4S店取車。

楊先生就是那個留名片的男人。

雪萊回答說知道了,然後便掛了電話。

他曾經嫉妒居同塵有客人送車,現在自己也有了,卻並沒有覺得多麽開心。

拉扯被子蓋住了大半張臉,雪萊懨懨的閉上眼睛。

他現在對跑車興致缺缺,只想要郝帥;想要郝帥抱他,陪伴他,給他熬爛爛的粥,吻著他的額頭哄他入睡。

如此又過了一天,雪萊熱度徹底退下,那些開放性的創口也得到了治療,逐漸開始收口愈合,身體無甚大礙,便出了院。

他的炎癥雖然消下去了,可身體上的痕跡卻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消失的。他還需要休養,但羅姐已經等不及了,雪萊是她手裏的一顆搖錢樹,就算不能出臺,光陪陪酒也是好的。

雪萊站在她面前,面無表情的把袖子擼起來:“不行,你必須再放我兩天假。我身上的傷還沒有好,這個時候喝酒會留疤的。”

羅姐看著他那條胳膊,牙疼似的吸了口涼氣,終於還是沒好意思去幹那竭澤而漁的事情:“行吧行吧,那就再多放你兩天假,不過後頭得補上啊!”

雪萊點點頭,動作輕柔的把袖子放回去:“謝謝羅姐,我回去了。”

羅姐應了一聲,又忍不住道:“你那個出租屋環境也太差了,你又不是缺錢,幹嘛不租個好點的房子?看你現在這身傷,一個不註意,當心再感染發炎了。”

雪萊熱衷在穿戴上花錢,但對於住這一方面卻不怎麽挑剔,反正能有個地方睡覺就好。當初租那個房子,也是看它距離商業區近,而且房租便宜。現在聽羅姐這樣一說,他順勢便接道:“這倒也是,那我回去看看有沒有好一點的房子,你再多給我兩天假,我順便搬個家。”

羅姐當即一瞪眼珠子:“你想得美!少給我得寸進尺!”

雪萊懶洋洋的一笑,轉身走了。

郝帥加班回家的時候,發現自己家樓下停了一輛銀灰色的跑車。

他們這個小區的住戶大多是工薪階層,很少有開跑車的。更何況開的起跑車的家庭,車位肯定都買在地下車庫了,哪會把豪車這樣隨隨便便的停在露天車位上?

他有點奇怪,不過也沒多想,只是覺得這車挺漂亮的,多看了兩眼,然後便進了樓道大門。

他沒想到會看見雪萊。

雖然已經過了春節,可氣溫並沒有立刻轉暖。雪萊還是和以前一樣,愛漂亮不惜命,只在連帽衛衣外面套了一件夾克。他抱著一只大紙箱,瑟瑟發抖的蹲在樓道角落裏,見郝帥走出電梯,便硬著膝蓋站起來,滿眼欣喜:“你回來啦!你怎麽才回來呢?我都等了你好久了!”

電梯門緩緩關上,郝帥皺起眉頭,站在電梯前沒有動:“你來幹什麽?有東西落在這兒?”

雪萊抱著箱子一步一步走過來,低聲說:“沒有,我是來給你道歉的。”

郝帥繞過他,走到家門口掏鑰匙開門。

雪萊緊跟上去,有些無措:“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對不起,那天我不應該那麽說話的……”

郝帥拉開房門,轉頭看向他:“你那天說的都是心裏話,為什麽要跟我說對不起?我們已經結束了,以後也沒有必要再聯系,你請便吧。”說罷便要關門。

雪萊慌忙松開箱子去扒房門,箱子裏面不知道裝的是什麽,聽聲音非常沈,一下子就砸在了雪萊的腳上。可雪萊卻躲也沒躲,只用十根手指緊緊扒著門沿,討好的對郝帥微笑,那笑容可憐兮兮的,幾乎帶了諂媚:“你別這樣,我知道錯了,我……我以後什麽也不要了,你別趕我走好不好?哥哥,你別趕我……”

郝帥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手指:“我覺得上次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現在再來對我說這些話有什麽意思?難道還想再讓我包你一回?我沒有錢,滿足不了你的要求。你那些甜言蜜語,留著對其他客人說去吧。”

雪萊臉色變得蒼白,眼梢卻是紅的,像是快要哭出來了:“不是的,我不是來要你包我的。我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的東西,我就是來道歉的,你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我想你了……”

郝帥心中煩躁,不想再和他糾纏不清,伸手把他向後推了一把,然後縮回手重重關門。

“啊——”

雪萊當即慘叫出聲。

郝帥關門的那一瞬間已經感覺到了異樣,然而為時已晚。聽著門外雪萊突然的痛呼聲,他心臟也猛地緊縮了一下,隨即連忙推開門。

雪萊縮回右手垂在身側,飛快從他胳膊底下竄進房裏。

郝帥頓時捏緊了拳頭,臉上露出惱怒神色。

雪萊站在客廳裏,左手捏著右手腕,右手食指的指甲從根部裂開,肉眼可見的變成了紫黑顏色,底下全是被撞出來的淤血。他眼巴巴的望著郝帥,濃長的睫毛一眨,淚珠子沒有流在臉上,直接啪嗒啪嗒的往地上砸:“我什麽也不做,就只說幾句話,說完了就走,好不好?”

郝帥看著這樣的雪萊,終究是沒法徹底狠下心腸來。

他發洩的向外摔了一下門,然後走去打開冰箱,從裏面拿出一袋速凍餃子塞到雪萊手裏:“你到底要說什麽?”

雪萊接過速凍餃子,先是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將被夾傷的手指貼到包裝袋上冷敷。

眼見郝帥暫時沒有驅趕他的意思了,他擡起左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吸了一下鼻子,又打了個哭嗝,醞釀片刻,開口說道:“你怎麽把頭發剃得這麽短啊?”

郝帥收回速凍餃子,拽著雪萊的手腕又要趕他出去。

雪萊自知在力量上不是郝帥的對手,情急之下索性重心一沈,一屁股坐到地上,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我給你道歉!之前你包我的時候,我總是背著你偷偷接客——對不起!還有我花了你好多錢——對不起!還有我對你撒了好多謊——對不起!不過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必須要跟你解釋清楚!”

郝帥停住腳步,低頭看他。

雪萊說:“我做了好多錯事,但是我沒有存心騙你的感情!真的沒有!之前我們在一起,是因為你給了俱樂部錢。你是我的金主,我當然要讓你開心,這是我的工作啊,我只是完成工作而已,並不是故意要騙你的。”

郝帥仰頭深深吸氣,望著天花板輕笑一聲:“照你這麽說,原來是我咎由自取了?”

雪萊連忙搖頭:“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郝帥看向他,原本是控訴的句子,說出來卻並沒有如何狠厲,仿佛是已經失望透頂了,所以就只剩下了荒唐與悲涼:“是,你是在賣,可是我捫心自問,從來沒有嫖過你。你以為我只是為了和你上 床才包你的嗎?我喜歡你,不想看到你在俱樂部那種地方,我怕你辛苦,怕你受委屈,怕你被欺負,所以才想要帶你回來。我那麽喜歡你,我不信你會不知道,你知道的,你什麽都知道,卻眼睜睜地看著,把我當猴耍。”

雪萊聽了這些話,心裏火燒似的難受。他知道他錯過什麽了,他錯過了一顆真心,郝帥曾經親手捧到他面前的,卻被他當成垃圾一樣丟掉了。

“對不起……”他壓抑著胸口酸楚的熱血,誠心懺悔:“我知道錯了,你給我個改過的機會好不好?”

他松開手,跑去門外把那只紙箱抱了回來,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讓你花了好多錢,這些都是你買給我的東西,我算過了,我原原本本的賠給你!”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緊張急迫的遞給郝帥:“哥哥,我以後再也不跟你要東西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郝帥把那張卡接過來,重新放回他的衣服口袋裏,語氣平靜:“你不跟我要東西,我也不敢再和你在一起。雪萊,我們不合適。”

雪萊楞楞的看著他,仿佛不能吸收領會似的,他喃喃的辯解道:“怎麽會不合適呢?你喜歡我啊,我現在也喜歡你了……怎麽會不合適呢?”

郝帥回答他:“那是以前,以前喜歡你。”

雪萊看著郝帥的眼睛,胸口那裏寒意一陣一陣的往上湧,像是忽然被什麽東西掏空了。他僵硬的站著,站成了木雕泥塑,不言不動,也沒有流眼淚——原來真正心痛絕望的時候,是流不出眼淚的。

郝帥去冰箱敲了些凍霜出來,用幹凈的毛巾包裹了,放進雪萊手中。

“你指甲裂開了。”他說:“應該去醫院處理一下,我就不送你了。”

雪萊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指,說:“哥哥,我疼。”

郝帥退開一步:“對不起。”

雪萊擡起頭看他:“你能抱我一下嗎?”

郝帥看著他的面孔,忍住了沒有說話。雪萊還是那麽漂亮,不管是哭是笑,撒嬌還是任性,就連擡睫毛的樣子都是他喜歡的模樣。雪萊對他有多大的吸引力,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在這個時候,他必須管住自己的手腳口舌,不能再重蹈覆轍。

雪萊似乎是看出了他眼底的掙紮,改口又說:“那做朋友可以嗎?就只做朋友,你別不理我就好了,可以嗎?”他把卡又拿了出來:“郝帥,我之前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情,現在知錯了,也悔改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這些錢本來就是你的,你拿著。”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郝帥的手指,見對方沒有反感排斥,這才敢再向上一點,借著塞卡的動作,握住他的手:“從今天開始,我們重新認識。以前那些不好的事情都不作數了,我們從頭來過,好不好?”

這樣低聲下氣的語調,這樣懇切哀求的神態,都讓郝帥覺得無比熟悉。他曾經也這樣求過雪萊,求他不要再去和客人見面——三個多月前的事情了,這些日子他竭盡全力的淡忘,自覺已經放下了這段感情,可如今回想起來,居然還是歷歷在目。

雪萊的經濟來源,他很清楚。現在手裏的這張卡,還有樓下那輛跑車,都是雪萊從客人身上賺來的。

雪萊喜歡的是豪車名表,珠寶珍饈。就算此時此刻對自己是真心的,但要讓他為了自己從此放棄光鮮奢侈的生活,這種事情想想也不可能。

說來說去,他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一點一點的將手抽了出來,他說:“對不起,以前的事情,我沒有辦法全部忘掉。如果你真的想要補償我什麽,就請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此言一出,雪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郝帥躲避的轉過身,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掛到衣架上,不想再看他那雙碧色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雪萊彎腰抱起地上的箱子,對著郝帥的後背低聲道別:“我走了。”

郝帥沒說話。

雪萊目光落到那包速凍水餃上,問了一句:“餃子我可以帶走嗎?我還沒有吃晚飯。”

郝帥那慢吞吞整理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背對著他回答道:“你拿走吧。”

雪萊拿起水餃放到紙箱上,離開了郝帥的家。

雪萊半喜半憂,他能感覺得到,郝帥對他並沒有完全絕情,但又態度堅決,似乎真的不打算再和他有什麽感情上的瓜葛了。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思考究竟還可以做些什麽來讓郝帥回心轉意。

他現在是戴罪之身,無論怎麽懺悔郝帥都聽不進去,似乎只有苦肉計還能奏效,但苦肉計這個東西是不能多用的,必須一擊致命才行。

他想,自己不能太心急了,還得等待時機。

雪萊離開不久,郝帥接到了屠思睿打來的電話。屠思睿有個朋友最近新開了一家健身房,正是吸引顧客的階段,搞開業酬賓,辦卡優惠力度很大。屠思睿一方面是受朋友所托,四處問問,另一方面也是覺得郝帥可能需要這個。

“你不要那麽拼了。”屠思睿在電話裏說:“天天加班,不怕禿頂啊?你要想找事情做,不如去跑跑步推推鐵,對身體還好,不比加班強?”

郝帥站在陽臺上抽煙,嗯了一聲。

屠思睿又說:“一會兒我把他微信給你,你報我的名字,他能再給你打折。”

郝帥撣了撣煙灰:“好。”

屠思睿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問道:“怎麽了?心不在焉的,心情不好啊?”

郝帥猶豫了一下,說:“剛才雪萊來了。”

屠思睿楞了一下,隨即憤怒道:“他還有臉來?他來幹什麽?”

郝帥也沒瞞他:“他跟我說他後悔了,想和我重新開始。”

屠思睿當即擡高了嗓門:“什麽?!你沒答應他吧?!”

“沒有。我讓他回去了。”

“對,阿帥,他說什麽屁話你都別信!他這種少爺我見的多了,都是貪財圖利逢場作戲。當初看你沒錢,就百般嫌棄,現在好端端的,為什麽又回來找你?這裏面沒鬼才怪!我看他是在俱樂部裏受了氣了,回過頭來又想起你對他好,所以才跑到你這裏來找平衡。他拿你當備胎,你立場千萬要堅定!”

郝帥望著漆黑夜空,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我心裏有數,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屠思睿抓抓頭發:“唉,這人真煩,我就沒見過他這麽不要臉的,什麽東西……”

郝帥的確是不打算和雪萊再有什麽聯系,但也不願意聽屠思睿長篇大論的謾罵雪萊。岔開話題聊了些別的,他借口洗澡,結束了通話。

郝帥這段時間一直把時間安排的很緊,因為只有讓自己忙碌起來,有些心思才不容易旁逸斜出。他等待著時間流逝,慢慢淡忘這一段經歷,只是今天雪萊的突然出現幹擾了他的節奏。從理智上講,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答應雪萊什麽,但情緒總是難免有些低落。

一根煙抽到末尾,他想了想,聯系了屠思睿的那個朋友。雪萊今天來找他,沒有得償所願,他不知道以後對方還會不會再來。他不可能天天加班,去健身房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