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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踏雪尋梅(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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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冬青看著他,寧和塵也堂堂地迎上他的目光。

李冬青說:“你的想法好奇怪。”

“是嗎?”寧和塵卻反問他。

李冬青猶豫了片刻,說道:“……我其實從一開始就想,我好像不是你們找的人。你們如果真的找錯了,怎麽辦?”

寧和塵說:“都說了,是不是你並不重要。”

李冬青卻執著道:“如果找錯了嗎?”

“唯一會在乎的,只有竇太後,”寧和塵說,“老婆子一生眼盲心瞎,眼裏只有劉氏、竇氏的這些內外戚,她是真想找你,延續血脈,其餘人,不會在意你是不是真的。”

“那你呢?”李冬青問。

他現在其實不知道寧和塵到底是怎麽想的了,這幾日寧和塵的脾氣與日見長,可若再一想,這分明是不打算殺他的表現,因為不打算殺他,所以脾氣就大了起來,真要想殺他,何必理他。至少李冬青自己是這樣想的。

“我?”寧和塵卻笑了一聲,仿佛自嘲,又說道,“算了罷,別提我了。”

李冬青:“你本來是要殺我的吧。”

寧和塵卻看著他說:“閉嘴。”

李冬青只好示意別生氣,我不說了。他這兩日覺得寧和塵也不是一個多壞的人,其實也有血有肉,這幾天寧和塵除了對他態度不好之外,也沒苛待他。進河朔之前,還又給他買了一匹馬。

李冬青想:“誰又是天生的偽君子呢?不過是受過命運苛待罷了。”

寧和塵吃了鹿肉,但是也不大喜歡的樣子,他這幾天把以前沒吃過的肉都快吃遍了,發現最好吃的居然還是第一天吃的魚,只不過那是林雪娘做的。林雪娘已經死了。

李冬青看他吃得少,也不再打野味了。說這些野味之所以是野味,沒成餐桌上的常客,當然是因為不大那麽好吃。

“聽說野豬肉好吃,”李冬青騎在馬上,馬屁股上拴著一張狼皮,已經有了半成型的樣子,他和寧和塵搭話說,“但是我沒吃過,野豬很厲害的。”

寧和塵卻想起了什麽,說道:“野豬,我殺過。就是那次吞山河季家老四滿天下追殺我,他們偷了野豬崽兒,弄瘋了十幾只,追了我一座山。”

李冬青:“追你幹什麽?”

寧和塵並不怎麽願意多說,一筆帶過道:“衣服讓同門掉包了,有幼崽的味道吧。”

李冬青當下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寧和塵在意地卻是:“那時候不敢吃肉,可惜了,殺了十幾頭。”

那時候寧和塵十五歲,李冬青已經大概知道那是一個什麽樣的場景。寧和塵被自己的師兄弟陷害,穿了帶著野豬幼崽味道的衣服,被堵在山上,自己面對十幾頭野豬。就算寧和塵再武功高強,心智堅強,李冬青換位思考,那也不會是什麽好回憶。可能那一日初見李冬青,他拿自己十五歲的經歷和李冬青來比較,也不自覺地是摻雜了幾分真情在裏頭。只不過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得到。

李冬青問他:“不可得山是一個什麽地方?”

寧和塵並沒有回答他,李冬青看了他一眼,寧和塵看著遠方的雪山,他以為寧和塵可能不會回答了,他卻開口說:“全天下的山門,都是一個德行。”

“不可得山……山規上千條,我臨走也沒背齊,”寧和塵嘴角時刻勾著一個嘲弄地笑,也不知道在嘲弄誰,“適合你這樣的小傻子。”

李冬青說:“我也不喜歡規矩。”

寧和塵說:“這些規矩不該有。繁文縟節上千條,弟子卻拿起筆寫儒道,放下筆就當街殺人。養出了我這樣的人,你說不可得山是什麽地方?”

李冬青聽他貶低自己,說:“我……那日聽見你殺了左賢王,交出三萬兵馬,心裏確實沒覺得你做錯了。”

寧和塵頗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

蒼鷹郅都因為逼死了劉榮之後,得罪了太皇太後,太皇太後當即就要殺了他,景帝自己心裏清楚,劉榮的死與郅都無關,於是把郅都調往了雁門。在雁門守衛邊關,他是將才,做郡守期間,匈奴人一步也邁不進中原。

匈奴人,左賢王、中行說,忌憚蒼鷹,向大單於獻策,將郅都未死,還做了太守的事情告訴了太皇太後。太皇太後震怒,最終才施壓逼死了郅都。

李冬青說:“世人都說……郅都的眼裏只有皇帝,漢朝沒有比他更忠的臣子,他能有這個下場,也是因為太忠了,沒給自己留過後路。”

寧和塵一言未發。

李冬青說:“左賢王,中行說勝之不武,他為大漢蒼鷹而死,算是他們善終。”

寧和塵失笑,搖了搖頭。

李冬青卻說得是實話。若非是如此,他在那一夜也不會出手相救。他一直心裏仰慕郅都一生忠君愛國。

寧和塵敏銳地卻聽出不對,當即揪住問道:“你不是不認識劉榮是誰?”

言下之意:你不知道又怎麽會對郅都之死頭頭是道?

“啊?”李冬青傻傻地,“確實不知道啊。”

寧和塵怒道:“你一直給我裝傻?”

李冬青嘿嘿笑了。

寧和塵掏出羌笛探出身子狠狠地敲了他腦袋一下,李冬青痛極了,被打出了淚花,說道:“啊——”

“叫個屁!”寧和塵說,“你再裝!”

李冬青說:“幹什麽啊!還打?別打了!”

寧和塵要踹他,李冬青駕馬跑了,寧和塵從後頭追,警告道:“李冬青!”

李冬青騎馬很穩,顛簸之中仿佛感覺真是個游俠,馳騁在天地間,而天地間蒼茫雪山一片。狂風吹來卷起雪沫子,馬蹄印被風雪沒過,只有少年人的明朗的笑回蕩流傳。明年春回大地,這腳下就是匈奴人的草原。

遠方的地平面冒出一兩個黑點,李冬青稍稍勒住韁繩,看見又有幾個黑點冒出頭來,李冬青警惕地停下了。寧和塵把馬停下,看了過去,說道:“騎兵。”

李冬青:“……怎麽辦?”

“殺了,”寧和塵說,“能怎麽辦?想去匈奴的王庭中去做客嗎?”

李冬青霎時被從快意恩仇的江湖夢中驚醒,才想起,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游俠也不能免俗。

匈奴的騎兵有十二人,直沖二人而來。李冬青聽不懂匈奴語,寧和塵耐著性子簡單地說了兩句,那人又指向了李冬青,問他話,李冬青一句話也聽不懂。

寧和塵還要殺人?

為什麽一定要走河朔這條路?李冬青心裏有些茫然地想:“河朔軍事要地,重兵把守,他為什麽非要走這條路……這太危險了。”

就在此時,寧和塵卻已經豁然出手,眨眼間斬殺兩人!

“……”李冬青說:“刀下留人!”

寧和塵只當耳旁風吹過,手中劍花翻飛,血花四濺,腳下的雪地霎時間淌著殷紅的血水,這分明是虐殺,那些騎兵又怎麽會是寧和塵的對手,有人的刀劍都未出鞘,人就已經沒了。馬匹驚了,四處逃竄,寧和塵隨手斬了一匹的四肢馬蹄,李冬青眼前時一片血紅。那馬嘶聲悲鳴,連帶著千機都發出嘶吼,李冬青痛斷肝腸。

李冬青冷然說:“你放走了一個。”

“嗯。”寧和塵說,“怎麽樣?”

李冬青說:“你根本不是要去雁門,是嗎?”

寧和塵笑了,反問他說:“那我要去哪兒呢?”

“你還要殺人,”李冬青,“你還想要幾顆人頭,是嗎?”

寧和塵依舊反問:“是又如何?”

倆人的氣氛霎時變得冰冷起來,李冬青痛恨欺騙和殺戮,並不覺得匈奴人就該死,當下恨透了寧和塵。

寧和塵說:“不是覺得,我做得對嗎?”

李冬青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臉漲得通紅,說道:“我真誠待你,你只把我當笑話。”

“真誠,”寧和塵牙尖嘴利,說話仿佛帶刺,“你不是不認識劉榮嗎?”

李冬青深深地呼吸一口,不與他爭辯。

寧和塵說道:“沒有話說了嗎?”

“是我不想和你說話,”李冬青說,“人都說,第一眼見到的人,若是覺得不投機,那便沒必要深交,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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