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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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麽處置他?”

“事已成定局,他本就是我們計劃中無辜受害的一顆棋子,不必趕盡殺絕。”

我睜不開眼,但我能聽見盛澤楠和盛澤鎮的聲音。

“你登基之後呢?”

盛澤楠坐在榻邊,臉色還是陰沈的:“我對這皇位不感興趣,若論登基,還是兄長更合適一些。”

盛澤鎮目光冰冷:“這麽多年,你偽裝成父親進出朝堂,計劃由你一手操辦,處心積慮數年,難道所圖不是一個皇位?”

盛澤楠嗤笑:“兄長說笑,我所作所為無非是為了償了父親的遺願。”

盛澤鎮很久都沒再說話,只嘆了口氣。

“你難不成,真對沈陌清動心了?”

我能察覺到盛澤楠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赤誠的不加掩飾:“這件事情,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不就對你說過了嗎?”

十年前……十年前?

我的記憶不知道從何時起開始變得混亂,我奮力去翻攪,十年前,我與盛家還有交集。

那一年我結識了盛家大公子,可是從頭到尾我都沒有見過盛二公子。

不對,不對,他們長得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啊!

那個朝我遞花的人輕聲對我說:“說好了,我們以後就是朋友。”仔細想想,不像是性子寡淡的哥哥,更像是天生就要活潑一些的弟弟,只因為他說了,我就信了。

原來一直以來,竟是盛澤楠嗎?

我的仇人是他,我的第一個朋友是他,我恨著的盛弘也是他。

可我曾任由他在我身邊待了一年,如期而至,從未間斷,我甚至也曾對他生出一點小小的善意和好感。一度捫心自問,如果兩人之間沒有隔著一道血海深仇,我會不會接受他?

我信了盛澤楠的鬼話,一切的陰謀詭計,從來都沒有懷疑過。

盛澤楠在剜我的心。

我疼極了,居然疼得不受控地慘叫起來,盛澤楠被嚇了一跳,抓緊我胡亂翻滾的身體:“你怎麽了?”

我心臟疼得要背過氣,盛澤鎮皺了皺眉:“他活不長久的。”

盛澤楠猛地擡頭怒視他的兄長,一字一句惡狠狠的:“你再多嘴,休怪我無情無義。”

他又轉身撫著我的後腦,附耳對我說:“我把你鎖在這裏,等事情都處理完後,我有的是時間和法子來慢慢制你。沈陌清,只要你活著就行。”

我哭不出聲音,頭腦昏昏沈沈,瀕臨崩潰。

盛澤鎮說我活不長久,盛澤楠的暴怒卻令我不解。

若真能就這麽咽下氣該多好,我便可以去尋我的家,再也不用在仇恨裏掙紮浮沈。

盛澤楠把我死死攬在懷裏輕聲安撫著,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多言,也不搭理他。最後他把我小心地放在塌上,眼神溫柔而深沈:“阿清,等我回來。”

我如同被操縱的偶人,木然地盯著上方殿宇的穹頂。他做什麽,說什麽,似乎都已經與我無關。

很快,盛澤楠離開,換成盛澤鎮守著我。

他給我端藥來,我不想喝,一把掀開那瓷碗,重重地摔在他腳邊,碎成稀碎的磷光。

盛澤鎮盯著碎片盯了很久,良久才對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這句話就像魔咒,困擾了我近半生,我疲倦地癱倒在床上,不想開口。

“沈府被燒的那年,我父親染了惡疾逝去,我和阿楠當時都沒有想過害你們家,至於之後,阿楠也是為了完成父親的願望才不擇手段,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盛澤鎮一點一點撿起那些碎片:“可能你不記得,當年我也和你一起相處過,次數不多,只不過我對你記憶猶新,所以那年杏子街,我放過了你。”

他在馬車裏看了我一眼,馬車慢慢走遠。

我平靜道:“你還不如將我抓走,在那時就殺了我。”

那樣,我就不用眼睜睜看著爹在我面前被烈馬踐踏,不用眼睜睜看著梓晨在我面前執劍自戕,不用知道如今的真相,真心的錯付。

盛澤鎮在原地看了我很久,突然說:“沈陌清,其實這世上有很多迫不得已,很多言不由衷。”

這句話熟悉又陌生,我卻不記得是從哪裏聽見過,只覺得十分可笑。

他們所謂的迫不得已,就是踩碎其他人的脊梁走向至高之處,他們所謂的言不由衷,就是以一人心意決定萬人命運。

不再是反抗的羔羊,而是嗜血的惡獸。

盛澤鎮在我身邊沈默地待著,沒多久,有禦林軍通報舊朝士兵來犯,讓他出兵鎮壓。

舊朝,原來已經是舊朝了嗎?

盛澤鎮“嗯”了一聲,囑咐門口兩個士兵看好我,才踩著戰靴離去。

我慢慢松開緊緊捏著的手心,那裏握著一張陶瓷碎片,因為力道太大,已經割破了手心。

我用另一只手舉起碎片,慢慢地挪到無力的那只手腕上,用力一劃,避開致命的動脈,並能讓熱血一直流著,浸染身下的被褥。

晚間有侍女來送飯時,推門見我跟個血人一樣橫躺在榻上,了無生氣,尖叫著打碎了手裏的飯菜,門口兩個士兵也聞聲趕來。

對於這樣一個我,他們自然是不設防的,立刻有個人上前來探我鼻息,雖微弱,但還是有的,喜道:“活著,還活……”

後半句,他沒有說完,因為我一下子從床上彈起,將他擊暈。

不及另兩個人反應過來,我又出手迅速地把他們統統制住,拿了幾根繩子來五花大綁地捆著,再堵住他們的嘴。

看了看其中一個士兵身上的甲胄,我把它脫下來穿在自己身上,這才想起來手腕的傷口,隨意找了根絲帶纏上。

血不再流了。

在死之前,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既然盛澤楠就是盛弘,我也沒必要再心慈手軟,禍害遺千年,同我一起下地獄也是好的。

走出門,我發現這裏仍是皇宮,並沒有被燒,繞著宮巷走幾圈也是熟悉的道路。

我憑著身上甲胄蒙混過關,現在本就是比較混亂的時候,沒誰想到會大費周章查詢一個小兵的身份,我直奔宮門。

行到半途,身後突然有涼風襲過。我猛然回頭,出手如電:“誰?!”

那人忙道:“是我!”

我停下手裏想要一把摜上他要害的動作,因為那人一身紫衣,笑容邪性,是顧盼。

我以為他和承乾殿,和梓晨一起,死在了大火裏。

他開玩笑似的說:“剛見就動手,真不禮貌。是不是沒想到我還活著?”

我怔怔看著他,跟傻了一樣,他挑了挑眉還沒說話,我突然沖上去抱住他的腰。

顧盼被我這麽一下動作給驚到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擺:“餵……你受什麽刺激了?”

我收緊胳膊,也不知道自己是受了什麽刺激,居然會去主動擁抱顧盼,可是他僅僅是在那裏站著,就讓我險些喜極而泣。

我以為這世上和我有關聯的人都死了,只剩下我和盛家那兩個人對峙,卻沒想到還有個始終站在我身邊的顧盼活著。

顧盼安慰性地拍了拍我的背:“你下次可別打暈我,給我藏櫃子裏,醒來的時候那火差點沒給我熏死。”

我想哭,難過的時候聽到這一句,又想笑。

良久,我松開他:“你知道盛澤楠在哪裏嗎?”

顧盼面色一緊:“我正要和你說這個,我先前看見盛澤楠被簇擁著去了南城的忘星臺。”

“他去那裏幹什麽?”

顧盼的眼神微有些躲閃起來,我慢慢想清楚這層,忘星臺地處位置極高,底下就是城門,若是反叛的士兵在外,那麽那個位置,便是與他們談判的絕佳地方。

“我聽到,盛澤楠要拿京城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做籌碼,逼那些反叛軍做選擇。”

若反叛軍不忍心大舉退兵,盛澤楠安排在他們後方的伏兵就會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若反叛軍一心護主攻入城門,那麽盛澤楠指令一下,火起京城,所有百姓和反叛軍都要死在裏邊。

不管怎麽樣,盛澤楠始終站在制勝的位置上,來這一出,只是為了更好地取樂,就像貓逗老鼠那樣,畢竟太皇太後說過,要覆滅所有人。

我捉住顧盼的臂膀:“帶我去忘星臺。”

顧盼現在也知道攔不住我,還不如由著我去,不知道從哪裏牽出來一匹瘦弱的棗紅色馬匹,腳力也還不錯,我們飛速向那裏趕去。

這場混亂開始後,京城如同陷入了一場永無光明的黑夜裏,人人惴惴不安,前有狼後有虎,他們便是砧板上的魚肉。

馬兒飛奔,我無意看見自己的茶鋪,那讓我想起了梓晨,他在裏邊擦過桌子,洗過瓷碗,每一處都有他的痕跡。

我強迫自己把視線轉回來,不去想,顧盼卻看清了我的脆弱,悄悄問我:“那個小鬼,是不是死了?”

我沒說話,他便當我是默認,沒再提起。

可這一句話再次把我的心打進了谷底,我悶悶地沈默了半晌,突然向旁邊倒落,眼看著要摔下馬。

顧盼一把抱住我,堪堪將馬停下,擔憂道:“陌清?”

我有點發暈,快要昏倒的狀態,嘴唇白得嚇人,他看了我的臉片刻,突然問我:“你多久沒有進食了?”

多久沒有進食?我忘了,不想吃,沒胃口吃,可與我的心思背道而馳的,終究是□□凡胎。

難怪盛澤鎮說我活不長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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