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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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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將軍怎麽看?”李燕燕問。

承平堡已經被圍了幾天,堡外的曠野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敵軍,鑼鼓聲、呼號聲響徹天際,她站在高聳的城樓上,都被吵到耳朵疼。

鄭國昌眼神銳利如昔,秉神看了會兒,說:“沒有預想的人多,不夠圍城,接下來,他們會想盡辦法逼我們出城一戰……如果是我,一定會先切斷水源。”

承平堡雖然不大,但城墻堅固、易守難攻,大軍走後,堡內只剩下兩千多守軍和運送賑災糧的民夫,存糧充裕,撐上數年都沒問題。論持久,當是攻城的一方處在劣。

——假如不考慮水源的話。

今歲大旱,堡內水井幹涸了大半,剩下的井越挖越深,水位卻沒漲高,入秋後只下了幾場聊勝於無的小雨,日常還是要大量從臨近大河取水。假如切斷水源,承平堡便無法堅守。

“堡內各處城門、密道都守得住……不過,真要野戰,就是我們吃虧了。”鄭國昌在旁念叨。

“嗯……”李燕燕沈思。

張晟手下號稱有三萬精銳、強將如雲,可追到承平堡的卻明顯沒那麽多。想來有古英娘反對,範殊、張晟師出無名,底下的將領士兵也心思各異,並不都想跟著造反。

李燕燕沈吟片刻,道:“擒賊先擒王,盡快殺掉張晟,其他將領必不會死戰。”

鄭國昌道:“嗯,我想也該速戰速決。”

李燕燕笑道:“張晟勇猛過人,卻也驕矜自傲,氣血上頭經常不管不顧。他平生最不服氣岑驥,鄭將軍不妨用岑驥陣前連挑七員大將的事跡激他出陣。”

鄭國昌點頭,命令道:“小子們,把咱們的精鋼排弩裝上!等他靠近,就,嗯——”

他做了個發箭的手勢,又沖李燕燕大笑:“這精鋼排弩年初才制出來,五人合力拉開,射程能達到七百步,還沒找到機會真正上戰場,老夫正好拿張晟試試準頭!”

李燕燕點道:“祝將軍旗開得勝。”

她又是一拜,靦腆笑笑:“這一戰交給將軍,我很放心,就不在這兒添亂了。”

說完,她在侍女擁簇下,迤迤然離開了城樓。

左轉右轉,來到承平堡中心隱蔽的密室外,李燕燕臉上笑容已經不見,換成了凝重。她猶豫片刻,隨後輕嘆一聲,推開了房門。

“殿下?”

狹小的密室裏,玉箏昏昏欲睡,見李燕燕到來,忙起身見禮。

李燕燕扶住她,小聲問:“安兒呢?”

玉箏指指裏間,低聲道:“上午哭鬧了好一會兒,吵著要姐姐,要母親,現在哭累了,睡著了。”

“昨天晚上,安兒問我外面的人是不是要殺他,我說不是,但他們會逼安兒去做危險的事。他聽了,隔了會兒又問,那裏面的人呢……”

“這孩子什麽都懂,”玉箏苦笑,“之前在田莊有阿琇一起玩,每天樂呵呵的,不會總想那些事。自從到了承平堡,安兒心裏害怕,雖然不說,但每天都會做噩夢。”

身處權力漩渦中的孩子,總有超越年齡的敏銳,安兒是這樣,從前的她也是。

李燕燕也苦笑,緩緩眨了下眼,從袖中抽出禦旨,放到案上。

玉箏瞧見柘黃緞面,臉色大變:“殿下,這……這難道是……”

李燕燕嘆氣:“你沒猜錯,是皇兄關於安兒的密旨。之前還有幾封,要我送安兒去揚州為質,我都推說沒及時接到,到承平堡後又來了這一封,要我見機行事,絕不能讓安兒落到範殊張晟手裏……嗯,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玉箏臉色煞白,沈默了半晌,落寞地笑:“他……真的變了個人。”

眼角一滴淚滑落,玉箏舉起袖角揩了揩眼,問:“殿下既然告知於我,想是已有決斷?”

“若淮南自成一國,皇兄這樣做還不算太錯,若放眼天下……”

李燕燕搖頭,輕聲道:“如果鄭將軍不敵張晟,我會撤回淮南重整旗鼓。安兒不能落入範殊手裏,也不能去淮南,你更不能叫他們捉住。我思來想去,也許像你之前那樣,隱入民間反而是最穩妥的……所以想問問玉箏,如果需要,你願意再帶安兒逃一次嗎?”

玉箏已是淚流滿面:“願意,怎會不願意……安兒是後宮許多人共同帶大的,小小年紀,哪裏忍心看他死……多謝殿下!”

李燕燕安撫地拍了拍她:“何必謝我,我只是不想辜負安兒生母的囑托,還有你們許多人的信任。”

“別哭了,真到了最壞的情況,我會派人護衛你們逃走。不過現在……”

她擡頭望了望上面。

外頭的鑼鼓聲、嘶鳴叫罵聲,即便隔著重重墻壁,仍隱約傳到密室裏,震的頂棚不斷落下灰塵粉屑。

“現在,我們還是期望這場仗能打贏吧。”她說。

**

那天夜裏,堡外煙塵匝地、沸反盈天,即使用幾層被子捂住耳朵,吵鬧聲依然不絕於耳。

李燕燕幹瞪著一雙眼捱到天明,才終於耐不住倦意,昏沈睡去。

也許是連日操勞,太過疲憊,這一覺竟睡到了晌午。

“殿下!殿下,醒醒!”

心臟狠抽了下,李燕燕猛然坐起,還沒適應白茫茫的日光,眼中一片空白。

“啊?!輸了?”她急切問道。

“哪有的事?!我們贏了,贏了呀!”

李燕燕揉了揉眼,終於看清惜翠雀躍的臉。

“贏了……贏了……”她怔怔重覆,滿腦子都是這兩個字。

“嗯!”惜翠發髻都跑亂了,笑到合不攏嘴,“鄭將軍讓咱們這邊的人撿難聽的罵,又故意叫夜裏出堡取水的人被俘虜,騙他們說堡內沒有存水,今日必須出城決戰。”

張晟被罵聲挑撥得煩躁不堪,早想出陣一戰。原本還有範殊勸住,聽了俘虜的話,立刻將範殊的勸誡丟到了一邊,當即拍馬出戰,直沖到城門下叫陣。

“聽人說,張晟那廝也不全是魯莽,叫陣也並沒踏入弓箭射程內,可惜啊——”

惜翠又是搖頭,又是咂嘴,全然不像可惜的樣子:“可惜他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道咱們的排弩早就超過以前的射程了!他正叫囂著,鄭將軍親自瞄準,‘嗖’的一下,那邊人就跌下馬去了,對面的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呢!”

“哦……萬幸,萬幸。然後呢?”李燕燕捂著心口,呼吸漸漸平靜。

“他們起先不明所以,派人來看,都被咱們的排弩給打退了。後來堡裏的人把張晟屍體拖進來,他們才確信張晟死了,沒有主帥,亂成一鍋粥,各自潰退散去。鄭將軍親率騎兵追了出去,讓我轉告您,按事先說好的,只是驅逐,不下殺手。”

李燕燕聽到這裏,臉上才終於有了一絲血色,長舒一口氣,身子軟軟向後靠著,欣慰道:“這下終於可以運送糧食去災區,也能把安兒完好無缺的還給阿英和徐太後了……傳我諭令,所有堡內的士兵平民,凡是參與了守城的,全都有賞!”

惜翠聽了這話,眉眼裏笑意更濃。

主仆二人傻笑了半天,惜翠突然拍手:“啊呀,差點忘了!那個、那個範殊,他逃跑的時候掉下馬,讓咱們給抓住了,現在關在地底下死囚牢裏。他腿摔斷了,又被馬匹踩踏,恐怕是接不上了。郎中去給看過,鄭將軍說交由您處置。”

“是麽……”李燕燕輕嘆。

範殊從來不是她的朋友,可意外的,知道範殊落魄被俘,她卻並不感到高興。

相反,月光下一襲白衫、躊躇滿志的身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胸口也堵的發慌。

李燕燕緩緩起身:“梳妝更衣,我去看看他。”

……

得知公主要來,囚牢裏早早點上了熏香,可依然難以掩蓋積年的血腥氣,李燕燕越往裏走,越覺難以呼吸。

範殊身為重犯,被關在最深處的囚室,李燕燕在木欄前停下腳步,借著昏暗的燈火望進去,很難相信眼前的人是她所認識的範殊。

範殊的長袍早被扒去,身上只剩白色中衣,也已經血跡斑斑。幾年未見,他蓄起了胡須,面上也多了皺紋,讓原本淡薄的面容變得深刻起來。

範殊斜靠在汙穢的墻壁上,雙眼雖睜著,卻沒看任何人,他的雙手和琵琶骨都被鎖住,腳上倒是沒有掛鐐——畢竟他已經不能走路了。

李燕燕輕嘆了聲,命令獄卒:“對讀書人恭敬些,去把鎖鏈都解了。”

聽到聲音,範殊眼裏忽然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又暗下去。

“成王敗寇。從開始謀劃的那刻,我已將死生置之度外,一個將死之人,公主又何必在意小節?”範殊啞著嗓子說。

他雖狼狽,氣度卻不減,即使腿上疼的厲害,每說幾個字就要吸一口氣,神色卻始終淡然。

李燕燕示意獄卒去解鎖,嘆了口氣,道:“範相怎知自己是將死之人?”

範殊一楞,擡眼在李燕燕臉上反覆看了幾遍,終於一笑,自嘲道:“我執掌過大理寺,謀逆該當何罪,還是知道的。”

“既知是謀逆,為何還要做?”

“為何?”範殊音調陡然升高,眼神也銳利起來,“岑驥繼承皇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順,若他能做個明君也就罷了,可他舉國以降,把先帝打下的基業拱手讓人……我不忍見江山旁落,難道還做錯了嗎?”

他搖頭:“公主與我輩立場相悖,你眼中的謀逆,在我看來,不過是盡忠,範某問心無愧。”

“……盡忠?”

李燕燕細細咀嚼這二字,忽然嗤笑:“範相當初在白石山,自覺委身塵埃,心不甘情不願,談何盡忠?那時你修渠引水、灌溉田園,難道為的是帝業永固?”

“不,”她神色漸冷,“你那時哪裏想過什麽王圖霸業,無非是為了自己吃飽,身邊人不挨餓罷了。範相麻衣草履、食不果腹時,心中尚能裝下三寨濟民,如今高官厚祿,心裏卻只有一家一姓的江山了!”

“範殊,你反岑驥情有可原,反我、乃至反我皇兄,也還不算太離譜。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岑驥北伐外族時斷他後路,不該阻撓我送糧賑濟災民。你應該羞愧,因為你不但對不起古大哥,更對不起天下蒼生。你罪該萬死,罪名不是謀逆,是叛國!”

李燕燕嘆息,放緩了語氣:“範大哥,白石山初見,我曾說你的好日子在後面。如今看來,好日子來了,最好的範殊卻永遠留在白石山了……”

她說完,不再多看一眼,轉身就走。

身後,範殊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剛剛站過的地方,神情倉惶無措,連獄卒解開鎖鏈也不能讓他移開目光。

許久,他仰天長嘆:“原來如此,高下立判……難怪我從沒有機會,原來是輸在這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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