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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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行軍,最怕的是方向不明。

盛煙對此毫無經驗,只能仰賴岑舒硯,摸黑在山巒中穿梭,是以救援,但卻不能執掌火把探路。這火光一起,不僅酆夙揚能看到,敵方將領也能察覺。

黑暗宛如隨時可吞噬萬物的鬼魅,潛伏在眾人身後,睜大一雙赤紅的眼眸。

樹影搖曳,山巖嶙峋森然。

但大致的方位是可以摸準的,這憑借的就是岑舒超凡的記憶,他看過地圖並在來時經過此地的三重山麓,對此處的地理狀貌較為熟悉。

岑舒硯苦惱的是如何知會酆夙揚,讓他知曉他們的援軍到了。一旦從敵軍的右翼攻入,兩方如能施展雙翼夾擊,想必脫困不算難事,說不定還能將對方一網成擒。

能活捉一兩個敵方將領,一直是酆夙揚的期望,這正是一次絕妙的機會。

岑舒硯並不擔心酆夙揚,堅信他還可抵擋一些時候。然而也不容他思考更長時間,他挑眉看了看四周,轉頭尋望自己的屬下,決定挑選一個輕功較好的,前去報訊。

剛要發令,盛煙輕緩如冰泉般的嗓音從他耳後傳來,“舒硯哥,可是想要夙王知曉我們的方位?”

在各位兵士門面,他的言語自然要謹慎許多。

岑舒硯點頭道:“當然,這樣比我們貿然偷襲要好的多,脫困是其一,其二是要一舉消滅這股敵人……殊不知,若讓他們逃出一兩個,難免會讓他們逃回去稟報,使得對方主帥洞悉殿下這番計謀。”

盛煙心下了然,若讓敵人逃掉一兩個,這次的決戰之機就只能放棄,想了想,加快了語速道:“但這樣派出人去,也容易被敵人發現。”說到此處他眼眸一轉,光彩在夜幕中流轉,仿若事先就掬起了一簇簇的月光,偷藏在了眼底深處。

“你是否想到了更好的法子?”對於他的玲瓏七竅心,岑舒硯可是從酆夙揚那兒聽聞過不少。

盛煙抿嘴而笑,扯開自己腰間的錦袋,掏出一樣東西來。

這樣東西不是他物,正是他自創的被底香球,送與了方洛同一個,他手上還保留著一個。因為小巧,所以隨身攜帶在身上也不覺不便,再則,他這次出來的倉促,唯恐香球在路上遺失,就幹脆把它塞進了錦袋,與玉牌放在了一起。

岑舒硯心裏奇怪,但還是有耐心的,眼神稍顯催促地映照在他臉上,問:“盛煙,你這是何意?”

盛煙又從另一個小香囊中拿出一顆香丸來,一時間,四周之人都覺得異香撲鼻。

“我懂了,你是想用香氣告訴殿下我們身處何處!”岑舒硯立刻會意,但不無憂慮道:“但是香氣會隨著風向而改變,現在是二更時分,你如何確保殿下一定會聞得到這香氣。再說香氣輕渺,什麽香能飄散的這樣遠。”

那當然很難,幾乎沒有哪種香丸可以焚爇出此種香氣,但盛煙這兩年潛心鉆研的便是這種,可讓香氣繚繞數百裏的香品。

其他香或許做不到,但龍涎香只要提純的工序做的精妙無比,何止香氣滿皇都,讓這滿山遍野香氣氤氳也不是妄想!

盛煙不知道自己失敗了多少次,無論用龍涎香末還是幹制原本的香塊,但龍家所藏的龍涎香始終得不到他想要的效果。翻了翻那本無名氏的香譜他才明白過來,傳說中能蔓延數百裏不滅的龍涎香,從海中被打撈起來之後,其年歲也應逾百年上下,才可完全通過日曬風吹清除掉雜質,只留下最精純的那一部分。

最終,他把希望覬覦在了脖子上那個香袋裏的龍涎香上。

他不知道這塊雪白的龍涎香傳了多少世,只覺得每次聞取它的香氣,就好似那股香氣又增添了一層濃郁和厚重,重巒疊嶂地在眼前鋪開一個無邊無際的天際,摸不著看不到,卻能通過這絲絲縷縷的香氣感受的真切。

盛煙心知這樣的龍涎香舉世只有一枚,他要麽不用,要用就必須一次成功。

於是,考量再三,他取下了這枚龍涎香的三分之一。如果這次萬一失手了,他就打住停手,也不至於失去剩下的這更加寶貴的一部分。

畢竟是酆夙揚送與自己的之物,他用起來如何不萬般小心。

這取下的微小一塊,研磨之後也只夠他做一個香丸,芡實般大小,龍涎香的成分占了十分之八,剩下的成分乃是他用之前的蒸凝法提出的龍涎香水,白芨水和蜜膏也只添加了最少的分量。第一步工序,是以此香水浸泡這龍涎香末兩百日,瀝出,任憑其在日光下幹燥之後,他取了指甲大的香末放入隔火香片上焚爇,算是初步的嘗試。

豈料,這香氣郁郁勃勃,從他鼻下騰空而起……盛煙驚喜交加,立刻就熄了火,不敢讓這香氣飄散出自己的香室。

孤嶠蟠煙,層濤蛻月,龍涎一片來天闕——

世上薇露不敢香。

大食國的薔薇水更待如何,與龍涎香一比,也不過是人間凡品。

盛煙耗費了千般功夫,只做成了這一枚香丸,至今還未起名。他真的要在今日,此時,把這只此一粒的龍涎香丸給焚爇了嗎?

心中早已是百轉千回,但在他人眼裏,他也只是稍稍遲疑,便從岑舒硯手中接過了火折子。幸虧,他幾日前還用了這只香球焚香,因為客棧內的氣味實在太過難聞,如今香球裏香灰和細碎的香炭殜還剩著一些,把香炭殜夾出來在火折子上燒紅,放進去片刻,再添入香丸,焚爇半刻鐘應該是可以的。

盛煙端坐在馬背上,神色專註地做著這一切。指尖拈起香丸,朦朧之間恍若置身天空仙闕,一張素凈的面孔好似白玉臨波,兩肩滾動著層層雲海。

這香氣就像是從他身上蒸騰而出一般,於碧水之中抽離了一抹精魂,橫亙在天地交合之間,繾綣雋永,亙古不衰。

岑舒硯和眾人都楞在了當場,貪婪於此景此象,只覺得滿身的穢濁於瞬間被滌蕩澄清。

只有盛煙是清醒的,是卓然而立的,估摸著香氣的濃郁程度,又就地取材,折下一根小樹枝,撥弄了一下香球中的香炭殜。

“舒硯哥,我覺得應該夠了!”良久的靜謐之後,盛煙突然起來的一聲輕呼,讓岑舒硯立時回了魂。

“嗯,這香氣實在聞所未聞……”岑舒硯自知無暇詢問此香的來歷,還是忍不住短暫感喟了一句,便道:“可否一直攜帶在身上,讓香氣持續繚繞。”

盛煙猶疑了一會道:“只可再焚爇半刻,時間再長……裏頭的火星變小,香氣怕是要減弱了。”

“無妨……旁人覺得它弱了,殿下也應當聞得到。”只要是盛煙制出的香,酆夙揚從來都是一聞便知,他們之間的此種默契與靈犀,岑舒硯自愧不如。

盛煙把香球的合扣哢噠一下合上,便掛在了腰間,拍馬趕上,跟著岑舒硯往林中深處遁入。

敵方蠻夷自然也是聞得到這股香氣的,然龍涎香本就是天翔朝的寶物,他國所聞所見者甚少,他們不會知道這種香是因何而起,從何而來。

岑舒硯看眼敵方伏兵就在前方,壓低了手臂往後一揚,兩側的騎兵便如離弦之箭奔湧而出,呼啦啦一大片,如黑雲壓上。

盛煙緊跟在他身後往裏突進,眼觀六路,警惕著身邊的流失和刀劍。

好歹,要想辦法保護自己周全哪。

拼殺嘶吼、泣血四濺,這便是沒有仁義道德的戰場,腳下翻滾匍匐的是一個個飽經風霜的血肉之軀,他們也有父母兄長妻子兒女,可一旦短兵交接……生死只在舉手擡足一念之間。

命如螻蟻,並非只是浩瀚青史上的一滴墨跡。

也許只是一眨眼的遲疑,從斜刺裏沖出來的敵人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

不都說人定勝天麽……盛煙從未覺得,人的命是這樣的輕賤。

就像指縫間飄飛而逝的一粒沙,輕若鴻毛,墜地時卻是沈甸甸的宛如泰山崩頂。當家人接到他們戰死沙場的死訊時,一個和美家庭的脊梁便斷了、塌了。

盛煙偏過頭,不願目睹這血腥的一幕幕。

然而老天爺作對般的要讓他看得清楚明白,好幾個兵將都死在他的腳邊,這是一場激烈的擊潰理智的混戰,岑舒硯溫煦的臉孔也變得黑沈猙獰起來,揮舞著長刀,把沖撞於馬頭跟前的敵人如砍菜瓜般劈倒。

盛煙幾乎以為,這漫天的血腥之氣要壓住了龍涎香的天香。

在人肉圍墻中披荊斬棘,其過程註定漫長,但盛煙還聞得到龍涎香,他就知道時間並未過去多久。

夙,夙……馬上就要來了。

“一個不留,殺!”一聲嘹亮的吼聲在山坡一個突兀的巖石上響起,那黑幽幽的身軀堅若磐石而立,劍鋒古樸鈍重。

這一聲,挾帶著一陣陣黑色旋風倏忽而至,斬殺魑魅魍魎,破除暗黑詛咒。

看到酆夙揚來了,岑舒硯一手擡起,在盛煙的屁股上重重一抽,“到殿下身邊去!”

盛煙死死攥緊著韁繩,趴在馬背上,聽著耳邊的厲風獵獵呼嘯。

呼拉,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起身的。

只覺得自己被一只手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提溜起了腰帶,在空中轉了半圈,隨即落入一個熟悉的堅硬臂彎。

銅墻鐵壁,摸起來還挺冰冷。好嘛,現在算安全了,但這個姿勢也太丟人了!

酆夙揚把他橫在馬上,摁住他的頭別讓他起來。

“閉眼!”

盛煙便像麻袋一樣掛在馬背上,胸口顛簸的實在厲害,也難受極了,但他只能忍住,因為自己決不能在關鍵時刻給夙添麻煩。

今夜的酆夙揚面如羅剎,雙手臉頰和都濺上了鮮血,下手不知又添下多少累累白骨。他不讓盛煙擡頭,一來是怕他因接下來更慘烈的斬殺而受驚,二來,是怕他看到這樣的自己。

雙手沾滿血腥,可不是一件多麽值得炫耀的事。

趕盡殺絕的姿態,讓敵人越來越膽戰心驚,左側已開始潰逃,酆夙揚對著同樣浴血奮戰的岑舒硯喊道:“堵住缺口,不能放走一個!”

岑舒硯立時調轉馬頭,往西南角而去,那裏其他跑步的敵兵,被他反手左右兩刀,削下了腦袋。

一擡眼,發現有人從林子裏逃了!

岑舒硯顧不得其他,連忙拍馬追去,勢必要將利刃劃破此二人心窩。然而他沒料到這低矮的灌木後頭竟是斷崖,發現之時,那兩人已經失足摔落了下去。

他額頭頓時滲出汩汩冷汗,拼命往上拉起馬韁,然而終究是勒馬不及——

“子諾!”酆夙揚三魂都嚇散了去,望著他消失的地方發出驚恐的呼喊。

盛煙突然身子一顫,睜開了眼眸。子諾……不是舒硯哥的字麽。

“夙,發生什麽事了?你讓我起來,讓我起來!”盛煙掙紮要下馬,被酆夙揚一把撈起來,斜坐在馬上。

酆夙揚夾起馬肚子,就攬住他往這邊奔來。

兩人依次跳下馬,盛煙看著前面那好似被天劍劈斷的斷崖,心口驀地一緊。酆夙揚拉著他走到崖邊往下看,卻只看得底下的一片濃密樹林華蓋。

盛煙攥著夙的衣襟,嘴唇枯槁發白,“舒硯哥不會死的,對吧?夙……”

酆夙揚此時計算著這斷崖的高度,只覺得兇多吉少,鈍痛驟起。從這裏墜落而下的岑舒硯,或許連一副完整的屍骨都不能有……他該,如何回答。

“夙,你告訴我,舒硯哥不會死的對不對?”盛煙直楞楞望著他,手指都勒的發痛。

“是,你的舒硯哥不會死……我麾下的岑子諾也不會死,他還要回來覆命呢。”酆夙揚緊緊摟住他的肩胛,把他拖拽著往外走,高聲吩咐部下用繩索滑到斷崖之下,搜尋岑舒硯的下落。

盛煙乖乖地由他抱上了馬,酆夙揚伸手去摸,自己的肩窩處早已濡濕了一片。

換了一側肩膀給他靠,酆夙揚立刻命令剩下的兵士撤回臼風谷,他們不能在此處逗留。即刻清理戰場,他們還有一場硬仗沒有打。

次日朝陽升起時,盛煙的眼下呈現出一圈深深的孔雀藍,但靠在酆夙揚身邊同吃朝食時,臉上並沒有多麽哀慟的神情,但卻是面無表情,眼神呆滯黯淡。

搜尋岑舒硯的那對人馬還繼續留在山中,酆夙揚囑咐盛煙決戰時緊跟在自己身後,但要穿上甲胄,一定不可分神。

盛煙仰起頭,楞了半晌,終於笑著對他點頭,用指甲在他掌心劃了幾道。

現在這個時候讓他離開自己躲起來,酆夙揚知道,盛煙是決計不會答應的。

一場持續了一天一夜的血戰,因為給敵人所設的埋伏起了作用,酆夙揚所帶領的一萬八千人最後還剩下了一半,一直把這支敵軍打的潰不成軍,四散逃亡。

數日後,收覆嘉從關。

一月後,外邦四國送來了議和書,請求休戰。天翔朝整個西北防線雖然損耗不小,但無一被攻破成為豁口讓敵人趁虛而入。

不久後的某日,剛休假的酆夙揚應詔趕回了靈鄴。

天翔朝庚戌年十一月初九,平誠皇帝薨。

次年二月初八,太子登基繼位,改年號為永安。

燒著炭火盆的屋內,盛煙慵懶地掀開眼睛,披衣而起,打開被雪覆蓋著的窗戶,把手伸出了窗外,低喃道:“這雪還在下啊……”

岑舒硯至今仍無下落,但他們也沒找到他的屍首。酆夙揚還依然派人在臼風谷附近的山麓中搜尋,岑家也一直相信他還活著,沒有放棄希望。

是夜,暗衛送來了一封信:盛煙,四哥想見你一面。

不是以新帝的名義,而是以夙的四哥麽?盛煙彎了彎嘴角,吩咐下去收拾行裝,今次,破例帶上了杏兒馨兒與自己一同前往靈鄴。

“大嫂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不知道從靈鄴回來,能不能趕得及看到我剛出世的侄兒。”盛煙喃喃自語著,系上白狐貂皮披風,從憐香居踩雪而出,推開了沈香閣的大門。

龍碧飛正巧在雪中賞梅,見他來了,伸手扔出自己懷裏的手爐給他捧著,“仔細凍著,小心殿下這次讓你三個月下不來床!”

盛煙霎時幽幽一笑,攏起帽子,遮住了自己紅潤的臉頰。臼風谷一戰之後,他那一月都沒下的來床,被前來探望的龍碧飛和龍碧升笑了好些天。

就在這段時間,安溪侯突然在府中猝死,太子查遍因由,只說是馬上風。

龍碧升聽聞此信,終於敢扯下面紗,大搖大擺行走在天翔朝的壯秀山河之間,與方翎回到永嘉在過世的二姨娘墳前上了炷香,不曾拜見大夫人和大老爺,便和龍碧飛相約跑來了西北。

方翎多年未盡孝道,碧升放他回家住兩個月。

從酆夙揚口中聽聞了事情的經過,碧飛和碧升一人把盛煙訓斥了一天。只攪得他耳朵發嗡,抱頭求饒,直到許諾回家後造出兩個香球,送給他們一人一個,才算作罷。

據說大夫人身體漸漸好轉之後,開始誠心禮佛,一日三炷香,雷打不動三個時辰念經誦佛,龍家後宅的事大多不管了。

三姨娘現今忙著老六龍碧煉張羅婚事,物色了江南豪門的一個庶女,雖然樣貌不算格外出眾,但好在性子溫婉賢德,是個持家的好手。

龍碧熏和龍碧沈也開始跟隨大哥龍碧飛熟悉生意上的事物,龍碧飛一向嚴厲,大有讓兩位弟弟日日如履薄冰之勢。

盛煙坐在馬車上,遙遙回望著龍家的紅門白墻,看著天空剔透的雪花一點點旋落飄飛。

此次離開,心境更疊,又是另一番別樣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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