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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踏雪尋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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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和塵是酷吏郅都之子,郅都因胡人,因為長安東宮的竇太皇太後而被逼得剖腹而死,不可謂不慘。

郅都死後,寧和塵被賣給了不可得山。

雪滿為何上不可得山,誰也不知道緣由,但後又有傳言,寧和塵與他爹一樣,心狠手辣,睚眥必報,又是可以以一敵萬的不世出之材,所以不可得山才買走了寧和塵。

而眼前的寧和塵狼吞虎咽,差點噎著,李冬青看著心下覆雜。

林雪娘殷勤說:“再盛一碗罷?”

“別。”李冬青忙說,“他第一次吃葷,吃了三碗了,再吃肯定要吐的。”

寧和塵本來感覺沒什麽,被他一說,當即“嘔”了一聲,惡心感漫上來。

李冬青看他臉色,嚇了一跳,趕緊說:“出去吐,出去吐。”

寧和塵卻慢慢地緩過來了,這難受看著確實不像是裝的,不可得山吃素,他在山上待了十三年,一下子吃多了,肯定是受不了。

李冬青看他沒事了,端了碗去廚房洗碗,冬天的水冰得人手都張不開,李冬青哼著曲兒洗碗,卻像沒感覺一樣。

寧和塵舒服了點,站起來消化,站在一旁,抱著肩膀倚在門框上,打量李冬青半天,從這人的頭發絲看到腳趾頭,李冬青洗完碗,一轉身差點被他嚇得心臟停跳,說道:“你站這兒幹嗎?”

寧和塵眼皮也不擡:“這地兒不能站嗎?”

李冬青拿布擦幹凈大鐵鍋的鍋底,一邊問:“不惡心了?”

寧和塵臉色一變:“別提醒我。”

李冬青沒忍住樂了一下,覺得寧和塵這人實在太奇怪了,一會兒陰一會兒晴。

李冬青隨口說:“月氏的人要什麽時候才追過來?”

“這誰知道,”寧和塵說,“這要看他們的心情。他們想殺你,今夜就來了,他們不想殺你,也許一年後才來。”

“一定要殺我是嗎?”

“你覺得呢?”寧和塵懶散地問他,“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李冬青啞口無言,片刻後說:“我非有意。”

寧和塵說:“哈哈哈。”

李冬青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寧和塵解釋:“在笑你天真。”

“我知道,”李冬青,“不至於聽不出來。”

寧和塵:“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他們只想要為難在這個‘道’上的人,不管這個人是不是有意的,你不是有意,那是你運氣不好。”

“當真如此嗎?”李冬青卻問,“這憑什麽?”

李冬青小他五歲,少年氣十足,寧和塵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說道:“也或許不是,是我說錯了,都是他們太壞了。”

李冬青往竈膛裏扔了兩塊柴火,然後拍了拍手,無所謂地說道:“你把我當小孩呢。”

“我可沒有。”寧和塵說,“我當你是恩公。”

李冬青站起身來,說道:“我要去看看豬圈,你自己鋪床睡吧。”

說著拿起件大破棉襖,打開抵禦風雪的大門,走了出去。

寧和塵耳聰目明,能聽見隔壁的小丫頭看見李冬青走出來,也跟著走了出來,跟他聊天。

“今天捕魚,你抓了幾條?”丫頭問。

“忘了,”李冬青假裝糊塗,說道,“問這個幹什麽?”

丫頭:“我爹是不是又把肥的都自己撿回來了?你為啥像個榆木腦袋!說了你多少次,他再占便宜欺負你,你就罵他啊!”

李冬青:“……啊,你別這樣說吧?他是你爹。”

“我呸!他遲早要死在占便宜上!”丫頭牙尖嘴利,從懷裏掏出一個大瓷碗,舉過墻頭,說道,“兔肉,我娘燉的,你和林姨明天早上熱了吃。”

丫頭給他端了一碗兔肉,從懷裏拿出來,說道:“我娘燉的,你明天早上吃。”

李冬青想了想,還是接了過來,還是溫熱的,笑著說道:“回頭還你碗。”

“不用,我自己去拿,”丫頭說,“我回了!”

說著便快步跑回屋裏了。

“小寧。”林雪娘喊道,“你與冬青睡在東屋罷!”

寧和塵回過神來,見林雪娘在鋪床,眼睛雖然不好,動作卻很麻利,熱情道:“要委屈你了,明日早起,炕都涼了,更是冷呢!”

寧和塵到了晚上也沒提要走,這當真是個老實人家,也沒人趕他。這便賴下來了。

李冬青這時候走進來,看見林雪娘自作主張已經在鋪床了,也沒說什麽,只不過把炕上的兩個鋪蓋卷給卷起來,一咯吱窩夾上一個,說道:“娘,你在這住,我倆去西屋。”

林雪娘一直推諉,寧和塵過去了之後才明白這屋子只點一個竈膛,也就只有一個屋子是熱的。李冬青抱著被子艱難地拉開門簾,拿雞毛撣子把炕撣幹凈,把鋪蓋鋪上。他幹活利索,全程沒用寧和塵插手。

寧和塵說:“我有點想吐。”

李冬青看他臉色,果真有點不好看,拿了尿壺過來,說道:“吐罷。”

“那罷了,”寧和塵看了眼那尿壺說,“還可以忍。”

李冬青只好又把尿壺拿出去,回來說:“你要不嫌冷,就出去吐,我明天收拾。”

“你要是沒地兒住,就在這待幾天吧。”李冬青說,“只是不要殺人,可以嗎?”

寧和塵:“那要是有人來殺我呢?”

李冬青:“還有人要殺你?”

那一晚上的還不算完?李冬青詫異了。

寧和塵:“八成吧。”

“那你出去打,”李冬青敏銳地感覺出林雪娘的殷勤有問題,說,“我娘怕死你了,別嚇她了。”

寧和塵:“哦。”

“睡罷,”李冬青合衣而眠,鉆進被窩說,“我明早有戲,要早早走。”

寧和塵脫了大氅和外衣,只留下一件中衣,李冬青在夜色中看了一眼,中衣上頭有幾道血跡,寧和塵就像沒事人一樣,躺下了,舒舒服服地說:“啊。”

這一聲之後,就再沒動靜。李冬青就睡在他旁邊,一轉頭看見寧和塵的後腦勺,滿頭黑發鋪在枕頭上,他站起來的時候和李冬青差不多高,但躺下了卻像是小小的一團,只露出一個小肩頭在外頭。

李冬青看了一會兒,又不放心地說:“你別跟她說亂七八糟的話。”

寧和塵不耐道:“知道了。”

李冬青看了他片刻,便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

寧和塵早上雞鳴之前,聽到李冬青起床的聲音了,但沒在意,一轉身又睡了過去,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林雪娘在炕上的小桌前坐著,眼看著窗外,很安靜的樣子。聽見寧和塵走進來,說道:“啊,吃飯罷!”

寧和塵坐在桌前,看見林雪娘將一整碗兔肉端上來,居然是一口未動。

“昨晚難受了嗎?”林雪娘問道。

寧和塵簡直不想再提,昨晚上睡了不到倆時辰,他被惡心醒了,跑出去把吃進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直到腹中空空才好受了些,早上看見這碗肉,又惡心了起來。

“還成。”寧和塵說。

林雪娘說:“那還好,冬青怕你吃不慣,還特意讓我問問你。”

寧和塵說:“哦,他沒吃東西就走了?”

“戲班子管兩頓飯,”林雪娘說,“我們不用管他。”

寧和塵看著手中的瓷碗,上頭碎了一個小口,但不影響使用,但能看出,其實這戶人家過得也有些節儉。寧和塵看著這個碗,心中多少有些困惑。

林雪娘又溫了一小壺酒,說是她們娘倆沒人會喝酒,所以便把去年過年時買的酒拿了出來。他嘗了一口,辣得眉頭一皺,當即放下,不想再喝了,說道:“那日在馬邑喝了一壇烈酒,難喝透頂,我還以為是他們胡人的口味惡劣,沒想到中原也是一樣的。”

林雪娘說:“你以前沒喝過罷?”

“是。”

“少時不喝,長大了也不會喜歡,”林雪娘說,“你看冬青人高馬大,其實也滴酒不沾,他一口也喝不了,隨他親爹。”

寧和塵忽然聽見個話頭,接著道:“他親爹?”

“哦,”林雪娘隨意地說,“他生父生母在他十一歲那年死了,馬驚了,跌下山崖。”

寧和塵不動聲色說:“他父母,也都是這個村子的人?”

“從小在這裏長大的,”林雪娘把酒給他滿上,平靜地說,“從來沒走出去過。”

寧和塵點了點頭,又吞了口酒。

李冬青今日演得又是踏雪尋梅。在臺上和葉阿梅說酸詞兒。

李冬青覆又深情款款,“阿梅,我對你是什麽心思,你還不知道嗎?我平生最大的願望便是娶你。”

臺下小童激動地謝了一聲打賞,那錢打在盔裏發出一聲脆響,絕對是大數。李冬青轉身時往臺下一掃,居然是寧和塵。

寧和塵今日把頭發全束起來,盤在頭上,拿跟布條綁上,把一張俊臉徹底露出來了,身上穿著的也是李冬青的衣服,倒是很合身。昨日是個貴公子,今天像個離家出走的貴公子,此時在下頭鼓掌,津津有味地看自己的戲。

葉阿梅又哭了一場,然後退下去,李冬青只能硬著頭皮掏出腰間的竹羌笛,深吸口氣,閉上眼睛,羌笛曲是羌人思念故鄉而作,故而自帶悲涼和躊躇,加之李冬青技藝嫻熟,臺下霎時便安靜了下來。

寧和塵看著李冬青,掃過他全身數個大穴,仿佛能將他看出一個洞來。

“你怎麽來了?”李冬青一撩衣擺,坐在了寧和塵面前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寧和塵填滿茶杯。

寧和塵閑閑地說:“看戲。”

片刻後,他心裏有不平,又諷道:“我怕我不出現,恩公心裏不安,擔心你老母親在家的安危。”

李冬青諾諾不語。

臺子要拆了,李冬青隨著他往後臺望了一眼,問道:“你的葉阿梅呢?”

“我的葉阿梅,”寧和塵隨口說,“不知道,也許吞北海面壁吧?”

李冬青意外道:“為何?”

“都說了不知道啊,”寧和塵卻又不耐起來,說,“我猜的。”

李冬青以為是戳到了寧和塵的痛處,所以才把這人惹惱了,也就不再討沒趣。再一想,就算是寧和塵翻出天來,也有一個女人在身後等他,軟玉溫香,宏圖霸業,寧和塵混得再差,也比李冬青現在要強,倆人本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也沒什麽共同話題可聊。

李冬青頓覺無話可說,站起來說道:“我還有一場,你要來嗎?”

寧和塵問:“在哪裏?”

“還是這個鎮子,不過是給官家老爺唱,”李冬青說,“要等到下午呢。”

“不去,”寧和塵說,“我若下午還來,那回去或許看見的是你娘的屍首。”

李冬青茫然地擡頭看了他一眼,居然沒有生氣。

寧和塵有氣也沒處跟這個木頭發,有些無語,轉身說道:“我去逛逛,走了。”

李冬青不知道他怒從何來,只能感覺他好像是忽然態度很差,還以為是哪句話惹了他。寧和塵的脾氣原來這樣臭嗎?為什麽沒聽見有人這樣說過?

李冬青一站起身來,卻有撞上了寧和塵,寧和塵去而覆返,問道:“有沒有飯館?”

“你要吃什麽?”李冬青木木地問。

“肉,”寧和塵想了想,“燒雞?”

李冬青:“鹿肉可以嗎?”

“可以。”

“我晚上回去給你打,”李冬青說,“你回去吧,你長成這樣,在這鎮裏一走,誰都知道你了,別出來太久。”

寧和塵笑了,狀似調侃:“我長得什麽樣?”

李冬青又沒話說了,臉紅到耳朵根,差點憋岔氣過去。

寧和塵心情又好了起來,風流倜儻道:“好罷好罷,我為難你幹什麽?”

李冬青看他驕傲肆意的臉,卻當真不自在起來,這一刻確實覺得倆人相隔十萬八千裏。難過稍縱即逝。

下午的時候,寧和塵待在家裏睡覺,李冬青騎著馬跑回來,帶了一肩頭的雪回來,把千機拴在驢棚裏,又在門口把雪抖掉,回來時帶了一包藥。

寧和塵睡得昏昏沈沈,就感覺一個冰涼之物砸了過來,人還沒醒,手上動作卻快,就下意識地接了過來,是一包藥粉。

李冬青坐下脫鞋,寧和塵坐起來,看見他脫下外衣,裏頭的中衣撕裂了,隨口問道:“打架了?”

“沒有,”李冬青說,“下午耍百戲,官老爺想看找鼎和走刀,刀片把衣服刮了一下。”

找鼎便是百戲之一,力大如牛者當場舉起大鼎,走刀便是在豎立起來的刀片上行走。寧和塵沒想到他還會百戲,問道:“你不是說不會武功?”

“這算武功?”李冬青確實不懂。

寧和塵:“……”

“吞火不會,”李冬青又反應過來,覺得寧和塵不禮貌,說道,“我不說謊,說不會就是不會,騙你幹甚。”

李冬青現在對寧和塵的態度非常糾結,一方面覺得他視人命如草芥,不想與他有什麽瓜葛,另一方面寧和塵若是與他示好,他又扳不住架子,乖乖地跟他說話。

寧和塵懶懶地坐起來,說:“那你那日見到我們打架,怎麽還往回跑?都不害怕嗎?”

李冬青說:“算命的說我能活到順順當當地八十歲,但我天煞孤星,克身邊人,所以我娘沒事就行。”

“哪個算命的?”寧和塵坐起來,把松松垮垮地衣服拉好,懶洋洋地說,“把手拿來,我給你算上一算。”

寧和塵這個人剛睡醒的氣質和清醒的時候很不一樣,這時候就像個鄰家哥哥,李冬青又不自覺地和他親近起來。

“生辰八字?”寧和塵問。

“不記得了,”李冬青說,“爹娘都沒了,誰給我記著這種事?”

“不跟你比慘,”寧和塵本想說,誰不是早就沒了爹,我還比你早了幾年呢,但還是沒說:“罷了,手伸給我看看。”

李冬青伸出左手,看見寧和塵認認真真地低頭看,頭發從肩頭耷拉下來,這當真是太好看的景象,人都喜歡美的東西,李冬青看楞了神。

“你這手相,”看了半天,寧和塵一擡頭,正好撞上了李冬青的目光,但他似乎早就習慣了別人的註視,沒什麽所謂地說,“看不出什麽。”

李冬青:“什麽意思?”

“就是說,我學藝不精,”寧和塵說,“看你手心厚實,倒是不會窮苦的。”

“給你算命的那個人是誰啊?”寧和塵又問了一次。

李冬青:“不知道,我是聽村子裏的人說的。我小的時候算過。”

寧和塵想:“有點本事啊。”

他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手,又問:“還去不去打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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