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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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盼把我小心翼翼地攙下馬,我們身上都沒有錢兩,食店大多也關了,只能寄希望於那個被打砸的茶鋪。

他翻了半天,沒有翻到可以吃的,轉身問我感覺怎麽樣。

我感覺情況不太好,這些天我連水都沒喝過幾口,多日來靠的都是胸腔裏一口郁結的氣挺過來的,以至於這股難受來勢洶洶,老是想咳血。

門口傳來一聲腳步響動。

顧盼敏感無比,立刻迅疾無比地闖出門去,一伸手逮住了那個發出聲音的人。誰知他還沒說話,被逮的人就開始張牙舞爪尖叫起來。

“別,別殺我!”

顧盼被陣陣尖叫刺得耳膜疼,眼見著要把那人一劍結果了,我轉過頭:“顧盼,別殺她。”

顧盼抓著人走進來。我看清楚那是孫僑兒,跟只小貓一樣被他拎著。

“熟人,放了吧。”

顧盼毫不憐香惜玉地把孫僑兒丟下,末了還在衣擺上蹭了蹭,擺明了是嫌棄。所幸孫僑兒沒看見,不然肯定要跟個潑婦一樣和他吵半天。

孫僑兒看見我很高興,也不計較顧盼的無禮,拍拍裙擺就跳了起來:“陌老板,你可算回來了。”

我淡淡地對她露出一個笑容:“是,你怎麽來了?”

孫僑兒露出一副很懊惱的表情:“還不是前段時間,我在街對面看見一隊禦林軍跑到你們鋪子抓走了梓晨,可給我急死了,奶奶放心不下,就經常讓我過來看看你們回來沒有。”

我心中一陣溫暖:“回來了。”

孫僑兒毫不知情:“那梓晨你也帶回來了嗎?”

顧盼陰森森地瞥她一眼:“你這張嘴是怎麽活到現在還沒被撕爛的?”孫僑兒有些怕他,不敢頂嘴,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連連往我這裏躲。

我控制好情緒,抿了抿唇:“我們剛從皇宮出來,等會兒就去找他。”

孫僑兒啊了一聲,突然說:“皇宮?我看見那裏起了火,還有好多士兵,你們沒事吧!”

“沒事。”

看來這些百姓果然還被蒙蔽著,連自己早已窮途末路都不知道。

“那,那你還會把梓晨帶回來嗎?”

我記得孫僑兒以前還找我討嫁來著,可後來相處日久,又演變成了姊弟之情。我不想看見任何人失望的神情,於是我說:“會的。”

孫僑兒看起來忍了很久才沒蹦蹦跳跳。

我又有些暈,坐在椅子上輕輕用手扶住額頭,顧盼上來幫我,向孫僑兒問話:“你有沒有吃的?”

因為是有求於人,他的聲音還是放溫和了一些,孫僑兒看著他的臉發楞,察覺到那神情越來越不耐發冷時,忙應說:“有,有的!我奶奶天天晚上做菜都說給你們留一份,就是怕你們餓著。”

她匆匆跑回對街,又匆匆跑回來,提著一個小木盒,顧盼接過,在桌子上打開來,裏面裝的都是好菜。

我顫了顫睫毛,想起來老太的年紀似乎已經很大了。

這些年她總是來我的鋪子照顧我的生意,邊等我備茶邊跟我絮絮叨叨地說話。

“你還這麽年輕,就要一個人打拼生計,不容易吧。想當初我兒子也是這樣,一個人要養活我們一家老小,多不容易啊……”

她老了,說話顛三倒四詞不達意,可是話語中都是慈愛與眷戀。

我還想起來老太經常拄著拐杖來看我,給我提一點她自己做的點心。可我那時候對所有事所有人都心如死灰,不願輕信,總是拒絕她的好意。

娘親以前也是這樣的,從來都是為我好,從來不對我生氣。

一顆清淚落在桌上。

孫僑兒捂嘴:“啊,陌老板,你怎麽哭啦?”

我拿手腕擦擦左眼,擦去那點水色,沒做解釋。顧盼則直接下了逐客令,頷首道:“你先走吧,現在也不早了。”

孫僑兒被他半推半說地哄走了,一步三回頭。

他們到門口的時候,我好像聽見孫僑兒在問顧盼:“你叫什麽名字啊?我叫孫僑兒,你蠻兇的樣子,但是我看得出來你對陌老板很好,你應該是個好人。”

沒讀過書的女孩子言辭間沒有那麽文縐縐的,直白而又熱烈。顧盼低頭看著這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子:“我叫顧盼。”

孫僑兒得知他的名字後興高采烈,臨走時還朝他揮了揮手:“有緣再見!”

顧盼難得地沒再給外人擺臭臉,也揮了揮手。

我吃著那些溫熱的菜,不太想去對他們說那一句“謝謝”。似乎說出來了,我與他們的牽扯和糾葛都清算完了,我不想。

顧盼也來吃了一些,我們補充好精力,又打算離開。

我自己一個人撐著上了馬,擡頭看了看月亮,不曾想還有星星,繁盛至極,一如當年在沈府我在阿兄懷裏聽荊軻刺秦故事時看過的星空。

一如某次盛澤楠軟磨硬泡拉我去郊外,結果半途馬甩著尾巴跑掉了,我們被迫待在涼亭裏看過的星空。

一如和梓晨肩並肩坐在鋪子門口看過的星空,孫僑兒扶著王老太經過,指天道:“你們看!好漂亮,明天肯定是個好天氣!”

屠戶就在對面敲鍋子:“孫家閨女兒啊,你可消停點,你奶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好像沒有遺憾了。

顧盼駕著馬,我們繼續趕往忘星臺。沿路的禦林軍少了很多,不知道是出城了還是潛伏在京城深處。

我想將馬放走,它居然還湊上來蹭了蹭我的手,沒有跑。

顧盼哈哈大笑:“你這馬親近錯人了,怎麽說我也是撿到你的那個啊。”

我跟著笑,這一去九死一生,抓緊些機會多笑笑,也是好的,只是……我摸著馬頭轉身:“顧盼,你真的不走嗎?”

顧盼反問我:“你要殺掉盛澤楠,是嗎?”

我眼也不眨:“是。”

“那不就好了。”顧盼說道,“你也知道,我自小便對盛澤楠看不順眼,巴不得他早死了才好,本公子就是這京城裏獨一個才貌雙全的公子哥兒。”

“你想要他死,我也想要他死,咱們這叫不謀而合,打個商量,上去之後能不能先讓我捅他一刀?”

顧盼總有一種很神奇的力量,他壞,但也不只幹壞事。他惹人生氣,但也能輕松地嘴上一溜把人逗笑。

我由衷地說:“謝謝。”想了想,覺得這句話似乎有點敷衍,又不知道顧盼把我當什麽,不好意思說視他為摯友。

曾經因為他的那點利用心思,我被迫留在京城,被迫待在盛澤楠身邊,也恨過,怨過,現在這些情緒都已經飄得很遠。

我已經把顧盼當成剩下這段人生裏唯一信賴的人了。

我拍拍還在我手邊親昵蹭著的馬,對它說:“走吧。”

瘦馬眷戀不舍地又看了我們,最後還是輕踏馬蹄,消失在了小巷轉角。

忘星臺修得極高,比城墻處還要高出數百米,由上往下望,呈通天的圓柱形,連著長長的石梯。

蝙蝠夜出,不動聲色,我如游蛇般躲著列隊經過的甲胄士兵,身後跟著的是顧盼。

火把映著我們的身影,映在石面上,只要他們一回頭,就能看見大膽的闖入者。顧盼悄悄把我按到角落,自己站在靠外的位置,我擡頭瞪他:“你別亂來。”

顧盼勾唇一笑:“放心,我惜命的很。”

等到一隊過去後,我們又向忘星臺的石梯口移去,那裏的防守果真要嚴密許多,若要強闖,勢必會驚動更多的人。

我皺眉間,顧盼已經一掀外袍,露出兩把劍來,拍了拍:“要嗎?”

我有點意外他的準備如此齊全,本來想搖頭,因為我只使得來短刀,但想到赤手空拳可能連盛澤楠衣角都沒見到就要死於非命,我還是從他手裏接過。

顧盼道: “看來是沒希望等他們睡著了。”

我有點說不準憑我倆的身手到底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抹了這些人的脖子。畢竟前些天和盛澤楠打的那一架震傷了我的手臂,到現在握著比短刀重了好幾倍的長劍,都隱隱有些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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