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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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得了我的支持,還是林不回確實想在有限的時間內做一番大事。西涼的王都以比前世更快的速度淪陷。等林不回從邊疆上千裏迢迢返回到帝都的時候,大概剛好完成六月之期。我翻著捷報,忍不住咋舌。

據說西涼王族美艷動人,林不回就把西涼王族男女老少比著族譜,全都捉了回來。只有西涼王及其王妃因反抗激烈而當場被格殺。

難道這就是上一世,林不回冒著斷糧的危險也要掃蕩西涼的原因所在?

可惜上一世,他連一個西涼王族耆老都沒有抓到。

看來命運並不會完全重覆曾經發生的事。

我分不出來當年為我上貢老鼠的阿貍,是冷宮裏眾多貍花貓中的哪一只,於是將所有的貍花貓都集攏起來,叫每個妃子都領一只去養。

長得最像阿貍的那只自然是派給了酈娘,如此我也好常常去撫摸逗弄。

只是阿貍一聽酈娘撫琴,就要炸著尾巴從我手下溜掉,非常任性,非常不合作。不過酈娘並不引以為恥,依然時不時在我面前獻藝。她果然特別喜歡《沈吟》,刻苦研習之下,阿貍倒也能乖乖縮在我懷裏聽完一曲了。

“陛下……”酈娘眼睛閃亮亮地望著我,等待我的點評。

我張了張嘴,卻也覺得無話可說。這一次,無論準確還是技巧,都沒有我可以糾正的地方了。只是為什麽酈娘仍然彈不出上一世的感覺呢?我自己也有些納罕。

隨即我恍然大悟。我竟然忘了酈娘曾經讓我為之動容的那一曲,是在林不回也在座時奏出的。若酈娘彈奏時,心中僅有那一曲而不是那一份情,縱使刻苦,也只能達到如此程度。

我心中一動,伸手撫上酈娘的腹部。

此刻,那裏仍然平坦著。雖然太醫確診了是喜脈,但等林不回班師回朝時,酈娘的腹部應該也只是略具弧度而已。

我一陣不知所措的茫然。

酈娘不愛我。我不知酈娘是何時對林不回暗生情愫的,只是若酈娘心裏始終沒有我,那面對林不回的攻勢,她的淪陷只是遲早問題。

對於我看上的人,就是這麽自信。

雖然那已經是前世的事了。

我想我除了對林不回身邊的人兇殘了一點之外,也算不得昏君。天下太平,而西涼的騷擾並不持久。我只需按部就班呆在龍椅上,自然多的是有謀有略的人為我治理天下。一直以來,無論前後世,我對女子也極盡溫柔。然而始終沒有人心裏有我。

幸而此時鈞天告訴我,西域無雙宮的人到了。

“這麽快?”我有些訝異,西涼那邊仍在征戰,雖然我不知無雙宮位置所在,但通行會因戰事受阻,往來也必有延誤才對。

“無雙宮作為江湖教派,在大印多地設有分壇。是以並不需親身遠赴西域才能與無雙宮接觸。”鈞天解釋。

所以無雙宮主可能一直都在大印的領土上游蕩著。不過,既然無雙宮對西涼的戰亂如此超脫,應該與西涼並無關系。

既然要與江湖教派的人會一會,免不了要出宮一趟。

我在夜色中登上雙歌樓第四層。

外人看來,今夜雙歌樓所在的街衢一定很奇怪,因為此街的乞丐、手藝人、賣擔柴賣到天黑仍然沒有賣完回家的樵夫,較之往日異常的多。我趴在廊外窗扉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布置周全的暗衛最後一眼,朝一直跟隨在我身側的鈞天點了點頭,推門踏入無雙宮主所在的房間。

我進門時,無雙宮主坐在房內臨窗的桌旁,舉著酒壺自斟自飲。

倒是沒想過無雙宮主排場如此之大,在我這樣連冕旒都沒有戴的大印之主面前,仍然以銀質薄面具覆臉,隱蔽容貌。

只是既然戴著面具,這酒該如何喝呢。

我在他對面坐下。

他好整以暇地轉過頭來。銀質面具只漏出眼部的兩個窟窿,以及棱角分明的兩片嫣紅色的唇,其餘諸如膚色種種,都是看不出來的。因為無雙宮主就連斟酒的手上,都戴了柔軟的黑色羊皮手套。

我只好狠狠瞪著他的兩個眼窟窿。那兩個窟窿卻也非常有看頭,亮閃閃倒映著躍動的燭光,燭火分明是橙色的,映在無雙宮主的眼瞳裏,卻像寒星一樣是冰冷的藍。

“無雙宮主是否有祖傳的攝魂大法?”我驟然回過神來,有些疑惑地開口。

無雙宮主沒有說話;面具下面的唇角勾了一勾。又向我的臉緩慢地伸出手,我猜他是想研究一下我臉上的癥狀如何,該用何種療法,就沒有別過頭躲讓。

只是他在我臉上也停留得太過久了一些。我有些不悅的皺眉,無雙宮主終於將手收了回去。

其實被無雙宮主這樣灼灼發亮的目光凝視的感覺也不壞,我有些後悔。即使是偽裝與耐心修養都極好的酈娘,最多也只是將眼睛定定的釘在我的鼻子上,不敢越雷池一步。

若剛剛這樣極盡溫柔專註凝視著我的人,是林不回就好了。不過林不回這樣驕傲的人,雖然也不會在我面前移開目光,只是神色中以憎厭居多。

“朕……”我開口,對方卻搖頭,將斟滿的酒杯推到我面前。我莫名其妙,拿起來喝掉。

待我飲畢,他才悠悠開口道:“陛下所求之事,並非不可能。只是或許會減少二十年陽壽。”他的聲音異常沙啞,一聞而知是刻意抑低了的。

這話聽得我一怔。我確實曾對鈞天放過這句話,只是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麽早,竟然一語成讖。

二十年,那便二十年罷。父皇得享天年,也不過五十六歲。然而父皇有我時,他已過不惑,如今我卻比他那時年輕得多。若酈娘腹中的孩兒能長成,差不多也該是我讓位的時候了。

其實我也知道,即使自己兩邊臉都一般的對稱、平滑,我也絕不可能成為林不回那樣烈火般光彩奪目的男子。付出這樣高昂的代價,只是為了求得最終可能亦不屬於我的酈娘芳心,其實很有些傻氣。

然而我不甘心。

我點頭。

無雙宮主歪了歪頭,似乎被我對性命的豪邁迷惑了。

“陛下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他嗤笑了一聲。

“宮主此言差矣。”我倒覺得他天真得可憐,“世間多的是願意傾家蕩產,乃至付出性命,僅為了讓心上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駐一瞬而不得的人。朕能有一個交換的機會,已比絕大多數人幸運得多了。”

他啞然許久,笑道:“陛下萬人之上,富有四海,如此大動幹戈,乃至搭進半條性命,竟然只是為了獲得某位女子的垂青嗎?實在是……難以想象。”

我唔了一聲,他這樣說酈娘,倒也未嘗不可。

“是啊,朕傾心戀慕的女子,在朕面前永遠眼簾低垂,目光閃爍,驚駭交加。若能得美人含情脈脈凝睇一眼,折掉二十年性命倒也值了。”

這樣自暴自棄地說著,我眼前卻浮現出林不回的模樣。

呸呸呸。

無雙宮主倒是不笑了。

一陣對峙的沈默後,他覆道,“那藥雖毒,卻並不至於使人短命二十年。只是若陛下連性命都不在乎,那麽些許藥毒,陛下亦當不在意。之前所言,不過是一個試探,無需縈懷。”

我想我應當惱怒的,他竟膽敢如此愚弄我。然而聽到解釋說都只是戲言試探的那一刻,我驟然松了口氣。

或許我確實恨林不回,卻並沒有恨到願意同歸於盡的地步。如果不是林不回將我從雲端拽到泥底,我本可以在不斷的自我催眠中,將他拋諸腦後。

我似乎是有些開悟了。

“至於無雙宮索取的報酬……”他說,“吾想要的東西,目前還未出現。需等兩年以後,才到采摘時機。”

“兩年?”我重覆了一遍,“你要兩年之後再來取報酬?若朕那時已將這個承諾忘了呢?”

“陛下金口玉言,千金一諾,自然是信得過的。”

我懷疑地瞪著他。

皇室中並無兩年後及笄的公主,因迄今為止,我尚無子嗣。除此之外,我委實想不出有什麽事情,是需要我賞賜並且兩年之後才能瓜熟蒂落的。也許他只是瞧不上大印宮室內藏貯的珍寶,想要看看兩年後,有啥新奇寶貝可供挑選。

雖然聽起來略有些奇怪,不過也並不是所謂無法滿足的要求。

我答應了。

兩年之後我回憶往事,才驚覺陷阱的源頭,原來是在此處。

然而可笑我當時並不知道。

可恨我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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