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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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想過,自己總有一日會走進這扇,大部分天下人一輩子都遙不可及的大門。

不是沒想過,它帶著高高的門檻,恢弘寬大、威武雄壯,卻也是有著粗糙的紅漆,陳舊厚重的。

盛煙行走在這被無數官宦皇親踩踏過的白玉石階上,眉眼低垂,每邁出一步就像跨過一道深溝山澗,這個旁人都削尖了腦袋想要擠進來走一遭的皇宮,為什麽……從裏到外只讓他感受到了冰冷。

只走了幾百米,盛煙就清楚地明白,自己不屬於這裏。

自己不應該站在這裏。

幾日前,自從步入靈鄴,盛煙便沒有見過夙,雖然夙王府上下都對他禮遇有加,但那種對待貴客一樣的禮遇,只給他帶來了更多的不安與疏離。

夙王府,是酆夙揚的府邸,卻成不了他龍盛煙的家。

他是屬於永嘉的龍盛煙,那麽,他的家是那個占地一百來畝的龍府麽?盛煙垂手而立,回憶這些年來在龍府度過的每一天,驀然發覺,除了憐香居,除了沈香閣和霄香臺,其他地方他都知之甚少。

當然,大花園與憩園裏的小花園,盛煙是熟知的,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對龍府所知,也絲毫不想再有深入。

那些填滿了春日之暖意、夏日之熱烈、秋天之清爽、冬日之晶瑩的畫卷裏,有過早離世的四姨娘和奶娘,有大哥碧飛,有二哥碧升,有三哥碧涎……有他的夙,卻還有誰?盛煙偷偷側過臉,看著那夕陽霞光中的一只白鴿掠過雲層,忽然,看些看不清了。

比起龍府裏最巍峨的建築焚香臺,他更了解霄香臺,更喜歡秀美的後山。心緒痛苦低沈寂寞時,想到的是四姨娘,是夙……甚至會想到二哥大哥和舒硯哥、翎哥,唯獨想不到的,是他的父親龍蘭焰。

盛煙長嘆一聲,眼見帶路的太監總管停下了步子,立刻收起了飄遠的思緒。

他就這樣,被請入了明德殿偏殿,這裏是新帝批閱奏章和接見大臣的書房,掛著一副“天道酬勤”的牌匾,有幾株吊蘭,再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整排的檀木書櫃。

除了隱約瞧見新帝陛下的幾案比他自己的大了一倍,盛煙倒是打從心底覺得,夙的四哥是個勤政好學的皇帝。

“草民龍盛煙,拜見……四哥。”盛煙施的是臣子的全禮,口出之言卻是嚇了低頭執筆的酆曜揚一跳。

呵,這個龍盛煙倒是出人意料的大方和坦然啊。

酆曜揚扔下毛筆,緩慢合上了手中奏折,輕笑道:“龍盛煙,緣何不稱呼朕為皇上?據我所知,你的四哥現在應該身處永嘉,並不在這皇宮內院吧。”

盛煙略微擡了擡下巴,笑意淺淡,只道:“盛煙只聽說,夙的四哥要見我,並非皇上要召見龍家的第十子。草民鬥膽以為,四哥是要與夙之兄長的身份與盛煙相見,因而大膽喊了一聲四哥,還請陛下赦免臣的逾越之罪。當然,若陛下要以天子的九五之尊召見盛煙,盛煙定當三叩九拜,恭順俯首。”

“哈哈哈,有趣……朕如今總算有點明白,老九為何會喜歡你了。”聽這口氣,酆夙揚早就與酆曜揚攤牌了,這會兒也毫無惱怒之意,只是口氣中那股捉摸不清的戲謔,還是讓盛煙滲濕了掌心。

“你倒說說看,這天子與四哥,於你而言有何差別?若我以皇帝的身份命你從今往後不可出現在老九面前,你會如何做。”這天子的威嚴,真正是高明在不怒而威。

盛煙緊蹙起眉頭但很快放下,把脖子壓了壓,回道:“若皇上以天子之威命盛煙離開夙王,盛煙就算百般不願,只怕也無法違逆。皇上手中,不但拿捏著龍家三百多口的人命,還掌控著龍家在未來數百年內的興衰……皇上只要以此逼迫盛煙,盛煙即便再狠心自私,最終也只能答應。然而,盛煙知道,皇上不會這樣做的。”

“哦,你因何這樣肯定?” 酆曜揚禁不住對看了他幾眼,心裏也有些惱怒,這老九果真是打賭贏了,居然猜得到這龍盛煙不會一見面就跪下懇求自己。

盛煙不卑不亢道:“如若皇上想收拾盛煙,直接下聖旨給龍家即可,父親為了龍家大局,決然不會姑息我這個區區庶子。皇上有一萬種悄無聲息的法子可讓盛煙在夙的眼前消失,又何需召見盛煙。皇上既然想見我,可見……夙的四哥還是過去的四哥,哪怕是數年之後您會反悔呢,盛煙也要應詔而來,見上四哥一面。”

酆曜揚慨然地點了點頭,笑問:“你可知老九對我說了什麽?”

盛煙癟嘴,嘆了口氣:“夙的性子,只怕是耍了無賴,說了些不負責任的鬼話,拿著西北那攤子爛事兒要挾了四哥吧?四哥莫要生氣,他就是現在閑的皮癢,再說這種話,您多踢幾腳他便好!呃,還得照著屁股踢!”

“哈哈哈哈!好你個龍盛煙,擡起頭來吧!”酆曜揚禁不住笑得肩膀直抖,心道老九呀老九,你何德何能,找了個這樣玲瓏剔透的妙人兒。可惜,我不敢踢老九的屁股,這小子死擰死擰的脾氣,當日闖了明德殿除了坦白這件事就撂下一句話:想分開我和盛煙不難啊,把我們都賜死就成,只要你不怕將來五十年內邊關還有戰事。

他是料定,這五十五年,天翔朝也出不了他這樣能征善戰的帥才。

狂妄得讓人想吐血有沒有!

盛煙擡起頭定睛一看看,驚訝地眨了眨眼道:“皇上,莫不是……數年前品階試上的……”

“嗯,當年你第一次入考制香師品階試,與朕就有過一面之緣。方洛同身邊的那個人,不就是朕麽。”酆曜揚暗自笑了一聲,如不是當年見過龍盛煙一面,在得知酆夙揚有了斷袖之癖,情人還是龍家十少爺之時,早就勒令自己的暗衛把他殺了。

不過當時他想的也不過如此,覺得龍盛煙是個人才,殺了可惜。

他實在沒想到的是,酆夙揚態度如此堅定,這龍盛煙也是個難砸的核桃,兩人都油鹽不進,倒是讓他不好下手了。

盛煙有一剎那的恍然,立即頷首道:“四哥是聖君。”

酆曜揚噙著狷介的笑意,睥睨著他,“但是,朕畢竟是皇帝,夙揚畢竟是九親王,你想和他在一起,也沒那麽容易。”

盛煙皺了皺鼻子,並不慌張,皇上既然如此說,那就是有條件可講咯,於是沒有言語,靜靜等著他發話。

不久之後,盛煙仍然是由總管太監領著,從明德殿偏殿走了出來。

深深吸入一口涼爽的空氣,盛煙高揚起頭,對著宮墻挑高了眉梢。

他出了宮,沒有半刻停留的,命杏兒馨兒收拾好行裝,便匆忙離開了夙王府。兩個大丫鬟都心裏納悶,這算怎麽回事,來了一趟連夙王人都沒見到,這就回去了?

酆曜揚當日晚上,就聽得暗衛來報,說是他寢宮的那張龍床塌了,工匠說修覆不了,只得重做。

酆曜揚哭笑不得地問:“重做需時多久?”

暗衛想了想回答說:“大概,怎麽的也要兩個來月,這龍床是要鑲嵌明珠和貼金箔的。”

酆曜揚撐著下巴搖了搖頭,就知道這小子會記仇,預想著他會把禦花園或者禦膳房掀了,但沒想到他居然拆了自己的床,真是……明明知道自己不想去那些妃子處安寢的。臭小子,算你狠!

盛煙在回程的路上並無不悅之色,反倒是一直笑意融融,看得杏兒和馨兒有些發怵。

回到永嘉的當天晚上,他就從暗衛那裏接到酆夙揚的一封信,信裏附著一把鑰匙,也不知道是開啟何物用的。

次日,龍盛煙破天荒地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更衣洗漱之後,連朝食也免了,踱步去了南暖閣,聽說近日大老爺經常在這裏進出。

不過數月,龍蘭焰兩鬢斑白了許多,過去那個精神矍鑠的龍家掌舵人,現在也只是時不時要靠在臥榻上歇息的老頭兒一個了。

盛煙示意林叔退下,自個兒搬來椅子坐在臥榻邊,安靜地端詳了他一陣,伸手,給他掖了掖身上的被子。

良久,聽見龍蘭焰幽然的一聲冷哼:“上次來看我是要掌權,這一次,莫不是想要分家了?盛煙,為父聰明一世,也不得不承認你天資聰敏,是幾個兒子中在制香上最有天賦的。你記得答應過我的,九品制香師,我才同意讓你與碧飛共同掌權,你可要說到做到!”

此時,盛煙笑望他的眼眸裏盡是憐憫之色,低聲道:“爹,我以前確實恨你,恨你的自私無情,恨你的專橫冰冷。然而如今,我只覺得你可憐……歲月催人老,千帆過盡處,你且回頭看看,龍府上下那麽多的姨娘通房,你身邊可還有一人陪伴,一人知心?”

龍蘭焰攏起眉頭,被褥中的一雙手狠狠抖了抖。

盛煙又給他掖了身後的被褥,輕笑如柳絮飄飛:“我娘或許也是恨你的,但她臨死前留下的只有遺憾。這輩子嫁不了今生所愛,是第一憾;這輩子得不到夫君之愛,是第二憾;不能親眼看著兒子長大,是第三憾……她囑托我,得不到父親的寵愛不要緊,但在他生病之時,務必記得,給他掖一掖被褥,別讓他著了涼。”

陡然驚起,龍蘭焰轉過身想要抓住盛煙的手,卻被他臉上的兩行清淚定在了當場,“你娘,你娘當真這麽說過?但她為何要說,得不到夫君之愛?我當年,當年那般恩寵她!”

“她是那麽說的,不然,我為何要這樣做……龍蘭焰,龍家第十子此生最可悲的,是有生生父親卻從未得到過父愛,你知道嗎?我娘說得不到夫君之愛,那是因為……要與人分享之愛,就算當初是真的,也遲早有發黴變質的一天。這樣的愛,她寧可一開始就不要。”盛煙胡亂抹了把眼角,起身離開。

話,他已經說完了。

龍蘭焰是怎樣的表情,他也已然不在意了。

這年盛夏,龍盛煙越過八品階,直接入考九品階制香師,在制香界引起軒然大波。衍香監外甚至有人擺開了賭局,雖然看熱鬧的人多,但押龍盛煙能考上的人也占了三分之一。

不過,開考的那日不知怎麽了,突然有人壓了十萬金賭龍盛煙成功,莊家唯恐賠付不起,嚇得連忙撤走攤子,散了賭資。

龍盛煙聽了這消息,只笑著嘟囔了句:敗家。

九品階的赤色發帶終究是系在了龍盛煙的頭上,方洛同親自在歷代制香大師的名冊上添上了他的名字,後世傳說,這份名冊此後一直保存在皇宮。

不日,當今聖上酆曜揚還給龍家賞賜了一塊“天下第一香”的新匾。

掛上這塊牌匾之日,龍碧飛抱著自家繈褓中的寶貝在大門口欣賞,卻赫然發現,龍盛煙那根赤色發帶不知何時拴在了兒子手腕上,正被他含在口中,吧唧吧唧咬著,口水直流。

龍碧飛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釋然一笑,任由兒子啃去了。

龍盛煙數日前就從龍家失去了蹤跡,杏兒馨兒也不見了,屋子裏的衣物倒騰的不算幹凈,可焚香臺裏的香料少了不止一點,還不乏上好的降真香、薔薇水和蘇合油,龍涎香也少了十來枚。

在庫房裏清算了一遍,龍碧飛大手一揮,只對眾人道:“無妨,少的不過是你們十少爺的陪嫁罷了。”就這麽睜一只閉一只眼的過去了。

下頭人納悶了好長時間,心說十少爺怎麽會有陪嫁?使勁掏掏耳朵,他們沒聽錯吧?

龍盛煙坐在堆滿了香料的馬車裏面,臉上一派興致盎然,就勢抱住一袋子降真香,歪著腦袋睡了過去。

馬車顛顛簸簸著向西南方向駛去,杏兒和馨兒坐在前面一輛馬車上,有說有笑。突然馬車停了下來,杏兒撩開車簾問車夫:“怎麽了,是玥城到了?”

車夫猶疑地望了望前面,道:“還沒進城門呢,不過也離得不遠了……只是有人擋住了道。”

“謔,何人那麽大膽剛在夙王封地上打劫不成?”杏兒也是個膽大的,跳下馬車想要看看。

剛走出幾步,就看到夜色中走來一人,一襲猩紅色的披風被風吹起,頭頂玉冠,黑發如墨,可謂是芝蘭玉樹,龍章鳳姿。玉石雕琢似的面容在月光下仿若泛著一層水霧,直叫她看上一眼就羞紅了臉,這樣俊逸脫俗的絕美人物,簡直像是從天界下凡而來。

酆夙揚沒有看她,徑直走到後面的馬車邊,掀開門簾往裏頭一看。

盛煙仍舊睡得香甜,發絲有些淩亂地鋪在身下的紅色緞面上,懷裏抱著一代香料。一張巴掌大臉蛋微微側著,枕在手臂上,紅彤彤的。

默然勾起嘴角,酆夙揚俯身把他抱起來,攬在懷中,對門外的侍衛使了個眼色。

盛煙長長的睫抖了兩下,脖子動了動,往夙的懷裏又貼近了幾分,伸出手臂摟住他的腰,舒服地拿夙當做靠枕,昏昏然又沈睡了過去。

半夜,盛煙覺得渾身汗津津的,完全是被熱醒的。睜開眼瞅了瞅,好麽,夙摟得自己死緊,雙手雙腿都沒閑著,全部扒在自己身上。

“夙,夙!”他擡腳撲騰幾下,把酆夙揚弄醒。

酆夙揚愈發把他往懷裏箍緊了些,貼著他耳蝸笑道:“繼續睡。”

“不要了,我要起來沐浴,你把我熱死了!”盛煙心說再抱著,自己就快成蒸包子了,而且……已經感覺到某人某個地方不安分地蠢蠢欲動起來。

酆夙揚撅嘴,抱著他不撒手,“好啊,我也想起來沐浴,不如一起?”

“誰,誰要與你一起了?快起來啊!”盛煙氣結,在靈鄴那筆帳,他還沒跟他算呢!

酆夙揚點點頭道:“那好吧,你起來吧。”

“嗯。”盛煙推著他要起身,推了半天推不動,只得翻著白眼道:“你讓我起來呀!”

酆夙揚索性耍起了無奈,痞笑道:“哎呀,盛煙你要起來就起來唄,粘著我做什麽……你還粘的這麽緊做什麽,我都起不來了……你倒是自己起來呀!”

“哈?!你!”盛煙扭動著身子想要掙脫開來,反倒是被他箍的更緊,怎麽也推不開,雙腿也被他纏住了。

磨蹭了半天,酆夙揚嘟嘴皺眉道:“盛煙,都是你不起來,害得我起火了!”

哎呀,他真真是惡人先告狀啊!

就見他一只腳勾住盛煙的小腿,摟住他的細腰往床內一倒,兩人滾進了被褥裏。盛煙還在掙紮,抽出一只手要掐他的鼻子。結果翻來覆去鬧騰了一陣,被酆夙揚蒙住被子,漸漸的……寢室裏只剩下暧昧的響聲和口齒呻吟,一夜醇香旖旎。

金風玉露初涼夜,露華天香真意濃。

盛世青煙澄碧月,今朝夙揚滿樓香。

此情何應天上有,人間自在長逍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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