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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踏雪尋梅(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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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在時,立他的大兒子劉榮為太子,但是卻沒立皇後,”寧和塵雙手對插在袖裏,坐在門口給一個小孩講故事,“長公主有一個女兒,名叫阿嬌。長公主呢,就相中了劉榮,想把女兒嫁給太子,將來就能當皇後。但是劉榮他娘,很笨,就把長公主給拒絕了。”

小孩問:“為啥啊。”

寧和塵:“栗姬不怎麽聰明。”

李冬青坐在石頭塊上,拿小刀削一根木頭棍子,看樣子打算做箭。

“長公主當然就很生氣啊,他是皇上親姐,是太後的親女兒,她求親,栗姬居然拒絕了,她便記恨上了。”寧和塵看了一眼李冬青,繼續說,“這個時候,皇十子劉彘兒的母親,王娡找上了長公主,主動求親。說當年劉彘兒金屋藏嬌的故事傳遍天下,不成親都不合適。長公主剛被栗姬拒絕,正在氣頭上,便就同意了這門親事。”

“我知道金屋藏嬌!”小孩聽了之後打岔,其實是有點不想再聽的意思。對一個小娃娃而言,這故事實在是沒什麽意思。

小孩子左右打岔,但寧和塵卻沒理他,繼續說道:“但是長公主的女兒嫁給了誰,她就想讓誰當太子,當皇帝。於是她就和王娡一起,設計陷害了栗姬。栗姬蠢笨,屢屢中招,讓先帝不滿,向來子憑母貴,母憑子貴,栗姬惹怒了皇帝,劉榮的太子當然也就不保了。”

李冬青仍舊在削他的木棍,已經削出了一個尖尖的頭,看著鋒利極了,這才算滿意,於是又拿起一根新的木棍,扒皮,削。

屋裏走出一個婦人,把水壺拿給他們,又給了一袋子幹糧,說道:“等得久了吧?”

李冬青站起來接過,又問:“針線?”

“哦哦,”婦人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子,說道,“瞧我這個記性。”

李冬青笑說:“那便麻煩你了,我們走了。”

“葷兒,”婦人召喚自己的孩子,“回家了,在聽哥哥講故事呢?”

寧和塵長得太好看,這婦人便有些不敢和他說話,連看也不大敢看。葷兒走過去,問道:“娘,長公主是個壞人嗎?”

婦人:“……”

婦人大驚:“誰給你說的!你給我閉嘴。”

李冬青上馬,說道:“你再走幾戶人家,早晚要被百姓報官抓起來。”

寧和塵說:“想抓我的人可不少。”

“明日越過北地,”李冬青說,“我們就要到河朔了。河朔是匈奴人的地盤,咱們要繞路嗎?”

“沒什麽必要,”寧和塵說,“現在沒人動我們,等你一死,我的苦日子才到。”

李冬青沒說話,寧和塵卻偏要問,說道:“還要死?”

這又是一片雪地,他坐在馬上,李冬青牽著馬在下頭,悶悶地走,他不擡頭,寧和塵就看不見他的表情。

“人說優待戰俘,我猜也沒人像我這樣優待,”寧和塵說,“你與我可是世仇。我還對你予索予求。你見過這樣的仇敵嗎?”

李冬青附和:“沒見過。”

寧和塵嫌他窩囊,拿腳踹了他一下,李冬青莫名,回頭看他:“啊?”

寧和塵:“……”

李冬青說:“你怎麽又不高興?”

寧和塵:“沒有。”

李冬青只問:“又哪裏惹你不高興了?”

寧和塵從剛才跟那孩子講故事的時候就拿話刺他,李冬青又拿出裝傻充楞那一套來。平時老是讓人當做傻子也有好處,就是裝傻的時候比較真實。

李冬青有時候是真傻,有時候是裝得很像。

只是就是不知道,又哪裏招惹了寧和塵。

寧和塵說:“我說了沒有。”

李冬青:“……”

眼見著又要惱,他只好不問了。

寧和塵說:“再往前走五十裏,就是黃河,沿著黃河往北走,我們就到了雲中。”

“雲中,”李冬青說,“是不是離雁門不遠了?”

寧和塵:“是很近。”

李冬青:“哦。”

寧和塵瞇著眼,目光長久地看著北方,前方的冬日的太陽,日光灑在寬廣的黃色大地上,雪水都已經淌幹凈,天地間只餘一條小道、幾座山、枯樹枝和未化幹凈的幾堆雪而已。

李冬青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思念家鄉。

到黃河之前,要先度過河朔。這裏守了軍臣單於的兩個重臣:樓煩王和白羊王。河朔是軍事重地,匈奴長期以來壓制漢朝,便就是因為這片土地,它懸在長安的頭頂。匈奴人若是舉兵,可一路沖到甘泉宮。

所以此地也一定重兵把守。寧和塵說:“進了河朔,就別想著跑了,離了我,你只有死路一條。軍臣單於恨不得殺了漢室子孫,要你沒用。”

李冬青說:“沒想過跑啊。”

寧和塵簡直看夠了他這張茫然無知的臉,說道:“別給我擺這個表情。”

李冬青便揉了揉臉部肌肉,說:“哦哦好的。”

寧和塵被他的舉動氣笑了,又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李冬青那日離開乞老村,其實心懷怨氣。他怨命運不公,怨寧和塵,甚至怨林雪娘,所有人都只給了他一個結果讓他接受而已。這麽多年所有的失去,他都什麽也做不了,只能接受一個個殘忍的事實。他畢竟才十五歲,人間至痛至苦的生離死別已經經歷了三次,這談何容易,這兩日又有哪天不是醒來一臉冰涼的眼淚。痛時恨不得當即去死,清醒時又想活。

李冬青今年方才十五歲。

快要日暮的時候,他們又到了一片雪山,漫山遍野披上紅霞,整個山坡波光粼粼。

一個少年在樹梢穿林而過,身上背著三只箭,滿張弓,屏息凝神,微微閉著一只眼,那弓弦抵在臉上,他神情專註,忽然松弦放箭,只聽得“咻”的一聲,箭飛射出去,狠狠地釘在樹幹上,這一箭射空了,李冬青向前大步跑去,搭上了第二根箭,一只棕色的鹿機警地往山林深處跑去。李冬青拔出射空的箭,腳兩步蹬上了樹枝,雪花被片片地震碎掉落下來,一聲鹿的哀鳴應聲而響。

李冬青興奮極了,沖了出去,去追那頭傷鹿。就在此時危機四起,雪地中炸出了幾個黑衣劍客,將李冬青團團圍住,李冬青一擡頭,一張鐵索網從天而降,眼見就要落到他的頭上。

寧和塵踏雪而來,腳步踩在雪面上,連個足記也不曾留,一個閃身間已經沖到了黑衣人身後,那人拿劍要砍,寧和塵一轉身錯過,腰上的劍彈出,那人躲了一躲被寧和塵一腳踹飛。再一回頭,李冬青被鐵網纏住,被那三個黑衣人拖著跑了,從鐵網中伸出手來大喊道:“救命啊——”

寧和塵一腳踢起一塊石頭,石塊到半空時拿劍尖一彈,飛射出去,半空中一男人察覺暗器,回身去擋,卻見寧和塵已經到了眼前!被一把按住了腦袋,狠狠地摔打在雪面上,鐵網被拖了下來,被寧和塵單手一纏鐵鏈,馬步一紮,楞是憑一己之力給硬是拽了回來!

李冬青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幸好有雪面緩沖,但也摔得眼冒金花。半天才緩過來,慢騰騰地舉起胳膊來擡起自己身上的鐵鏈,感覺肋骨都在掉下來的時候被鐵鏈打斷了。

李冬青面色掙紮著扶著腰站起來,心想:“吃鹿肉就這麽難嗎?!”

寧和塵顯然也覺得不耐,此次出手極重,他以一敵四,四人顯然已有預謀,腳下一踢揚起大片雪花,寧和塵的眼前白花花,他瞬間騰空片刻,四人已經沖他沖了過來!

李冬青從身後摸來弓箭,微微瞇上了眼睛,視線從黑衣人的頭游蕩到了腳,最後選中了膝蓋這個位置,結果還未等到他這箭射出去,情形已然逆轉,寧和塵一劍挑起地上的鐵鏈,兩劍砍斷,又是那日他殺死三十二歌女的那一招,數段鐵條顫抖著升空,寧和塵肩膀一抖,鐵條忽然被內力迸射出去,那些劍客自顧不暇,連連敗退,身上劃出數道血痕,灑在雪地上。

但李冬青一時手抖,手上的箭已經脫弦而去,那黑衣人被打落在地,現在便直沖著寧和塵的面門而去!

李冬青大喝:“小心!”

寧和塵眉頭一皺,箭勢洶洶,他一劍砍斷箭頭,那箭身居然還不轉方向,不落不停,仍舊沖了過來!寧和塵一砍再砍,生生被逼到了大樹根上,最後一截箭身才被砍斷!

寧和塵:“……”

李冬青:“他們跑了。”

“你幹什麽?”寧和塵怒道。

李冬青笑道:“不好意思,我本來想幫你一把來著,失手了,他們跑了。”

寧和塵卻咄咄逼人道,“你剛才要殺了我?”

“沒有啊,”李冬青不理解道,“啊?”

寧和塵說:“你‘啊’什麽?”

李冬青心說不是吧,道:“你又生氣了?”

寧和塵冷著臉,定定地看著他,那眼神無疑在傳達“是的”。

剛才那黑衣人已經被寧和塵制服,但是李冬青還是全力射了一箭,且直沖著寧和塵的面門而去。李冬青沈默片刻,說道:“你懷疑我?”

李冬青雖然是這樣問的,但是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這也是當然的,寧和塵理應這麽多疑。

“我要與你說清楚,”李冬青拉住他胳膊,“我不是故意的。”

他很想傳達自己的感情,想讓寧和塵相信他,寧和塵卻揮開了他的手。

“你怎麽這樣啊。”李冬青小聲地說了一句。

寧和塵當即轉頭,嚴厲道:“你敢對天發誓,你沒有想殺我的心嗎?”

李冬青立馬伸了手指頭,指著天說:“我李冬青若是但凡有一點想要趁人之危的心,就被匈奴兒的鐵蹄踏死!”

寧和塵神色稍緩,看了他一眼,未語。李冬青再如何遲鈍,此時也感覺有些委屈了,但是沒說什麽,轉身往山下去,他感覺寧和塵在看自己,轉過身來,寧和塵的視線又沒有放在他身上,李冬青主動說:“我去找找那頭鹿。”

寧和塵沒搭理他。

李冬青心說:“他也像一個孩子呢,哄孩子都這樣,一會兒可愛一會兒可恨。”也有勸自己的意思。

但是卻不知道今天追過來的是什麽人。好像只有四個人,他也分不清楚他們用的是什麽功夫。

晚上吃肉時,他問寧和塵,寧和塵居然也說:“不知道。”

李冬青有些意外:“你也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多正常,”寧和塵說,“你知道天底下用劍的幫派有多少嗎?”

“多少?”

“不知道。”寧和塵又說。

李冬青:“哦。”

寧和塵看了他一眼,說道:“天下劍宗在不可得山、吞北海季家一脈和郭解手中,剩下的都是雜魚,雜魚的功夫,誰會記得?”

李冬青說:“郭解居然這麽厲害嗎?自己抵了一個山門。”

“第一劍客,”寧和塵隨口說,“江湖人是這樣說的。”

李冬青:“你與郭解誰更厲害?”

“怎麽?”寧和塵譏諷道,“你要找他來殺我嗎?”

李冬青頓覺無趣,不答話了。

寧和塵說:“論劍未必誰勝,打起來,他定然打不過我。”

“為什麽?”李冬青又來了興致。

“不知道,”寧和塵說,“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哪有道理可言。若非有你這個拖油瓶,你以為路上遇見的這些人能碰到我的一個衣角嗎?”

李冬青便識相地一句話不說,低頭扒飯,今日終於有鹿肉吃,寧和塵仍舊胃口不好,好像這些野味都不太和他的口味。

李冬青想起了一件事,說道:“你是不是沒吃過雞肉?唉,其實這些肉都有些粗。”

他覺得寧和塵本質上還是個金貴的大少爺,受不了丁點兒氣,胃也是一樣的難伺候。李冬青說道:“我燉雞湯好喝,哈哈!”

寧和塵受不了道:“你怎麽老是自誇,你那狼皮大氅呢?”

“我在做呢!”李冬青說,如平日裏走刀一般謹慎地反駁,“你不也是,你還說你天下第一。”

李冬青是說那日他們第一次見面,寧和塵被逼到盡頭,對著追殺的眾人放出來的狂言。

寧和塵說:“我就是天下第一。”

“哦,”李冬青說,“也對。”

寧和塵卻以為他說反話,道:“你什麽意思?”

“你就是很厲害,”李冬青說:“其實我知道你肯定比郭解厲害,郭解不是也只能打四十三人嗎?你不是。”

寧和塵似乎想了一下,然後說:“你說他黃金臺受過那一次。”

郭解好像是因為與一個公主糾纏不清,弄出了感情糾葛,但江湖人又不能與皇家血脈的人私通,犯了江湖規矩。出來混,誰都得遵守規矩,郭解黃金臺受過,長安城中的三司、諸侯王皆派了府中的游俠,在黃金臺執法。

寧和塵說:“你知道的確實不少,到底都是誰講給你聽的?”

“劇本啊,”李冬青說,“我演過郭解。”

寧和塵:“那朝堂的事呢?這些總不能演吧。”

李冬青:“聽村裏人說的啊。他們總愛聊這些。”

“誰們?”寧和塵刨根問底。

“戲班子的人、客人、黃叔,”李冬青說,“口耳相傳。你是覺得有人教我嗎?真有人教我,那怎麽不教些有用的,這些家長裏短,有什麽用。”

寧和塵似乎笑他幼稚,說道:“什麽算是有用的?道德經?學學黃老之道?董仲舒、衛綰有沒有學問?下場又如何?還不是讓東宮那個老婆子一句話就打發走了?天底下哪有比時勢更有用的東西了?”

李冬青沈默了一會兒,說道:“哦,是這樣。”

“你在乞老村待了十五年,出來之後對什麽都清楚,功夫的底子都打下來了,”寧和塵說,“你不得不說,你爹還是有本事。”

李冬青:“……”

“你什麽意思?”李冬青問。

寧和塵卻反問:“不懂嗎?林雪娘想自殺便自殺唄,有什麽必要屠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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