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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踏雪尋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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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冬青沒當回事,跳下炕,幹脆地說:“走啊,你穿衣服。”

寧和塵便從被窩裏起來,他長發披散著,又長又厚的頭發披在肩頭,皮膚白,眼光瀲灩,一張臉在夕陽下襯得又俊又溫柔,李冬青多看了兩眼,然後蹬上了羊皮靴子,拉開棉門簾,說道:“娘,我倆出去一趟。”

“這麽晚了,”林雪娘卻下地來攔,問道,“又要去哪兒?”

李冬青說:“就後山頭,打了麅子或者鹿就回來。”

“別去了。”林雪娘卻說,“別去了,太晚了。”

李冬青看了一眼天色,有些莫名道:“天大亮著,我一個時辰打不到就回來了,你怎麽了?”

林雪娘猶豫良久,只好說:“那好罷,速去速歸,我燒了水在家等你。”

李冬青隨口應了一聲,然後又回去找寧和塵,卻見寧和塵把衣服褪了,正扭著身子給背後上傷藥。李冬青走過去坐在炕沿上,接過藥粉,說道:“我來罷。”

寧和塵把頭發放到胸前,露出一片雪白的背,又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李冬青眼裏看著那兩道入肉的傷,說道:“這是刀傷?”

“匈奴人的彎刀,”寧和塵說,“這一道,是樓煩王的。”

寧和塵隨手擺弄著自己的頭發,他頭發極厚,在胸前堆了起來,又黑又亮,李冬青無端地想起來了聽人說,皇宮中的衛子夫衛美人,深得皇帝的喜愛,也是因為一頭烏黑的秀發。

能有寧和塵的好看嗎?李冬青心裏默默地想,又忽然清醒過來:“想什麽呢這是?”

聽見寧和塵還在擺弄自己的傷痕,指著自己胳膊上這幾道,對他說:“這個,是我不可得山的大師兄的,他的鐵爪劃的。”

李冬青趕緊給他上藥,寧和塵居然一聲不吭,狀若平常,挨個地給他介紹這些傷都來自誰。

李冬青問:“你都記得?”

“那自然,”寧和塵平和地說,“你不知道世人怎麽說我?”

“謙和公子,”李冬青老實地說,“第一游俠。”

“那是之前了,”寧和塵把頭發隨手放回去,頭發潑墨一樣搖擺散開,披了一背。寧和塵把衣服穿上,說道,“現在不都是說我是睚眥必報的小人嗎?”

李冬青說:“說得對嗎?”

寧和塵覺得有趣,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說呢?”

李冬青:“不知道。”

“說得很對,”寧和塵起床,款款說道,“這世上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唯獨把這件事看對了。”

李冬青沒有搭茬,寧和塵意有所指說:“快走罷,不然要讓人惦記著了。”

李冬青:“?”

寧和塵卻走了出去。

李冬青拿了弓箭,追出去問:“你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

“我在說你的心上人呢,”寧和塵溫和地笑道,“打了鹿肉來送給心上人,收一還十,不是這個道理嗎?”

李冬青這才知道,寧和塵是在說那碗兔肉。但是他確實有這個心思,不想還給人家一個空碗,李冬青霎時有些惱怒,有些小脾氣地道:“那不是我的心上人!我也不是為了還別人人情才打獵。”

寧和塵卻不怎麽感興趣:“哦。”

李冬青便不再說話了,寧和塵看他有了脾氣,才又問:“那是什麽人?”

“反正不是心上人,你管我幹甚。”李冬青說。

寧和塵知道他為何生氣,但是只覺得這小孩子好笑,沒想到李冬青卻壓著火不抱怨,把氣忍下了。李冬青今日特意又騎了千機回來,倆人共騎一匹馬。李冬青上了馬之後,向寧和塵伸手,讓他上來,寧和塵一挑眉。

李冬青說:“你騎不了,你上來,他就跑了。”

寧和塵笑了,覺得這也無妨,便坐在了他身前,李冬青雙手一環,揚鞭道:“駕!”

千機果然是一匹良駒,朝廷愛養馬,若是要買,這馬也能賣個幾十金。寧和塵有些意外,這裏居然還有好馬,李冬青說:“這馬只認我,他下生的時候我就養他。”

寧和塵覺得他稚氣,笑說:“李大俠好得意啊。”

李冬青又被堵住,徹底不說話了。他感覺寧和塵不好招惹,說的話都沒別的意思,但似乎總是帶著些嘲諷,便不再找不痛快。

倆人片刻便上了山,李冬青跟他說:“就在這裏罷,能看見山下,也能打到麅子和鹿。”

寧和塵坐在石塊上,說道:“你打罷。”

他不打算幫忙,李冬青也不求他,自己往山頭上走去,挖了一塊雪地,撒了些昨晚的玉米渣和骨頭沫,李冬青兩下爬上樹,把背後的弓上了箭。

寧和塵狀似無意,瞥了兩眼,李冬青目力極佳,不消片刻似乎看見了什麽,嘴唇緊緊抿住,略微有些緊張,猛地拉弓引箭,其力大無窮,“咻”地一聲射出去,深深地插/地面。不出三箭,寧和塵便聽見了兔子的叫聲,李冬青中了一只兔子的前足,跳下樹追了上去。

“兔子!”李冬青已經忘了剛才的不愉快,拎著兔子耳朵回來,高興地舉到了寧和塵面前。

寧和塵連連後退,最後只好一只手接過來那血淋淋的掙紮著的動物,離自己的衣服遠遠地,頗有些無可奈何:“放哪兒?”

“走吧。”李冬青說,“咱們三口人,吃不了鹿。山既然給了只兔子,那就不能再打別的了。”

“這是什麽道理?”

“大家都是這樣的,”李冬青說,“我們靠山吃山,一家幾口人,就打幾口人的飯,多打了,就是屠殺了。”

寧和塵雙手一攤,問道:“那我燒雞呢?”

李冬青:“?”

寧和塵說:“你說有鹿肉我才沒買。”

李冬青楞了一下,說道:“是這個道理,那我去了,你等著罷!”

寧和塵看著李冬青又竄上樹去了。

李冬青身手確實敏捷,如若看見了獵物,便難逃脫他的手掌心,但李冬青要打的是鹿,便又放跑了一只兔子和一個麅子。原來是他倆運氣好了,再等,就等了近一個時辰,才見到鹿的影子。

寧和塵看李冬青穿梭在林間,雖然比常人要敏捷,但那腳步沈重,像是確實不會武功。李冬青卻毫不設防,騎著千機在雪地馳騁,寧和塵登高了才能望見一個小黑點兒,這黑點慢慢地往他這邊過來了,離得老遠,看見露出來的大白牙,馬屁股後拖著一只半死的鹿。

李冬青擡頭看他:“鹿!”

“好。”寧和塵表揚說,“好孩子。”

這雪色真的白得太好看了,寧和塵今天穿了一件兔毛大氅,膚白勝雪,李冬青在馬上往下看那一眼,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忘不了這一眼。

寧和塵伸出手去,說道:“拉我一把。”

李冬青把他拉上馬,寧和塵挪了挪屁股,說道:“哦,走吧。”

寧和塵回去路上一句話也沒說。李冬青覺得,他似乎一直不大開心,相處得越久,這感覺便越強烈。

結果回去的時候,剛到路口便看見路面上的雪被馬蹄踏得稀碎,李冬青楞了一下,駕著千機疾馳回去,卻見人群聳動,數十個官兵堵在他們兩家人的門口。

李冬青心裏有了想法,卻不敢多想,翻身下馬拉開人群,走到官差身前,正要詢問,就聽得丫頭在院裏嘶聲大喊:“哥哥!”

李冬青嚇了一跳:“丫頭!”

丫頭哭得要昏厥過去,一下子撲了上來:“你幫幫我,你幫幫我,他們抓了我爹啊!”

李冬青心裏一沈,想道:“居然果然如此!”

林雪娘也走出來,扶著墻聽著這邊的動靜,沒敢開口。

黃叔這時候才被兩個紅衣官差架著出來,手被綁在胸前,丫頭上去便要發瘋,李冬青趕緊將她攔住,丫頭哭喊道:“爹啊——”

李冬青把她攔在身後,說道:“官爺,官爺,你們這是幹什麽啊?”

那官差瞥了李冬青一眼,問別人道:“這誰啊?”

“不認識。”

李冬青恭敬道:“我叫李冬青,是這家人的鄰居,想問這人是因為——”

“李冬青,”那官差居然像是認識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說道,“你就是李冬青?他就是李冬青?”

李冬青:“?”

“那正好了,”官差也跟他恭敬地跟他說,“咱們這名單上就缺你了。罪名是吧,走私,可有異議?”

“什麽?”李冬青忽然懵了,連問了兩句,“什麽?”

官差從胸前拿出竹簡,放遠了瞅了瞅,確認無誤,然後遞給他,說道:“這個是你?”

李冬青看見,那上頭霍然寫著自己的名字,霎時臉色煞白。

官差看著神色心裏也有數了,說道:“確認無誤,就是你哈,跟我們走一趟吧,昨日代郡抓了一個走私犯,招了數十個人,你二人均在列,若是想對質,那也可以,咱先回去再說。”

丫頭徹底瘋了,失去了魂了一樣說:“這怎麽可能?”

她爹從代郡往匈奴那裏走私精米和馬匹,這事她是知道的,但是李冬青怎麽可能?李冬青從來沒幹過。

李冬青也是同樣茫然,轉頭看了一眼林雪娘。

林雪娘這時候終於聽出問題了,但是居然只是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然後什麽也沒說。緩緩地流淚。

李冬青喃喃地說:“我沒有啊,我沒有。”

寧和塵牽住千機的韁繩,往後退了一步,千機的屁股後還拖著一只鹿和一條兔子,李冬青被押上馬。官差瞥了眼寧和塵和丫頭,有些高高在上的樣子,轉身走了。

丫頭哭放了聲,仿佛天塌了下來,但對她而言,天也確實塌下來了。草菅人命最恐怖的不是那條命,恐怖是背後的一家數口未亡人。

寧和塵拍了千機一把,讓它自己進去,林雪娘也坐在雪地上。寧和塵走過去,她也沒有動靜,仿佛是塊石頭。

寧和塵問:“悔嗎?”

林雪娘卻一言不發。

寧和塵屈尊降貴地蹲在她面前,說道:“給我吧。你不給我,還要給誰?給誰,又能保他一命呢?”

“寧少爺,”林雪娘聲音蒼老地說,“我眼鏡瞎了十多年。”

寧和塵不知道她要說什麽,便等著。

林雪娘說:“我心卻沒瞎。”

寧和塵冷笑了一聲,這回懂了,點了點頭,說道:“哦,知道了。”

林雪娘眼淚蒼蒼地流下來:“放過他吧,放過他吧……你為什麽要來?你不來,我們娘倆……”

“我今年剛弱冠,”寧和塵想了想,說道,“我可還是個孩子呢,你說,我怎麽就沒有爹娘庇護呢?”

林雪娘聞言神色大動,扶著墻站起來,腳步虛浮,拌了一下,腳步卻沒停,微微回頭,說道:“少爺請回吧,寒舍招待不起。”

寧和塵還是笑,卻終於開心了。

寧和塵走出去的時候,丫頭還在外頭哭,居然還有看客未走,看得意猶未盡。丫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說:“你是長安來的,你能救出他們嗎?”

寧和塵惡意地說:“姑娘,罪有應得入獄,談何‘救’?”

“哦。”丫頭說,“哦。”

丫頭:“那李冬青呢?他是被冤枉的。”

“可以,”寧和塵想了想,又折回來,說道,“那你拿什麽求我?”

丫頭拿著空洞的眼珠子看他。

寧和塵溫柔地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丫頭輕聲說。

“我是寧和塵,”他說,“我下山時可是下了毒誓的,此生不做善事。你得給我點什麽,我才好幫你。”

丫頭說:“我沒什麽能給你的。”

“有。”寧和塵說。

按漢法令,走私當斬。

新皇帝最討厭的便是匈奴人,走私是大罪,李冬青被押在牢裏,身邊還有幾個囚犯和他關在一起,大家都瑟縮著,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因為心寒到底。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李冬青透過小小的窄窗看見一小片天,心裏想的是:“或許不會死。”

他稍微會一些腳上功夫,跑得快,可是再跑,又能跑到哪兒呢?天下之大,不都是皇帝的嗎?況且他家裏還有一個老母,扔不下。再一想:“明明是死路一條。”

黃叔挪過來,向他湊了湊。李冬青沒說話。

黃叔說:“出五十金,能買一條命。”

“沒錢,”李冬青說,“你有?”

黃叔:“可以讓匈奴人來送,就說咱們還有絲和棉、高頭大馬,會有人來掏錢的。”

李冬青不想再說話了。

黃叔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不然我們等死嗎?”

“你騙匈奴人,也是死路一條,”李冬青說,“草原上傳遍了,冒頓單於連自己的閼氏都殺,更何況一個漢人,五十金,這麽多的錢,你一輩子見過這麽多的錢嗎?怎麽可能放過你。”

黃叔安靜了。

李冬青說著說自,自己也覺得悲從中來,原來這條命隨時都攥在別人的手中,萬般不由自己,當真是賤命一條!

就在此時,囚牢的矮門後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李冬青耳朵一動,忽然門“砰”地一聲飛了出去,昏暗的光從外頭投進來,寧和塵一低頭走進來,拍了拍手,堂而皇之地挨個找過來,在角落裏看見了李冬青。

李冬青看著他,不可自抑地燃起了些“或許還有餘地”的希望。

寧和塵說:“吃了嗎?”

“……吃了。”李冬青說。

寧和塵一劍砍斷鐵鏈,沖他擺手:“出來。”

李冬青和他對視數秒,寧和塵樂了,問:“我進去請你?”

李冬青沒出來,但是有人犯人拍拍屁股就站起來跑了,寧和塵一劍甩了過去,冷道:“回去。”

說著居然一手倒著持劍柄,攥住那人的衣領,扇了清脆地兩巴掌,然後一拳揍了回去。

李冬青不知道腳要放在那裏,有些蠢地走出來,寧和塵要重新上鎖時才想起來,鎖已經被他打碎了。

黃叔幾下爬了過來,抓住木桿,懇切說:“冬青、冬青、孩子,我……你看在丫頭的面子上。”

“求他幹什麽?”寧和塵納罕說,“你看他說得算嗎?”

李冬青:“我……”

黃叔跪倒在寧和塵的腳下:“大俠!”

“你什麽?”寧和塵卻問李冬青,“要不你就也回去?”

“那我還是回去吧。”李冬青作勢真的要鉆回去,寧和塵輕聲道:“你敢。”

“你沒犯法,為什麽要回去?”寧和塵壓住脾氣,好好跟他講話。他以前總裝溫文爾雅,也沒覺得多難,但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現在再忍,居然有點忍不住,裝不出來了。

李冬青艱難地:“我沒法向丫頭交代。我……也逃不了一輩子。”

寧和塵緊皺著眉頭,一臉懶得理他,說:“滾一邊兒待著去吧,不鎖了,鎖壞了。”

“……那這?”

“無所謂了,”寧和塵說了這樣一句,“不像要命就跑吧。”

李冬青當時是沒明白這句話的,以為寧和塵是隨口嚇唬這些人,不想隨手救人,後來他才知道,像寧和塵這種人,他總是說假話,但是不說廢話。

倆人出去的時候,外頭的陣勢,猶如那日寧和塵被圍困在乞老村中。

房頂上,街邊上,連小攤的木桌上,都站著一個個看上去就很高手的高手。黑壓壓地站滿了數不清的人。

寧和塵一胳膊把李冬青攔在了身後,但是從牢房裏逃出來的人卻不知道,拼命奔了出來,一老漢怕是眼神不好,從牢裏走出來時,直接沖上了馬路,拿胸膛撞上了一個赤膊大漢的彎刀上,一聲未吭就倒了下去。

李冬青驚呼一聲,卻被寧和塵死死攥住,不讓他上前一步。

氣氛緊張濃稠,仿佛掐得人窒息。李冬青覺得這殺氣比那日還濃,他胸口都被擠壓,仿佛喘不上氣。原來這就是殺氣。

寧和塵看那大漢眼熟,說道:“匈奴人?阿胡兒?”

“是你要殺我,還是東宮的老祖宗要殺我?”寧和塵好奇道。

阿胡兒道:“有區別嗎?”

寧和塵只好說:“行罷。你們總愛裝出這個臭模樣,我又忘了。”

“幾日前,”阿胡兒說,“你也是這個模樣。你忘得很快。”

阿胡兒的漢話說得很磕絆,不好聽。李冬青總覺得他聽過阿胡兒這個名字,半天後忽然想起來了,阿胡兒!是那個歸降漢朝的匈奴人!他爹死後,軍臣單於強占了他的母親,阿胡兒憎恨軍臣單於,於是歸降了漢。

也就是說,現在的阿胡兒,代表的其實是漢朝廷。

李冬青並非對朝廷和戰事一無所知。他掃了一眼這裏的人,忽然就明白了此時寧和塵的立場,不光是江湖的人在追剿寧和塵,還有朝廷的人。

真的是全天下的人都要殺寧和塵!

作者有話要說:

截止到咱們會涉及到的時間線,匈奴進化史是這樣的:頭曼單於—冒頓單於—老上單於—軍臣單於—伊稚邪單於,你們也都知道的吧,可能全天下只有我沒文化哈。

咱們這會兒,是軍臣單於的時代呢,他是冒頓的孫子,伊稚邪的老爸。

閼氏是老婆的意思,估計你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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