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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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斜時分,鄭國昌才帶兵返回,堡內堡外一片歡呼聲,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喜色。

李燕燕一身雍容,親字出城門迎接,對著剛下馬的鄭將軍拱手欠身:“將軍辛苦了!”

“哪裏,哪裏!使不得,使不得。”鄭國昌趕緊避過,若不是被李燕燕及時攙住,險些當場跪拜。

“……全仰賴長公主判斷。”他真心實意地說。

李燕燕本要擺上筵席,要為戰士接風,可鄭國昌卻搖了搖頭,說還早。

“喏,”鄭國昌從隊伍裏面推出個人來,很直接地說,“追擊敵兵時正好碰上他,就一路回來了。他說有要事稟告殿下,您聽完只怕就沒心思慶祝了。”

鄭國昌語氣裏不見喜悅,反而格外沈重。

李燕燕心也跟著一沈,待看清來人,不由“呀”了聲。

一身粗布衣裳、風塵仆仆的……馮敬賢?

朝中又出事了?

她轉轉眼珠:“進去說吧。”

……

馮敬賢一進到屋裏就忙不疊下跪,口中連說:“臣早想來見殿下了,只是承平堡被圍,臣守了幾天也沒找到機會入堡。之前發現的密道又都被您的人重兵把手,臣怕被當成敵人,也不敢冒然進來……唉,還要提防被敵人發現……”

“這不,”馮敬賢訕笑,“剛一聽說打勝仗,臣就趕快過來了。”

李燕燕淡淡地說:“樞相從來都很會找時機……你這次也是奉皇命離京的吧,得了,起來吧,皇兄有新旨意?”

馮敬賢起身,慢吞吞道:“……有幾大世家暗中推波助瀾,民間要求長公主開倉的聲浪越來越高,陛下怕出亂子,不得不派禁軍暫時接管您的糧倉。”

李燕燕凝眉:“庫裏存糧原也是要散出去的,早安排好了……你要說的,不止這件事吧?”

“是,”馮敬賢嘆了口氣,“這便是臣來此的原因了。長公主在災情嚴重時將大批存糧運往魏國,很多人心有不滿,後來您又私自扣下古存茂遺孤,更是叫他們抓住口實。陳大人、沈大人……還有孫後她們,朝中後宮聯合起來,幾乎要把裏通外國的罪名給您扣上了……”

“雖然崔相、宗大人他們據理力爭,不過,唉……簡而言之,陛下抵不住,特令臣來傳旨,一旦承平堡之圍解開,請長公主將已經抵達承平堡的幾千車糧食,再重新運回淮南,長公主本人,也即刻帶古氏遺孤返回揚州。”

李燕燕默了默,忽然一笑:“抵不住?……是皇兄早對我的作為不滿了吧?”

馮敬賢眼皮抖了幾下,斟酌道:“岑將軍手握重兵,長公主又傾力支持他,僅憑一封降書,很難令陛下信服,更何況有人一直在陛下耳邊添油加醋……說長公主同陛下兄妹情深,對太子卻沒什麽感情,日後,在岑將軍和太子之間,長公主會支持誰,那不是顯而易見的麽……”

“把我嫁過去的人也是他,如今不信我的也是他……”李燕燕揉揉額角,不無悲涼。

面對觸手可及的權力,各自離不開的家室兒女,相扶相持長大的感情也漸漸走了樣。

“將糧食運回去,眼看著千萬百姓餓死在這個冬天,讓突入草原的大軍斷了補給……呵。”她閉眼,嘴角掛上一絲涼薄的笑。

“崔相也是這麽說的,可……陛下心意已決,要長公主早日還朝,最好別錯過他的壽辰。”

馮敬賢頓了下,壓低聲音問:“殿下一旦遵旨返回,之前全部謀劃都會落空。崔相和宗大人的意思都是,只怕必須動手了。殿下,您以為呢?”

李燕燕聞言,反而笑了,問道:“他們這樣說,我不奇怪。倒是你,最擅長左右逢源的人,卻千裏迢迢跑到我這兒來煽風點火,促我動手,為什麽?你已經有了內侍能有的最高權力,我不可能給你更多。幹脆把我賣了,皇兄一高興,指不定會把四姐送給你。”

馮敬賢臉頰一抽,當即又跪下:“有些事輪不到臣來評價,只是,陛下是如何對您、您又是如何對福安殿下的,這些年臣都看在眼裏,所以——”

他連磕三個頭:“臣誓死效忠殿下。”

李燕燕無力地擺了擺手,叫他起來,面色深沈,心裏起伏不定。

許久,她緩緩開口:“如果我沒記錯,壽誕那天,皇兄將會登上龍船沿江巡視,接受萬民瞻仰?”

馮敬賢心領神會:“是。陛下恩準皇後省親,將會巡幸孫氏祖宅,近來很得寵的沈妃不甘示弱,也令親族盛情邀請,最後商議下來,龍船也會在沈氏領地稍停。”

李燕燕沈聲道:“嗯,既是這樣,在龍船上多給他們安排些位子,昭顯君恩……剩下的,你叫阿衡哥哥和宗瑋他們看著辦吧。”

“你回去覆命,只說我已經往回趕了,只是路途漫長,未必能在皇兄壽辰前趕到,還請他恕罪,過後一定補上厚禮。”

“是。”馮敬賢恭順應和,臉上閃過興奮和恐懼交織的神情。

“你稍事歇息就返回吧,我會假意運一部分糧食返回,讓這出戲演得更真。還有……”李燕燕站起身,幽幽嘆了口氣,“還有……別傷我四哥。”

馮敬賢默默點頭,跟在她身後,出了門。

鄭國昌已經脫下戰袍,鏖戰時所向披靡的將軍,此時看著不過是風燭殘年的老人,要小春攙扶著才能站直身子。

可他的敏銳絲毫不減,看到李燕燕臉上神色,肯定道:“殿下已有決斷。”

李燕燕苦笑:“開始我只是想活下去,想握住命運,卻沒想走著走著,走上了這條路……會有很多人恨我吧?”

鄭國昌沈默了,他沒有答案。眼前長公主所為已是大逆不道,可她承襲莊宗遺志,抵禦外族、光覆中土……能帶他們所有人重現大周昔日的榮光。

“至少……”他猶豫地開口,“我想,至少殿下會善待萬民,守好江山,還大周一個清平盛世……”

李燕燕聞言,忽而松了口氣,莞爾笑道:“是啊。我膽子小,討厭血腥和殺戮,也沒有自保的能力,一心想求安穩。天下在我手裏,我不忍心看它再亂掉,便只能盡全力維護了。”

**

太和二十六年,數場天災齊降,讓縱橫中原的大魏政權終是歸降大周治下,猶如曇花一現,只在青史上留下了寥寥幾行記載。

這一年雖有罕見的天災、魏政權的末路,有河東混戰和塞外狼煙,但最常被後世提及的卻是大江之上龍船傾覆的慘案。

十月十二,為慶賀壽辰,年輕的周帝泛巨舟遨游江上,眾臣工隨從,舳舸相繼,延綿百裏。行至江心卻突然遭遇怪風,將為首的龍船當中截斷,數百人沈入江中,只有十餘人得救。

顯赫一時的江南世家,在這場慘劇裏折損了數位中流砥柱、年少英才,從此群龍無首,一蹶不振。而周帝和太子盡管最終獲救,但周帝李夷光落水時被斷桅砸到脊骨,成了癱瘓在床的廢人,太子李延祚雖無大恙,卻還不滿五歲,難以肩負大任。

不得已,李夷光只能將嫡親妹妹召回朝中,以定國長公主的身份攝政監國、執掌朝政。

自此,從太和二十年底開始的亂世終於走到了尾聲,一個新的時代已然開啟。

臘月廿九,洛陽皇宮。

雪花伴著朔風飄灑而下,早先還稀落悠揚,引得眾人嬉耍玩鬧,到傍晚時分,已經變成漫天大雪,將整個皇城妝點成了白玉宮殿。

文思殿每一面都圍上了厚厚的氈簾,小春一一檢查過,又親自將每個火盆都燒到正旺,才抹了把汗,坐到李燕燕下首。

李燕燕面色紅潤,神色安詳地聽玉箏念信,時不時給懷裏的阿琇餵上顆蜜漬梅,堵住小丫頭日益吵鬧的嘴。

安靜大殿上,玉箏的聲音如涓涓細流,清脆悅耳:

“崔相說,第二批西遷的官員名冊已經列好,隨信呈給殿下過目。明年二月,陛下禦駕也將西幸洛陽,具體事宜還在籌備中,要視路途和陛下身體狀況再決定日子。”

“馮樞相則說,陛下終日閉門,經常思念孫後和沈妃,以致徹夜難眠……陛下還、還十分想念太子,有時私下怪您將太子帶來洛陽。不過樞相說,他絕不會讓這些話傳出宮闈,請您放心。”

“太子來洛陽可高興了。我問他想不想他爹,他說不想。”母親懷裏的阿琇忽然嘟囔了句。

她翻了個身,打了個哈欠,說:“我說我也不想。”

小春繃不住笑了,李燕燕忙塞了顆梅子到阿琇嘴裏。

玉箏眼裏閃著狡黠的光:“宗大人說,荊湘一帶災情緩解,他應該正月十五前就能趕回洛陽。”

李燕燕還沒說什麽,小春卻急了:“玉箏,你念信就念信,一直看我幹嘛?”

玉箏淡定道:“你不看我怎麽知道我看你?”

“你……”小春語塞。

“好了好了,還有呢?”李燕燕解圍。

沒想到玉箏笑意更深,臉頰上綻出一個小小的梨渦:“還有啊……還有就是,趙王謝謝您給他天下兵馬大元帥的位子,不過他更想看您多寫幾封——”

話沒說完,李燕燕已經從她手裏搶過了信,飛快翻看起來。

她開始攝政後,就給岑驥恢覆了從前的爵位、官職,上月岑驥突入契丹老巢、斬殺紅毛王,又被授予天下兵馬大元帥職,名正言順統領六軍。

玉箏和小春相視而笑,小春故意問:“看那麽慢,都寫什麽了?是不是趙王也要回來了?”

李燕燕合上書信,吐了口氣,說:“是要回來,不過他說,如果時機合適,會順路去河東,平徐承意亂。”

“謔——”小春吸了口氣。

提到河東,三人都想起了許多年前龍城驛館那個雪夜,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沈思。

好一會兒,殿上只有火炭燃燒的劈啪聲。

許久,玉箏嘆道:“……趙王旗開得勝、所向披靡,在河東也一定能贏。”

“是啊……”小春接道,“明年,大家都回來了……也該有個好年景了吧。”

李燕燕淡笑。

她沒告訴小春玉箏,岑驥在信裏還說,有位娘子嫁給他,卻把嫁妝丟在了河東,這叫他怎麽咽得下這口氣,非要討回來不成。等他帶著嫁妝和紅毛王、徐承意的人頭回來,洛陽春天相見。

明年春天……

“嗯,一定是好年景。”李燕燕肯定道。

懷裏,阿琇已經睡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就到這兒了,先捉蟲修邏輯bug,然後開始更番外。

女主何時登基,男主預言的最後一部分,都會在番外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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