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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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雙歌樓時夜星寥落。喝的酒明明不多,但是臉上蒸蒸地泛著紅熱。大概是因為終於了卻了一樁心願。

無雙宮主會在十日後將配好的藥交予暗衛,傳入宮中送到我手上。

“所以,”我停下腳步,向著鈞天問道,“赤烏衛的營地在印都哪個方位呢?”

“陛下不準備立即回宮麽?”鈞天吃了一驚。

我搖頭。眼下臨街店鋪都陸續打了烊,仍在招攬生意的地方雖然看上去暖風熏人,旖旎膩人,但是讓暗衛在街頭吃著冷風等我尋歡作樂,似乎太荒唐了些。

可我莫名地來了興致,並且那興致遲遲不退。那便只有探一探赤烏衛的營地了。

赤烏衛是我借鈞天之手,私底下選拔訓練的一支武士衛隊。目前我還沒有與赤烏衛正式接觸過。

我真的有慎重地試圖推測出林不回突然謀反的動機。

可每一次的努力回憶思索,都指向“無解”兩個字。

他或許知道我對他的想法,並且對此深感惡心;或許他與酈娘早已珠胎暗結,對我一直以來都占據著酈娘的所有權的暴殄天物而深感不忿。

嗯,還有元安使。

除了這三點之外,似乎就沒有別的,足以驅使他造反的深仇大恨了。畢竟上一世,我甚至沒來得及叫林震西與我爹陪葬。就算有,也是我不知情的事了,光憑我想破了腦袋,也不管用。

為了避免重蹈上一世的覆轍,我努力在元安使以及酈娘身上下工夫。

但是,如果林不回僅僅是出於對權利的貪婪欲`望才鋌而走險呢?逼宮一事,風險雖然大,卻也是一本萬利的生意——何止一本萬利!簡直是千秋大業,名垂青史。

只是林家滿門忠良,為何獨獨出了林不回這個逆賊?

必定是林震西養而不教之過,果然該殺。

我心中冷笑,旋即想起,即使林不回沒坐上龍椅,以他的戰績功勳,百年之後名頭,應該也是比我響亮的。

赤烏衛,則是我為將來可能會發生的篡位,做的最後一手準備。如果他們成長的速度足夠快,我亦希望能在林不回歸來之後,將收回的兵權分予他們。我需要值得信任的人,或者說我需要有人,讓我安放自己惶惶然的信任。

“營地在印都西邊……”鈞天擡頭辨認著夜空,擡手指了個方向。今夜星光不多,倒是月亮皎潔如盤,照得鈞天光滑的臉上,一層細短的絨毛清晰可見。

別人唾手可得的東西,我卻要大費周折才能得到。我忽然嫉妒起來。“算了。西邊太遠。直接回宮罷。”

鈞天似乎覺得帝君偶爾任性一下是理所應當,只是哦了一聲。

銀閃閃的月光驀然叫我想起來無雙宮主的面具。我心裏突然冒出一個主意來,這主意既能讓我在赤烏衛前保持神秘感,又能遮掩我的缺陷,必要的時候,還能拿來做傳令的信物。

簡直絕妙。

“曹德。”我對應聲湊前的太監命令道,“給朕打一個銀面具。”說著比劃了一下,“不用太嚴實的,遮住半邊臉就可以了……下一次探訪赤烏衛時,朕要用到。”

我痛恨語言與比劃不能描摹出無雙宮主面具精巧細致的萬分之一。

元安使授了從六品翰林修撰。雖然他的考卷甚得我意,但以他那一筆字,想要在翰林院不受排擠嘲笑,恐怕也比較難。

如果我不護著他,待林不回出現,元安使大概會轉投林不回的懷抱吧?

帶著這樣的想法,我常常召元安使入宮作陪。翰林院見我對元安使似乎寵眷甚隆,本來差點鬧到我面前的對元安使的不滿,也就悄無聲息地抑制下去。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如何籠絡元安使。或許,我該為他指一門婚事。只是可惜沒有現成的公主。

望著垂頭研磨的元安使垂到臉頰邊的一絡發絲,我愀然不樂。

此時已至溽暑。午後的花園內蟬鳴一陣響過一陣,擾人耳目不得清凈。曹德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懷中抱著反光的物件,靜悄悄站在一旁,似乎只要我一刻留意不到,他就可以一直等到地老天荒一樣。

大概曹德早已習慣了我隨時放空的狀態。

曹德對上了我的目光,見我點頭,便躬身上前,將那些事物呈予我過目。

是那一日我吩咐下去的面具。他倒是機靈,打造了好幾份樣式不同的銀面具以供挑選,我拈起一張瞅了瞅。

工匠似乎並沒有將為女子打造首飾的那份精巧勁投入到面具中來。我手上拿著的,不過是一張略微有點弧度的打了兩個洞的銀片而已。不同的銀片間的差別,只在彎曲的弧度不同。我拿起來往臉上比劃了一陣,最後還是放棄。雖然沒有鏡子可照,我也知道戴了肯定比不戴嚇人。

那邊的元安使亦擱下畫筆,感興趣地望了過來。糟糕,我竟然忘記囑咐曹德面具一事算機密,現在它們被這樣大喇喇拿了過來,倒都暴露在元安使眼中了。

“陛下可是要跳儺戲?”元安使問我。

這時再遮掩,倒平白顯得小家子氣。只是我雖然性格略為壓抑,卻也並不是需要跳儺戲來緩解的人啊。

“是啊。可惜這些儺面都粗制濫造,不堪入目。”我索性承認了。

“可儺面……似乎並不會只有半邊。”元安使就著我的手端詳了一陣,忽而笑道,“只是不知陛下喜歡哪一種儺面形貌,是陰沈冷肅的,還是英武威嚴的?”他笑起來,唇形十分動人。

我聽了有些詫異。難不成他比曹德還要清楚,整個印都哪個工匠手藝更佳?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朕自然是喜歡豐神俊秀的。”

他哦了一聲,將五個面具中大小最為貼合我的那枚揀在手中,道:“陛下將此物賞了臣下罷。”

我頓了頓,覺得此人真是直接得放肆。繼而想起,我既已放棄了像無雙宮主一樣戴著面具去見赤烏衛,那這些醜陋的銀片便與廢物無異,隨便處置就是。於是我揮了揮手,由他去了。

元安使得了我那點不值錢的賞賜,倒是笑得很開心,仿佛是將一個可以邀功的機會攥在了手裏一樣。我簡直要懷疑他確實能找到什麽法子,搞來豐神俊秀的儺面了。

十日期滿,無雙宮主許諾的藥物也該到了。

我從鈞天手中接過那烏黑沈重又並不打眼的木匣,打開瞅了一眼,心頭巨震。

“陛下?”鈞天大概察覺我面色反應皆有些異常,小心翼翼開口詢問,“這藥是否不妥?”

我慢慢從桌邊站起來,從木匣中捏起一枚藥丸,舉至眼前,就著燭光細細審視。

是了,沒錯了,一樣拇指大小搓成的烏黑色丸子,火光下隱然泛著一點金光,就連藥丸上細細印著的“雙”字,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分別。

我竟從來沒有將前世吃的那些緩解之藥與無雙宮扯上聯系過。

明明是那麽顯眼的“雙”字。

有時林不回心情好,會提前兩日便讓我去領了藥回來。我用絹帕將這小丸子裹著,捏在手心裏,一路失魂落魄的走回我清泉殿小佛堂裏去。回到去時,絹帕已經被手汗浸得濕了,藥丸仍舊硬邦邦的,不帶一點變化。

夜間無人時,我會默默對著藥丸咬牙切齒,又心酸又痛恨地詛咒著,到底是哪一個殺千刀的賤`人,搗鼓出這種叫人生不如死的邪惡藥物。

原來竟然是無雙宮。

耗費了很大的力氣,我才控制住身體,不至於在鈞天面前像個被嚇壞的小孩一樣渾身發抖。

我從沒想過,無論前世後世,無雙宮竟然是這樣有影響力的存在。

只是不知道林不回拿什麽與無雙宮主做的交易。該不會,也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兩年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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