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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番外 十二年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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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天色未亮,古老的長安城還在沈睡當中,攝政長公主李燕燕已經離開床榻,開始洗漱、穿戴。

辰時剛到,第一聲鐘鳴響起,城門開放,萬戶活動,李燕燕已經在正殿端坐,準備開始一日的朝會。

朝會過後,按慣例她要去參拜皇兄,接下來則是與重臣商議朝政、批閱奏章,還要抽空關照太子的起居、學業,往往要到午正時分,才能得到一刻閑暇。這時,不堪重負的李燕燕往往會匆忙用掉午膳,趕回寢殿小憩片刻。

十二年了……

這天午後,李燕燕從短暫的酣睡中驚醒,盯著榻上的錦繡帳幔,怔怔地想。

這已經是她攝政監國的第十二年,是蕩平契丹殘部的第十一年,消滅河東割據的第九年,重建長安、還朝上都的第五年,也是平定川蜀、大敗回紇的第三年。

這十二年來,幾乎每天都是這樣度過的。

並且,似乎還要持續很多年,看不到盡頭的樣子……

“殿下,請用水。”憐青熟知李燕燕作息,她分明一動沒動,憐青已經呈上清水,沒給她溜出太多出神的時間。

唉……

李燕燕在心裏默嘆,緩緩坐起身子。

帳子挑開,露出憐青清秀典雅的臉,她手中高舉托盤,低眉垂目,恭敬地跪在榻邊,身後跟了一群小宮女,都是同樣規矩的面容。

李燕燕目光掃過宮女們年輕的臉,心裏既是欣慰,又有悵惘。

十多年來,她身邊的人來來去去,現如今放眼望去,滿屋子的人裏只有憐青一個熟面孔。

齊常侍早已升任東都洛陽的皇宮總管,雖和往常一樣兢兢業業,可年紀上去了,不免有頭疼腦熱不能履職的時候。他已經幾番上表,懇請告老還鄉,李燕燕一直壓著沒準。至於接任的人選麽?毫無疑問,要落在玉箏的頭上。

當初玉箏出了孝期,在李燕燕幾番邀請、小春等人不住勸說下,才扭扭捏捏地接下掌侍職責,可一上任就出手不凡,將下人收拾的服服帖帖,在幾經風波的洛陽宮城裏重塑風氣,給齊常侍很大助力。等已經癱瘓的皇兄移駕洛陽,玉箏更是令人吃驚地放下了心中芥蒂,盡心照料,重新獲得李夷光的信任。這對早年的怨偶如今倒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有時李燕燕和皇兄意見不一,反還需要玉箏從中斡旋。

後來,重新遷回長安,皇兄甚至想將玉箏納為妃嬪,讓她繼續留在身邊。可是,玉箏卻又一次拒絕了,說她畢竟入過古存茂後宮,身侍二君怕要引天下人嗤笑。

可李燕燕知道,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因為私下去問,玉箏說,她侍奉了皇兄幾年,也算了卻了一個心願,後半生她別無所求,只想安靜度日,和徐氏一起將寧兒安兒帶大,懇請長公主成全。

李燕燕雖是受皇兄所托來當說客,探聽到了玉箏心思,也不再多勸,回去默默吃了皇兄一頓牢騷。

就這樣,玉箏留在了洛陽。

而從前在李燕燕身邊的惜翠等人,這些年中回家的回家,嫁人的嫁人,還剩下的就只有憐青了……

李燕燕默默吞下一口水,清清嗓子,習慣性地被憐青攙著下榻,安靜地讓宮女們替她更衣。

鄭國昌將軍沒能等到覆還上都。實際上,那次承平堡之圍像是用去了這位老人的全部精神,那之後,鄭將軍一直臥病在床,拖延了數年,直到收覆河東的捷報傳來,他在床上連說三個“好”字,才咽下最後一口氣。

鄭將軍給義女小春留下了一大筆財帛、數處房屋田產,足夠小春衣食無憂過完一生,可小春只是留下一處宅邸,將大部分遺贈又返還給鄭將軍的家人,仍照舊當她的長公主府家丞。

隨著李燕燕權勢日盛,小春的職責也越發繁重,經常在外奔波,替不便出京的李燕燕處理各類事務,很難在隨身侍奉。

更何況,小春如今還多了一重身份——宰相夫人。

小春還是嫁給了宗瑋。

對這樁婚事,李燕燕不大讚同,卻也不好直接反對,只能暗中提點小春:“……如今女子也能獨立門戶、承襲家業,洛陽、長安富庶人家的小娘子都不著急嫁人,有的幹脆立志不嫁,等年紀到了收幾個養子女繼承家業,一輩子活得恣意瀟灑,連我看了都羨慕……”

小春抿唇而笑,臉蛋仍然圓潤,眼神也依舊真摯,卻少了從前的沖動活潑,而多了幾分沈靜和主見。

於是,李燕燕只得挑明:“……宗瑋有再多政績,始終出身差了一步,只能依附我上位,在眾人眼裏,這個瑕疵他永遠擺脫不掉,只能綁在我這條船上,和我同進退。小春卻不完全是。要我說,小春嫁人……還不如尋個家世清白的士子,貧寒不要緊,官階低也不要緊,真要有天……也好有條退路。”

小春聽懂了,卻眨眨眼,堅定道:“殿下,小春不需要退路。也希望殿下明白,小春不需要退路。”

李燕燕皺眉:“我疑誰也不會疑你,若為了這個嫁他——”

“也不全是,”小春笑道,“宗瑋這人呢,野心太過,雖然年紀一把了,心卻不老實,需要時不時敲打一下。您也想多只眼睛看著他吧?”

李燕燕愕然:“……我可沒想搭上你。”

小春這才低頭,有些赧然地說:“殿下不必放在心上,這些也都是附帶的好處……說到底,是臣自己想嫁。實不相瞞,想攀附於臣的人不少,長安城裏的媒人臣快見了個遍,就連出去辦事也總有人‘偶遇’我……”

小春笑笑,自嘲道:“年輕的時候不起眼,如今卻成香餑餑了。”

李燕燕不知該說什麽。

小春卻正色道:“到了這個年紀,與其再浪費時間分辨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倒不如和熟悉的人湊合一下算了。宗大人對臣還不錯,嫁他也不用操心生兒育女的事……臣心裏有數,多謝殿下關心。”

小春自己想得透徹,李燕燕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

她有時不免感慨,握在手中的權力越多、地位越高,幾乎到了高處不勝寒,卻依然是拿人心毫無辦法。她從前以為,重生回來的自己不該任意踏入他人命運的河流裏,可後來才發現,每個人都是一條河流,無論她想或不想,都左右不了流向,留不住的總是留不住,她永遠只能在岸上。

留不下的人中,古英娘是最讓她悵惘的一個。

承平堡一役後,李燕燕遵守諾言,帶張晟的遺體進洛陽面見英娘。

和久居深宮的李燕燕不同,英娘常年在戰場廝殺,風吹日曬,那時她才二十出頭,臉上卻已有風霜。見到張晟遺體,古英娘面色平靜,淡笑著替張晟整理好散落的亂發,才朝李燕燕深深拜下,說多謝。

李燕燕來之前原本想了很多話,想安慰英娘,想勸她想開往前看,想說英娘為社稷百姓立下大功,有周一朝,她都享有長公主的食邑……可真的見到英娘,那些話都說不出口,也不必說了。

最後,她只是攙起英娘,說:“阿英姐,應該是我和岑驥謝你……”

拉起古英娘指腹粗糙的手,才發現那對深褐色的眼裏其實含著淚意,李燕燕喉頭一哽:“阿英姐……”

她忙擦了下眼角,止住淚意,問:“阿英姐,以後有什麽打算嗎?”

古英娘見她悲戚,反而笑了,像從前一樣爽朗道:“我們古家在定州沒什麽近親了,從前熟識的親戚朋友,如今大多在岑驥麾下效力,也不用我再替他們操心。就剩下幾個幹兒子,有幾個不爭氣的被你們俘虜了……”

古英娘唇角笑意更深,勾起一道深刻的紋:“他們年紀輕輕的,還算有些用處,我呢,會勸他們投奔明主、建功立業……要是實在不爭氣,那我也只能帶走了……”

她擡眼,揣度李燕燕神色,謹慎說道:“……張晟在這世上也沒什麽親人,我想帶他的遺體回白石山安葬。白石三寨還有些當年沒遷出的老人,我聽說後來因躲避戰亂又搬進去不少人,我準備以後就住在白石山,等著讓幹兒子給我養老,不再出來了……要是、要是你允許的話。”

李燕燕又一驚,忙道:“阿英姐說的什麽話,你想去哪裏不會有任何人阻攔,只是……只是去白石山……”

“阿英姐這般能幹,又正值大好年華,何苦現在就決定去白石山避世?還有寧兒和安兒,阿英姐難道放心的下他們嗎?”

古英娘卻又笑了,淡淡地說:“這次來洛陽前,我還在猶豫,一面想回白石山終了此生,一面又想,是不是該留下照料寧兒安兒,至少等他們長大再做決定。”

“可來了洛陽,看見他們被嫂子照顧的很好,這個牽絆也能放下了。”她苦笑,“我和大哥鬧別扭,這些年遠離洛陽,孩子們跟我也不親了……我相信他們留在嫂子身邊是最好的,再不濟,還有你和小石頭呢,我這個當姑姑的也做不了更多,有什麽不放心的?”

“阿英姐,我……”

千言萬語,都沒有必要再提。

李燕燕見古英娘心意已決,只得噙著淚道:“那好,我會替阿英姐求一道旨令,就請你替大周管好那方法外之地了。還有——”

她抽抽鼻子,道:“還有,請阿英姐去老阿爺墓前,替我謝謝他,告訴他,那一年,桃花仙真的來了。”

古英娘眼裏一暖,像很多年前那樣,笑著答應:“一定帶到。”

……

更衣完畢,她坐到妝臺前,讓憐青梳頭,鏡中映出容顏清麗端莊,卻不知為什麽,有些陌生。

李燕燕苦笑,十數年如一日,在忙忙碌碌中度過……有多久沒在意過容貌,好好端詳自己這張臉了?

和英娘告別,每一個片段都歷歷在目,好像不過發生在昨日,卻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李燕燕輕輕搖頭,感到有些難以相信。

……那只是個開始,那之後她又送走過很多人,當然,也新結識了更多的人。

而今天,連他也要走了……

李燕燕凝視鏡中面孔,制止了憐青想要再添一對寶簪的舉動。

“妝飾不必太過,”她笑說,“是送別阿衡哥哥,又不是旁人,他什麽樣子的我沒見過?”

李燕燕攝政十餘年,崔道衡在相位上待得更久,如果從當年舉神童授校書郎起算,崔道衡年紀不大,卻已經在官場上混跡了二十多年,堪稱元老功勳。哪怕是玩樂,二十年也會覺得厭倦,更何況崔道衡從來無心權勢?當初百廢待興、朝中無人,他只得挑起大任,自從遷回長安,國事漸漸步入正規,崔道衡的歸隱之心也愈加強烈,多次上表請辭,都被李燕燕和皇兄給勸了回去。今年崔道衡家中老父病逝,再度請求致仕,百善孝為先,李燕燕也只好準許,特地在午後空出時間與他告別。

“……這些都是可用之人,詳情臣已經寫在表上,殿下看了便知。”一見面,崔道衡先呈上厚厚一沓奏表。

“我知道。倒是阿衡哥哥,說了再也不理世俗,卻還花心思在這些事上。”李燕燕笑。

崔道衡也笑:“這麽多年習慣了操心,真說要放下,反而沒辦法立刻停下來。”

“阿衡哥哥為相,功勳卓著,天下百姓一致稱讚,滿朝文武聯名上書挽留……今後,只怕大周再難出你這樣一位賢相了,”李燕燕嘆息,“只要有我在,阿衡哥哥何時厭倦了田園山水,朝中總會為你留有一席之地。”

崔道衡擡起頭,和她對視,眼中笑意盈盈,聲音裏卻頗有倦意:“世人如何評判,臣早就不在意了……家父臨終前卻對臣很失望,說臣自幼飽讀詩書,放言要專精學問、開宗立派,可惜卻被世事牽絆,到後來連讀書的時間都沒有了,和家父書信對答都落於下風。”

“長公主治國有方,眾臣工各盡職守……臣留在朝中,能做的已經十分有限。倒是——”

崔道衡收斂起笑容,認真地說:“倒是著書立說、廣納門生……興許還能為長公主鋪平前路。”

李燕燕不由動容:“阿衡哥哥,我還不需要……”

“會需要的。”崔道衡十分肯定地說,“有生之年,臣不願再見風波……於國於民,這都是最好的出路,長公主聰慧,想必不用臣多說。反對會有,詆毀會有,但長公主只能砥礪前行……臣只願替殿下多承擔一些。”

“阿衡哥哥……”李燕燕哽咽。

許多年前,他答應會盡己所能地幫她,後來,他也真的做到了。

年過三旬,和她身邊大多數人一樣,無情的歲月也沒有放過崔道衡,剝去了他往日舒朗俊秀的外表,留下的軀殼雖仍然風姿卓越,卻清矍瘦削得令人心碎。

李燕燕深感痛心,忽然不知該說什麽。

談政事,論學問,在離別時刻,那些事都顯得並不重要。再說,真有必要,還可以書信往來,還可以隨時將他召回朝廷。

其他的,又有什麽是值得一提的麽?關註他的生活……?

她內心裏默默否定掉了這個想法。

她不會勸他另娶佳人,從小到大的情誼,那樣做反而是假惺惺的客套。再說,他們都是這麽大的人了,就連兒女都已經成人,崔道衡娶或不娶,著實同她說不說沒甚麽幹系,不如不提。

可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呢?

他們之間,互相懂得,只是那些有趣的、煩惱的、傷感的、喜悅的事情,身邊有了相伴的人,自有人訴說。

到最後,竟是相對無言麽?

李燕燕深吸一口氣,難得語塞。

崔道衡見她沈默,突然又笑了。

一如往昔,風華絕代。

崔道衡從前光彩奪目,本會令人覺得高不可攀,不由自主產生敬畏之心,可偏偏他笑起來時很溫柔,眼神寧靜如同一汪湖水,又會引人想要親近。

如今,就算他雙鬢已染霜雪,李燕燕相信,依舊會有數不清的小娘子,為了這一笑,甘願溺死在湖水裏。

連她也有些臉頰發熱,忙掩飾道:“怎麽?阿衡哥哥在笑什麽?”

崔道衡笑容轉為無奈,像聊家常一樣緩緩說:“其實我原想等到趙王還朝,讓阿琇認祖歸宗再走……然後,替犬子,替阿璟求娶阿琇。”

“哦?”

“不過見了阿琇,我想,還是算了。”崔道衡搖搖頭,“阿琇那個性子,當真是有心人,就算同姓、就算名義上是兄妹也阻礙不了他們……我又何必多此一舉?萬一不成,反倒令他們疏遠了。”

李燕燕垂眸,輕輕嘆息:“我也很喜歡阿璟那孩子……”

崔家子,是她心中阿琇的良配,然而……

崔道衡一臉了然:“不是我誇口,小一輩子裏,比人品、相貌、學問,滿長安城也找不出幾個比阿璟強的。只是,歸根結底,還要看阿琇自己怎麽想……”

“阿琇……”提起女兒,李燕燕眉頭擰起,重重嘆了一口氣,“阿琇的心思,我怕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崔道衡哈哈大笑:“從前我也這麽擔心你,不過後來發現,你比誰想的都更多、更深。”

“阿琇也一定沒問題,她的聰明不輸給你當年。”崔道衡欣慰地笑。

李燕燕也只能跟著笑。

孩子們大了,他們這些老家夥怎麽想,又有什麽要緊?就算阿琇錯了,要跌跟頭,那也是她自己的路。

憐青的身影在簾後晃動了下,李燕燕會意,抱歉地說:“阿衡哥哥,我送你出去。”

她的時間多半屬於大周,只有一小半屬於自己,其中更只有一丁點兒能分出來給他。

崔道衡明白這點,起身再拜,真誠地說:“是藥三分毒,殿下也不能總靠補藥度日,還需平日裏多用飲食調養,不要太過勞累。”

說完他笑:“我也知道,這話說了等於白說……若身子不好,一定立刻告知於我。”

李燕燕也起身,點頭道:“嗯,我明白,不會和自己身子過不去。”

兩人並排向外走,來到織香殿外的白玉闌幹前,崔道衡似乎輕輕嘆了聲,說:“殿下,就送到這裏吧。”

從很多年以前,他跟在爹爹身後,第一次登上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他有過心願,曾經有一些時刻,他似乎已經得到了,可最終的結局,他還是雙鬢染霜,一無所有離開……

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然後一切都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再去深究也無益,就這樣吧,得不到的終是得不到,他並非偏執之人,也早已放手。

就到這裏吧。

李燕燕卻扶著闌幹,若有所思道:“阿衡哥哥,你還記得嗎?當初我們打賭,我說織香殿前的臺階共有一百五十九級,你卻說有一百六十八級……後來我重新數過,改口說有一百六十八級,你卻也變了,說有一百七十一級……”

“真奇怪,當初各自數出來的數字,我記得清清楚楚,可賭註是什麽、結果怎樣,反而都不記得了……後來日日在這織香殿上,卻從來沒想過再驗證一下,當初誰對誰錯。要不是今天和你一起出來,怕還想不起這件事來……”

崔道衡先是一笑,隨後幹咳了下,不大自然地說:“我當初改口,其實……其實是我作弊了,背著你查閱了營造圖紙,圖紙上明白記載著是一百七十一級……”

還有賭註,他也記得。

如果她輸了,就嫁到清河崔家當新婦;而他知道,她一定會輸。

“哈!難怪!”李燕燕挑眉,恨恨道,“我還傻傻爬了兩遍臺階!”

崔道衡笑道:“也只兩遍……不過,工匠建造也並非總是遵循圖紙,不如我今日再數一遍,說不定真是一百六十八……”

李燕燕斂目,道:“那好,那就……祝阿衡哥哥一路順風了。”

崔道衡拱手:“殿下請回。”

李燕燕不再多言,提起裙裾,轉身向後。

燕燕……

身後,好像有誰在呼喚。

不管是一百七十一還是一百六十八,這些臺階,他們曾一同走過成百上千次,在人生的某個時刻,彼此都堅信,會一直並肩走下去。

可什麽時候,一不小心被風吹開,漸行漸遠,等再回頭時,已經難以觸碰了呢?

她沒有回頭,一步步,繼續走向大殿。

燕燕……

風溫柔繾綣,撥動她耳側發絲,猶如安撫,又似哭泣。

燕燕……

她在殿門駐足,身側侍衛齊刷刷跪下,金屬甲胄發出清脆聲響,可她還是能聽見。

燕燕……

一定,是風聲吧。

……

送走崔道衡,李燕燕沒空胡思亂想,很快又重新投入到無窮無盡的政務當中。批閱完上午餘下的折子,又和工部敲定了驪山行宮的營造方案,眼看日頭快要偏斜,她才忽覺肚子裏空空落落,想是午膳太敷衍,這會兒已經覺得餓了。

答應了今日和阿琇一同用晚膳,李燕燕只叫憐青隨便端些櫻桃畢羅、玉露團上來,準備用個簡單的茶點,等憐青時,順便又拿出崔道衡留下的冊子,隨手翻看著。

可今天卻是個不尋常的日子,才看到第二頁,憐青回來了,茶點卻還沒到。

“怎麽?只兩樣茶點也這麽慢?”李燕燕不想,可語氣裏未免帶上了一絲怨念。

憐青卻笑:“茶點叫人備著了,很快就來——今日要好好準備,有稀客到訪。”

“稀客?”李燕燕蹙眉,“誰?”

憐青答:“一老一少兩個道士,不肯報名,卻有趙王手諭。”

李燕燕哪裏會不懂,點頭道:“是麽……確是稀客,快請進來。”

和麻衣道人再次相見——她等這一天,很久了。

雖然相信岑驥人品和兩人感情,可在監國的頭幾年,李燕燕始終被“大周天子亡於劍下”這個預言折磨著,幾度寢食難安,又不能同任何人傾訴。也正是由於這個預言,在一統大江南北後,她有意放緩了進攻川蜀,對外說是先重建長安,其實存了權衡考驗之意。

又過了幾年,朝眾已經搬回長安,岑驥看她的面子,對皇兄也並無不敬,更不像有謀權篡位之心……李燕燕這才決定叫岑驥率軍攻蜀。

那時,距邵敏挾持她七弟李夷信入蜀已經過了十年,十年裏中原混戰、外族侵擾,除卻徐承意短暫控制過蜀地,其餘大多時間裏,竟無人有暇西顧,倒叫邵敏過了許久安穩日子。

以他的能力來算,這安穩,已經太久了,久到邵敏忘卻了出身,忘掉了當初如何浴血廝殺才獲得了權勢,再不去看川外形勢,只圖享樂,疏於練兵,在岑驥的大軍面前毫無反抗之力,不過月餘幾道防線皆破,只能退守益州城。

直到那時,邵敏還當岑驥和從前的徐承意一樣,只要服軟就能打發掉,遣人送來數不盡的寶物美女,表示願俯首稱臣,歲修朝貢。

岑驥的回答卻是更為猛烈的攻勢。

邵敏眼見投誠無望,倒也撐起精神一力死戰,他本非碌碌之輩,在蜀中經營多年,平素禦下有道,倒也養出了一批死士,固守益州數月。

然而,也不過是螳臂當車,只是稍將滅亡推遲。

第二年初春,益州城破,邵敏在蜀宮深處***而亡,將一座窮奢極欲的蜀宮拉做陪葬。

火焰滔天的蜀宮中,岑驥的部下在一條通向城外的排水溝裏發現了奄奄一息的李夷信——這世上除李夷光外的另一位“大周天子”。

被穆貴妃和邵敏扶上皇位時,李夷信還只是稚齡童子,後來穆妃被誅,邵敏帶他逃入川蜀,雖則打著他的名號胡作非為,卻也始終待李夷信恭順有加,等得李夷信長成,兩人早已情同父子。邵敏原本想帶李夷信一同自盡,可臨到最後關頭,卻忽覺不舍,含淚道別,命身邊僅存的侍衛將李夷信帶出宮逃命。

李夷信也不舍離開養父,又覺求生無望,情願一死,只是抵不過侍衛生拉硬拽,還是被架到了排水溝。眼見要離開蜀宮,李夷信大哭大鬧,不願意鉆溝而走,大火越燃越烈,侍衛們本就疲憊不堪,眼見大勢已去,也不再管這位“天子”,幹脆留他在溝渠裏自生自滅,李夷信鬧了一陣,口鼻吸入煙塵昏迷過去,所幸命大,被岑驥下屬抓了回來。

事先和李燕燕做過保證,岑驥本想等局勢穩定再派人押送李夷信北上,可沒想到,已經消失多年的麻衣道人突然出現在益州,提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麻衣道人比十多年前又老了不少,已然滿頭白發,可他開口還是和從前一般,帶著令人生厭的篤定:“長公主宅心仁厚,不願看到同室操戈,可她上面畢竟還有一個陛下。那位陛下,就算已經不能走路,只能當個無所作為的富貴天子,卻不見得能容忍這個弟弟……再說,他和穆妃之間,不算先帝那份,也還是有血海深仇,放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若真送這孩子去長安,只會引他們兄妹失和,倒叫長公主為難。”

這番話說到了岑驥心坎兒裏,雖然討厭麻衣道人,岑驥想了想,還是耐著性子問:“……你又有什麽辦法?”

麻衣道人呵呵地笑,故意賣關子,叫岑驥安排筵席,酒足飯飽後,方才獻上一計。

幾天後,岑驥故意設計了一樁“當眾斬首”,當著數萬益州民眾,在高臺之上“斬殺”李夷信。實際上,利劍只是斬斷了李夷信的頭發,而高臺另有玄機,底下人只能看到利劍揮下、鮮血迸出、頭身分離,卻不知斷了頭發的李夷信早被另一具屍體暗中替換。

自那以後,名叫李夷信的大周皇子從世間消亡,麻衣道人身邊卻多了一個年輕的弟子。

……

“當初你是怎麽答應趙王的?”李燕燕抿了口茶,不滿道,“他在蜀地籌劃反攻回紇,你雲游四海,先帶七弟來見我……結果呢?三年過去了,他都快要回長安了,你才把人帶到我面前?”

麻衣道人邊往嘴裏塞點心,邊哂笑:“蜀道難,咱們腳程慢。”

糟糕的借口,李燕燕懶得計較,目光轉向麻衣道人身後的李夷信。

李燕燕去和親時,這個七弟才不過四歲,在她記憶中是個虎頭虎腦的男孩,調皮得很,經常藏起來叫人找不到,惹得穆貴妃大驚小怪,連累宮人受罰。

可眼前清秀的少年身姿挺拔,雖然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但舉手投足間還留有舊日習氣,很是矜貴守禮。

目光相接,李夷信害羞地低下頭。

李燕燕和他年歲相去甚遠,幾乎從未真正相處過,李燕燕得知他活著已是欣慰,卻並無太多話可說,又要防備皇兄的眼線,又怕李夷信在宮中待久了會觸景生情想起小時候的事,便叫幾個小內侍帶李夷信去書房挑幾本有意思的書帶走,實則是借故支開他。

李夷信似乎很喜歡讀書,一聽這個安排,眼裏放出光來,可還是先用眼神詢問麻衣道人,得到肯定後,乖巧謝過李燕燕才走。

等他走遠,麻衣道人吞下口中的點心,嘆道:“我這個小徒弟慧清,最是懂事,雖然從前命途多舛,誰知道後面沒有大造化……他不笨,心裏都明白,一到長安就央我去買了香燭紙錢,找個僻靜地方燒了,遙遙對著皇宮拜了幾拜。”

李燕燕默然。

李夷信的生母穆貴妃在宮變中被亂刃分屍,不知歸處;兩個同母姐姐也被他們的二哥所殺;相處多年的宦官邵敏***……他在世上也的確無親無故、了無牽掛,拜麻衣道人為師,也許不是件壞事。

“所以……”她思索,“你所謂的‘大周天子亡於劍下’,就是這樣了?”

麻衣道人不但不知恥,反而理直氣壯道:“這樣不好麽?”

李燕燕皺眉:“對預言涉及的其他人,也許是好的。可對岑驥一家……你這句話,卻是從天而降的災禍!”

麻衣道人老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羞慚:“殿下有所不知,草民那時還年輕,天眼看見他朝帝王揮刀,下一刻一個人頭咕嚕嚕地滾過……換了您又會如何解讀?況且——”

他幹咳一聲:“況且,草民當時想,給人算命,說的玄妙些,叫人聽了害怕,才能顯出草民的厲害來……”

“至於趙王家人的遭遇……”麻衣道人嘆氣,“臣說不說,那些事,也都是註定的,總會以料想不到的方式發生……”

李燕燕斜瞟了他一眼,冷冷道:“過去的也就過去了,你再敢胡亂騙人,本宮必不輕饒。”

麻衣道人討好道:“那是,那是,草民現在都是挑吉利話說……”

李燕燕又嘆了口氣,問:“行了,人我見過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可我七弟他當真有修行的慧根麽?”

麻衣道人一本正經地說:“當然沒有。不過……反正草民也不是真的修道。”

李燕燕又是一噎,麻衣道人已經幹掉一盤點心,擦掉嘴上殘渣,站起身朝李燕燕長揖到底,然後轉身就向外走。

宮人都吃了一驚,李燕燕卻知他做派,淡淡地說:“那就……再也不見了吧。”

沒想麻衣道人突然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說:“殿下放心,這次別過,是真的不會再見了。”

“殿下,您的結局,草民現在能看到了……祝您馬到成功。”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看一眼。只剩李燕燕獨自坐在原處,脊背生寒。

許久,她喃喃道:“……也許不該放他走……他和七弟,換別人也許都不會放走……”

可她,願意一試。

**

忙碌的一天過去,晚膳見到阿琇,李燕燕才發自內心喜悅起來,可還是先板正臉責問:“昨天還好好的,怎麽今天又和太子吵架了?”

阿琇已經比她還高了,眉目肖似岑驥,臉型和嘴唇卻很像她,癟著嘴生悶氣時尤其像——李燕燕見了,差點忍不住發笑,很是一番辛苦才維持住了母親的威嚴。

“我沒生氣呀,”阿琇嘴硬,“他氣不氣我就不知道了,您怎麽不問他?”

李燕燕淡然道:“我還用問麽?太子稱病,把早朝和功課都逃了,真叫太醫又不準,卻在拐彎抹角埋怨你……又是說你搶了他的宮女,又是說你不懂規矩,見了他也不好好行禮,總是嬉皮笑臉,和小宮女眉來眼去……什麽亂七八糟的,雖是小孩子鬧脾氣,可我聽了也實在沒臉——”

“您聽他放屁!”阿琇眉頭皺起,憤怒到真的忘了規矩。

李燕燕只是擡了擡眉,阿琇臉立刻紅了,心虛道:“唉呀我一時忘了,以為還在軍中……阿娘別生氣,我回頭就抄三遍《論語》跟您請罪!”

李燕燕翹起嘴角:“……三遍?”

阿琇千伶百俐,立刻說:“不是!您聽岔了,五遍!五遍,不能更多了!”

李燕燕這才滿意,又問:“……所以,你和太子,怎麽回事?”

阿琇放下筷子,煩躁地揉了揉頭:“也沒什麽……是太子小心眼,我不和他計較,他竟還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說起來,還不都是爹惹出來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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