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踏雪尋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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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冬青悄悄地察言觀色,看見了一群高鼻梁的穿薄衣服的女人,手裏抱著的琵琶,便知道那就是小月氏的人,但似乎那些人並未看他一眼。

怎麽不像是找我來尋仇的?李冬青想。

當日的李飲風站在屋頂上,旁邊還坐著一個赤手空拳的胖子和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看樣子,都是寧和塵的同門。

“降嗎?”那少年開口,說道,“你面子夠大了,降了吧,大師兄。”

李冬青看了眼寧和塵,心裏其實有些擔憂,在他看來,寧和塵是必輸無疑。當年天下第一劍客郭解單槍匹馬在黃金臺殺了四十三個江湖人,差點死在黃金臺上。不需要用腦子想也知道那四十三個人無論是哪個,修為絕對比不上今日的任何一個。

李冬青懷疑,當今世上能叫得上名號的人都來了。這陣容真的太可怕了,連他都能憑特征認出幾個人來。

就為一個寧和塵,這至於嗎?

寧和塵說:“你們趕時間?催得這麽急。”

不可得山的大師兄說:“兜了這麽大一個圈子,惹惱了這麽多人,他怎麽能不戰而降?你們允許嗎?”

“既然要打,”月氏大歌女說,“先把人交出來。”

寧和塵嗤笑,搖頭說:“你做夢嗎?”

李飲風說:“雪滿,放他走。”

“我可以放,”寧和塵隨口說,“你問問他願不願意走再說。”

李冬青:“嗯?啊?”

大歌女卻斥責李飲風道:“我月氏三十二人因這小兒而死,誰準你放了他的?”

李飲風:“也沒說放,我的意思就是說,先把他帶出去,不然咱們不方便動手。”

“這人,是我的。”阿胡兒生硬地說。

寧和塵回頭問李冬青:“你晚上吃的是什麽?”

李冬青:“……豆子飯,有點餿了其實,幹什麽?”

“怕你熬不住,”寧和塵隨意說,他聽著沒胃口,耐心也告罄,轉頭問眾人道:“我很閑嗎?”

那聲音聽著溫溫柔柔,但話一出,四面便靜了。寧和塵生氣起來,是著實有些嚇人,李冬青那日在破廟裏,就見識過。

寧和塵說:“既然諸位都忙,出手吧。”

李冬青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向月氏人行了一個大禮,跪拜說道:“你們的朋友因我而死,我錯了。”

寧和塵在後頭看著,神色有些古怪,似乎有些不滿。

月氏人卻沒人說話。

李冬青還叩頭跪著,他們不說話,便沒有起身,偏偏這時候誰也沒搭理他。

寧和塵語氣輕慢,輕聲說:“人家不受禮,你跪爛了膝蓋又如何?”

像是對李冬青說,但分明在場的諸位,連著那個涼透了的屍體,都能聽得清楚。

李冬青擡頭一看,大歌女神色覆雜。

“起來罷,”寧和塵不由分說他拽起來,“你膝蓋可貴著呢,別見人就跪。”

大歌女說:“過來。”

李冬青不理解她要幹什麽,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寧和塵,寧和塵用眼神警告他,讓他不要動。

李冬青感覺自己好像是有點笨,又看了一眼大歌女,四下望望,心裏很茫然。

大歌女耐著脾氣,仿佛容忍自己跟傻子說話的怒氣,說道:“你殺了我三十二歌女,說著要賠禮道歉,就只是口頭說說嗎?”

李冬青:“不是,當然不是,我……”

說時遲那時快,剛阿胡兒忽然撲了過來,怒喝道:“啊——”

李冬青讓他這一嗓子嚇了一哆嗦,一轉頭卻見那人居然是沖著自己而來!身後忽然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寧和塵一把把他拽過來,阿胡兒這一動,便引得所有人都跟著一起動了起來,一時間所有人黑壓壓地撲了過來,把天都遮蓋住。

李冬青非常習慣性地就要寧和塵身後躲,誰想到寧和塵忽然一手捏住他的後頸,把劍壓在了他的脖子上,大聲道:“我看誰敢動!”

李冬青:“……”

所有人都停下了,並自覺退後了一步。

李冬青清晰地感覺到了那把劍貼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脖子上的皮膚上,乍起一層雞皮疙瘩,他感覺可怕極了。他覺得,寧和塵是真的會殺他,寧和塵對他有殺心,他從昨日就感覺到了,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要殺他。

李冬青喉結動了動,就劃出一條血線。這一晚,實在發生了太多,他終於意識到,這一切可能都是有意的,這些人可能不光是沖著寧和塵而來。

可是我又有什麽?我做錯了什麽嗎?李冬青其實不知道。

“寧和塵!”李飲風大怒道,“你要翻天不成!倒行暴屍四字如何寫你可知道!”

寧和塵輕笑,說了一句:“我、用、你、管。”

他離了不可得山,可謂是一日千裏地在恢覆無賴本性。比三歲大的孩子成長得都迅速。

李冬青喃喃道:“……我。”

寧和塵“噓”了一聲,嘴就貼近他的耳邊,輕聲道:“別動,聽話。”

李冬青不知道他還有什麽不聽話的。他分明就任人拿捏,沒有反手的餘地。

李飲風剛飛下來想要靠近,寧和塵“嘖”了一聲,手腕一用力,霎時李冬青的脖子淅瀝瀝地開始往下淌血了。

寧和塵警告說:“當真嗎?”

李冬青聽說,快劍殺人不疼,此時看來,確實如此,他只感覺到了血在流,沒感覺到疼。但看眾人的神色,仿佛他要死了。

“別動!”阿胡兒怒道,“不要動了!別殺他!”

阿胡兒放下了武器,沒再敢動。寧和塵說:“別來這套,把你們埋在這裏的人手都撤掉。你們今日在這裏設伏,不是要一石二鳥嗎?以為我是傻子嗎?”

阿胡兒說:“沒有。”

寧和塵不耐煩地又一用力,李冬青忽然痛呼一聲:“啊!”

眾人嚇得膽寒,月氏說:“你不要逼人太甚!”

寧和塵只問:“撤不撤?”

阿胡兒忙說:“撤!這就撤啊,放了他啊,放了他。”

李冬青疼得眼冒金花,因為寧和塵剛才狠狠地掐了他胳膊一下!

寧和塵示意快動手,阿胡兒當著他的面,點了狼煙。寧和塵又示意其他人,不要掙紮了,別浪費老子時間。

然後吹了聲口哨,千機從街頭奔馳而來,寧和塵拎起李冬青,把他拎上馬,說道:“我看各位就送到這吧!”

他一路挾持著李冬青,烈馬奔馳,縱馬揚鞭,冷風挾持著他們的呼吸,寧和塵並未說話,李冬青片刻後道:“你要去哪兒?”

“雁門。”寧和塵說。

李冬青:“雁門數次失守,你去找匈奴人嗎?”

寧和塵說:“別問。”

他對李冬青似乎對別人不同,李冬青也發現了。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裝出來的,他對李冬青很溫柔。但溫柔刀也夠可怕的,經過這一夜,李冬青覺得毛骨悚然。

寧和塵一路駕馬疾馳,跑到下午打獵的山頭,帶著他往山下望去,只見一片熊熊烈火。

李冬青瞳孔緊緊地收縮起來,不可置信地渾身顫抖起來,火!起火了!

情急之下居然在馬背上跌下來,摔在雪地上。那一片火海!

那一大片火海仿佛燒在李冬青的眼睛裏,喉嚨裏,他聲嘶力竭地往山下跑去,寧和塵攔住他,李冬青居然要揍他。

李冬青眼裏頭次出現了恨,寧和塵楞了一下,下意識地說:“不是我幹的。”

李冬青根本不在乎是誰幹的,山下一片大火!

寧和塵說:“林雪娘已經死了,這場火就是她放的。”

李冬青不顧一切地掙脫他,他力氣奇大,長得也高,寧和塵一時居然還沒攔住,但也只是一時失手,再一步追上去,就狠狠地把他撂倒在雪地上。

李冬青一下子雙腳發力跳起來,一拳就沖著寧和塵揍上去。寧和塵一側身躲過去,說道:“你還要惹我。”

李冬青掄圓了胳膊又是一拳,寧和塵直接將他拳頭攥住,往後一翻,將他鎖住。李冬青眼裏通紅,嘶道:“你不救她。”

“我憑什麽救她?”寧和塵說,“林雪娘自己尋死,我為何救她?”

李冬青用拳頭砸著雪面,痛得肝腸寸斷,哭道:“那你為什麽救我!?”

寧和塵:“……”

李冬青痛道:“你不如讓我去死!”

寧和塵只好軟下來,說道:“走吧,這裏不是你的故鄉。”

李冬青看著山下的火海,心裏想道:“可我只當這裏是故鄉。”

就算他已經看出蹊蹺,可他哪裏想認清什麽真相?誰又問過他,要過什麽樣的人生?

寧和塵硬綁著他將他拉上馬,李冬青緩緩地淌著眼淚,感覺仿佛已經死了。

“我是不是已經死在大牢裏了?”他想。

千機至多能跑五十裏,再不能多行一步,天亮時,他們已經甩開了乞老村。李冬青甚至沒能看見林雪娘的屍首。他冷得渾身顫抖,脖子上的血已經幹了,衣服上的血跡變成黑色。被割傷後半個時辰,傷口才開始錐心地疼起來,讓人坐立難安。

寧和塵似乎看他過於可憐,主動開口道:“所以昨晚問你吃了什麽,餓了吧?”

“到底是為什麽?”李冬青問。

寧和塵說:“你問什麽?”

李冬青擡眼看他,眼睛腫成了桃核,茫茫然問道:“為什麽要找上我?”

寧和塵毫不猶豫地說:“因為你是劉榮之子。”

“劉榮?”李冬青不認識這個人。

“你在的這個地方,是劉榮托孤之地。”寧和塵說。

“你生在這個破村子裏,卻什麽都知道,”寧和塵戳弄著火堆,“阿胡兒你認識,寧和塵你也認識,江湖的事你知道,朝廷的事你也了解。唯獨劉榮不知道……這不奇怪,因為他是你爹。”

“當年太子劉榮因為生母得罪了孝景帝,被貶為臨江王。後來因為擴建宮殿,侵占祖廟,被景帝召回長安,落入了酷吏手中,不堪折辱,在獄中自盡了,你是他的兒子。”

李冬青說:“我不是。”

他心中無比確信,他確實不是,那這一切就太可笑了。

寧和塵笑了,說道:“都說了,這不重要。世人覺得你是,那你就是了。”

李冬青懂了。因為他已經在這“道”上,而不管真相如何。

寧和塵說:“你本來叫劉拙,這名起得好。”

李冬青知道他是諷刺自己不聰明,也沒有說話。他從小是被誇著聰明長大的,但好像確實,自從失了父母之後,他好像真的愚鈍了很多,一部分東西好像是失去了,再也調動不起來,好像是失去了少年人的機靈果敢。林雪娘說他大智若愚,他自己卻沒感覺到智在哪兒。想到林雪娘,又是一陣眩暈。

寧和塵今日心情不錯,耐心地接著道:“你知道劉榮為什麽因為侵占祖廟這丁點兒大的罪名就喪了命嗎?”

“因為皇上要他死,”李冬青失魂地說,“自古前太子沒有人善終。賈誼說……天下之命懸於太子。前太子不死,新太子難立。”

寧和塵不由得鼓掌:“聰明。”

這仍舊是諷刺,李冬青知道。

寧和塵說:“所以說,是天子要殺他,他來了長安,就是死路一條,而跟他審他的是誰無關。”

李冬青不理解地看了一眼他,就那麽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

“是你爹。”李冬青說,“你爹是蒼鷹郅都……你爹曾經是中尉,他審的臨江王劉榮?”

寧和塵這次說:“哦,你確實不算笨。”

“你都明白的道理,”寧和塵面帶譏諷於不可融化的恨意,“為什麽那些蠢貨卻不懂?你能明白他不是因為我爹而死,為什麽他們還逼死我爹?”

李冬青說:“……景帝殺晁錯,武帝殺趙綰王臧,不都是這樣嗎?當年七國之亂,他們打出誅晁錯,清君側的口號,又是真的為了殺晁錯嗎?”

寧和塵卻是當真意外了,說道:“你還知道這個。”

李冬青喃喃:“所以你才要殺我。你殺不了皇帝,所以來殺我。……這是對的,你爹因為劉榮而死,你理應來找劉榮之子,父債子償,我是晁錯,替皇帝死。”

寧和塵說:“莫要冤枉我,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

“你本來是來殺我的,”李冬青看著眼前的一塊雪地,說道,“只不過是拿我做人質。”

寧和塵卻說:“我也可以不殺你。”

“不必,”李冬青卻說,“你大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用完我之後,求你殺了我罷。”

寧和塵神色一動,看著他。

“冬青十一歲時已有求死之心,”李冬青說,“看來那算命老兒說得對,我這一生與誰親近,誰就不得善終。今日我幹娘也死了,我已經沒有留戀了。”

“如你所說,我是前太子之子,那他們爭我,必然是有殺人的事要我做。我不能自保,也選擇不了自己要走什麽路……我該死。”

李冬青好似又長大了一些。磨難確實讓人成長,李冬青人生的兩次巨大的轉變,都是在失去至親之後。只不過就是太疼。

寧和塵猶豫片刻,問道:“你可想好了?”

李冬青卻已經站起來,撲滅了火,說道:“走罷。你要去雁門。”

“是,”寧和塵指著千機馬鞍上掛著的一個布袋,說道,“我爹在雁門剖腹自盡,我家裏人還在那裏,我要把左賢王的頭顱拿回去祭酒。”

李冬青說:“走罷,我與你去雁門,你答應我,事成之後,給我一個痛快,行嗎?”

寧和塵沈默片刻,說道:“當然如你所願。”

李冬青笑了,似乎終於感覺到了釋然。眼睛還紅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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