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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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緲前所未有的感到挫敗。

他一向都是養尊處優,從不憂國憂民,也從不流連花叢,可以說,活這麽大,還真真沒碰到過讓他從心底覺得憂愁的事情。

君陌說的話一遍一遍在他腦海裏回響,他的情緒也因此越漸低落,一低頭發現君陌給他的暖爐還在手裏,燙到似的甩到路旁,看了看還不夠解氣,一腳踢到池水裏。他怔怔的,看那水痕一波一波擴散開來,最終歸於平靜,寒氣也從他的胸腔向外擴散,一波一波,卻是經久不息。

他把與泓引的相識從頭想了一遍。

算了算,也就與他相識一個多月吧,因為一次意外,有了肉體上的關系,初步認為,他夏緲喜歡上了那個冷漠的人,於是回到宮裏,任性的求皇兄答應他們的婚事,而其實,那時他根本就沒有告知過泓引,一切都是他單方面的決定。

最嚴峻的問題卻一直被他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忽略了,那就是泓引是否也喜歡他。

他只顧泓引答應與他成親,卻忽略了如此重要的問題。或許潛意識裏是不自信的,在準備婚事的那段時間,他一遍一遍病態的詢問泓引是否喜歡他,可泓引並不理他,問得煩了,擡手將他支開。

其實那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啊不是嗎?他們已經昭告天下要成親了,就算是騙騙他也好啊。他本來就擅長自欺欺人,只要泓引說喜歡他,他就可以靠著這一句話和他好好的過一輩子。

造成他這種性格的原因,就是由於生活在皇宮裏,首先要學會自保,所以他選擇了戴上無辜軟弱的面具,以這種方式麻痹所有人,而得以安然活到現在。不得不說,有時候,這不失為一種好方式。

然,今天,君陌將他一直隱憂的問題擺上了臺面。

話裏話外,無疑是在暗示他,泓引不愛他。說什麽對他的好也不過是習慣性的照顧罷了,並不是源於愛。呵,這算是挑撥離間了吧,但是,還真他媽挑對了!

夏緲在池邊站了好一會兒,眼神逐漸冷下去,可眸底的痛意始終無法掩蓋,平常泛著健康的暖紅色的臉蛋在在此刻卻白得嚇人。待到眼睛酸澀,他才轉身走開。

而此時,泓引正在廢棄廟宇中看著不言啃魚,不言就是那個高個男孩的名字,說是小時候不愛說話,一個文藝乞丐給他取了這麽個名字,他覺得這個名字太娘炮,一般不告訴別人他的名字,可也沒把名兒改了,弄不清楚他什麽心思。

不言什麽也沒說,只默默伸了個大拇指,是過關的意思。泓引沈默著松了口氣,但還是端著臉:“有沒有興趣學醫?”

不言擡臉:“興趣不大。”

“那沒事就去離憂門吧,找顧蕭,就說是我推薦的。”

不言再擡臉:“你別告訴我你是離憂門的那誰誰誰。”

泓引點頭:“你不學醫也沒事兒,可以跟著小金子學武,不過你年紀有點大,學武有些困難,還是學醫吧。”

“…………”不言一臉‘你快走吧’的表情。

出了廟宇,泓引又去了一個地方,是間藥堂,但緊閉著大門,牌匾掛著君氏,還未開張。他路過此處,隨意瞥了一眼,這時,門開了,走出一個男人,兩人視線並未匯到一處,泓引已走了些距離。隱約聽到男人說話的聲音,但沒有聽清楚內容。

那聲音,聽著說不出的奇怪,泓引皺了皺眉,心裏升騰起一絲怪異的熟悉。

這氣候,越來越冷了。

繁華的都城街,行人卻稀疏,只有街邊的店鋪開著一扇門,示意還在做生意,平時擺小攤的,卻不怎麽見得到了,可見,真的是極冷的天氣。

但,都城還是沒有下雪。

泓引直到傍晚才回去,那時已過了飯點,眾人做出一副吃過飯的樣子,小銀子跑上來問他吃過沒有,他說吃過了,其實沒有。問夏緲是否吃過了,小銀子說吃過了,其實夏緲也沒有。

回到房間的路上,泓引努力讓自己表情不那麽冷硬,他不希望和夏緲有任何爭吵。可是你們都知道,兩個性格不同,生活方式不同,生活環境也不同,很多方面都不同的人,他們若下定了決心要長久一起生活,那麽在磨合的這段時間,爭吵這件事,是在所難免的。

我們所能祈禱的,除了希望這兩個人堅定不分離的決心之外,別無他法。

房門從裏面打開,泓引擡眼,夏緲站在門裏,兩只手按在門上,正定定看著他,眼神沒了平時那些偽裝出來的迷茫無辜性,看起來活得清楚了些。泓引本意是想擡手摸摸他的眼睛,可垂在身側的手只微微動,沒有擡起來。關鍵時候,總是悶騷屬性在扯後腿==

夏緲抿唇,問了他一個問題:“泓引,你是不是喜歡君陌?”

在泓引看來,這真是一個荒唐的問題。當即冷哼一聲,當然,他並不知道此刻他的表情有多冰冷,他說:“你只會問這種無聊的問題麽夏緲?”

夏緲有一霎那想跳起來罵人,但他偏頭咬唇忍住了,穩住聲音說:“我在外面買了一間房子,那兒離主街近,做事也方便,君陌成天這麽跑來跑去的,一個女孩子難免會累,她住著正合適,你覺得呢?”

夏緲撥開他的手,進屋:“錢我來付,明天我去告訴她這件事。”

他媽的你是她的誰啊要你付錢!不就是個同門師兄嘛,現在都各自下山了,還他媽這麽護著給誰看吶!夏緲怒火中燒,特想咬死這個負心漢。

隔日君陌搬出王府,泓引夏緲象征性的站在門口送行,小銀子充當苦力背著君陌的行李,她的東西藥材居多,零零散散的,不好拿,小銀子要哭了,管家站如松,目不斜視,不鳥他的痛苦。

君陌仍是笑著,一點變化都沒有,她把夏緲拉近了些,湊在他耳邊:“怎麽,就沈不住氣要趕我走了?愛情麽,腿長的很,城南到城北的距離,跨得過去的,你說是不是,王爺?”

夏緲嗤笑,澄澈的眼珠子瞧著她,情緒波動著,但起碼堅定:“啰嗦什麽,你搬了再說吧。”

君陌撤開了腦袋,笑吟吟的,瞥了眼他後頭一直註視著這邊的泓引,旋身,上了馬車。夏緲那廝正經起來可真夠狠的,這馬車不是王府馬車,是專門租的,還是最豪華的那種,城北到城南,這麽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距離,一趟下來,貴的離譜。她到這個各方面花費都高額的都城,還要開間藥堂,收弟子,野心勃勃,哪兒有那麽多閑錢來揮霍,這麽被夏緲折騰下來,肯定迅速就捉襟見肘了。君陌聽著車夫報出的數字,著實楞了好久,掏銀子的時候咬牙切齒的,很多年沒有在人前出現過的狠厲印在眸子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房子也沒有那麽好,該有的沒有,不用的一大堆,小銀子這段時間跟在管家後面學到一些招數,早在君陌要使喚他做事的時候跑沒影了,惹得君陌又是好一陣磨牙切切,要氣炸了。

怒氣沖沖回到君氏藥堂,屋裏甚暗,需要點燈方能視物,君陌掌了燈,剛轉身,就撞上一個人的胸膛,頭頂處一聲悶笑,接著是調笑:“君姑娘這是在做什麽?”

君陌沒有心思和他胡鬧,推開他坐到椅子裏,心裏特別惱火,一惱就容易沖動,於是她道:“月融,你去準備一件禮物,生辰禮,送給男人的。”

“哦?”叫月融的男人聲音一揚,疑惑的語氣,“莫不是月融的生辰到了?”

“當然不是你,我根本沒有必要為你慶生。是我師兄。”

月融沈默一時,道:“月融明白了。”

君陌瞥他:“你只要做好你的本分就夠了,別的,你不配。”

月融恭敬鞠身:“是。”

於是……

在這個唯一能讓她充分發揮女王氣場的人身邊,君陌姑娘被詭異的治愈了,破財的憤怒都被消解了==

說起泓引的生辰,夏緲還是從小金子那裏打聽來的。本來是問的泓引,但那時候泓引從書裏擡眼望著他,一雙眸子清清涼涼的,情緒也是淺淺淡淡的,夏緲摸不清他這眼神是什麽意思,眉皺到一處,罷手撤了,去問小金子。

其實泓引的意思是:你問這個做什麽?但轉念一想,問生辰麽,肯定是生辰那天給他準備禮物了。於是心裏那個生辰日在嘴邊徘徊啊徘徊……楞是沒說出去……

然後夏緲就走了。

泓引在後面(⊙_⊙)夫人你回來啊。

哎呦這面癱臉啊,和悶騷屬性一樣關鍵時候掉鏈子。

在泓引生辰這一日,夏緲早早出去了。泓引也早就起床了,沒發現夏緲的行動,這些天夏緲神出鬼沒的,回來一上床就睡覺,泓引門主沒法和自家夫人親熱,很不開心,面癱臉像是結了冰,悶頭繼續自己的事。也忘了自個兒生辰的事。

夏緲沿路買了早餐,一手提著裝包子的油紙包,一手抓著四個餅,嘴裏嚼著一塊糕點,這形象太嚇人了,要小玲兒跟著,早叫喚了,但這次他是只身出門,沒帶人,當然,暗處還是有影衛在的。

七拐八拐一路走迷宮似的,順著一條土黃矮墻走下去,走到盡頭,終於看到一家隨隨便便豎著‘大雕’木牌子的店鋪。鋪子小,夏緲進去的時候還微微彎了腰,鋪子裏面挺擁擠,放眼望去全是木雕工藝品,或大或小,或立或倒,很是壯觀。

雖然已經看了幾天了,夏緲還是感到驚嘆。直到櫃子後面傳來一聲咳:“夏逍遙,吃的帶來沒有?”

夏緲走過去,把手裏的都給他,堆到他面前:“帶了,你的粥呢?”

“少不了你的。”櫃子後面的人從下面擡上來一煮粥的鍋,又拿上來兩只碗,兩雙筷子,兩人盛了粥,湊在一起開始吃早飯。夏緲的那個人就是‘大雕’的老板,三十多歲的人,不算老,只是不愛收拾自己,蓬頭垢面的,瞧著像個腦子有問題的糟老頭。照他自己的話說,那就是‘搞藝術的人,哪兒那麽多臭美的心思’,夏緲笑著聽,偶爾還是嘲笑他跟個老頭似的。

不過大雕老板很會做飯,他的粥做得尤其好,夏緲很喜歡,這幾天都一大早跑來蹭大雕老板的粥吃,兩人一個帶包子大餅,一個煮粥,也算其樂融融。

吃了飯把碗筷一推,倆爺們才開始幹正事。大雕老板把木和刀給夏緲,抹嘴:“你這才學幾天,雕這東西根本拿不出手。”

原來夏緲這幾天是來找他學木雕的,但時日太短,刻個簡單的東西都勉強,惹得大雕老板嫌棄連連。

夏緲白他一眼:“我不是才想起來送他什麽禮物嘛,要不然我也不會這麽匆忙。”頓了一下,“拿不出手也沒事,那個人本來也不是那種喜歡拿東西出去炫耀的人。”

老板嗤笑:“得了吧,你這東西也確實炫耀不起來。誒我說夏逍遙,你能不能有個性一點,梅花這東西早就過時了好嗎?”

老板叫的是夏緲的封號,他說夏逍遙叫著順口==

“嘖。”夏緲皺眉,“老雕,燈太暗了。弄弄亮。”

“夏逍遙你也就早我這兒尾巴翹的高,有能耐你回家使喚使喚你男人啊你!”老板拿根小簽撥著燈油,嘴裏憤憤。

“一般都是他使喚我,哪兒輪得到我。”

“我覺得天天給自家男人穿衣服這事兒挺有情趣的啊夏逍遙,別裝了,其實你是在偷著樂吧。”

“……別和我說話了,打擾我創作。”

“要不要臉,你連皮毛都算不上的技術,也敢說創作。”

“再一次告誡你,和王爺說話恭敬點兒。”

“死開!”

老雕性格特不正經,夏緲在他這兒很輕松,對於君陌,對於泓引,這些糟心事兒也淡忘了些許,刻木雕的時候,嘴邊帶著笑,想象著把這瞧不出原形的玩意兒放到泓引手裏的時候,是什麽情景。

幻想這東西,之所以美好,那是因為和現實有很大的落差。

直到星子填天,夏緲才帶著那塊自己親手雕刻(毀掉)的好木離開大雕店,老雕倚靠著破敗的門,瞅著他背影:“夏逍遙,你是真真非常喜歡那個泓引?”

夏緲頓住:“你問了很多遍了,煩不煩啊大爺們兒。”

老雕憂愁一嘆:“閱歷豐富的我啊,怎麽就覺得那個泓引對你不怎麽上心呢。”

夏緲頭也沒回,只是抓緊了手裏的東西:“別胡說。”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夏緲心裏的不安如那日投擲了暖爐的池塘似的,一圈一圈,擴散開來,沒有消散,那種不安,如蛆跗骨,擴散到周身,並且不停顫栗著。

回到王府已經很晚了,夏緲跑了一路,有些氣喘,看見泓引的身影在王府門口,以為他是在等他回家,心情頓時雀躍,剛走了幾步,看到另一個身影時,徹底停住了。

少女一襲玫紅裹腰長裙,仍是幹練的辮子垂在胸前,王府下的燈光是暖橘色的,襯得泓引冷色系的衣服也有了幾分暖意,他比女子高些,高度恰好是女子一埋頭,就能靠在他胸膛上,溫情而合適的高度差。

夏緲眨眼,不動聲色。

女子似乎是剛說完話,將手中物什送到他手裏,彎眉一笑,溫婉嬌俏的好模樣,夏緲站在無光處,沒有人發現他,那種距離,隱約能聽見說話聲。他屏住呼吸,聽見泓引的聲音:“我很歡喜。”

沒有明顯歡喜的情緒,但他說話的語氣本就是如此,夏緲微微睜大了眼,手中一直拽著的東西一松,掉了,夏緲似乎是回過神,他倉皇彎下腰,想將東西撿起來,他如盲人在地上摸索,只摸到一條縫,這地上原本裂開了一條縫,不大,但是掉落一件小物什還是可以的,看來,是運氣不好,掉到這裏面去了。夏緲索性就蹲在那裏,不出一聲。

司馬顯出身形:“王爺,卑職幫你撈上來吧?”

夏緲在黑暗中掩了臉,輕輕的:“不用了。”

不用了,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仗

夏緲調整好情緒就裝作若無其事的回府了。

他沒想到泓引還站在那裏,似乎是收了君陌給的東西之後也沒有進府去,當即不知道該說什麽,心裏惴惴,擔心以泓引的武功,說不準知道他躲在暗處偷聽,於是低著頭,弄得好像是他做錯了事似的。

泓引看他一眼,沒說什麽,旋身進府了。

唔,這是什麽意思?

夏緲一頭霧水跟著進府,視線不自覺移向泓引的手,他快走了幾步,站在泓引身側,瞥他手中折扇,仔細打量,瞧著材質是上等,圖案極少見,白玉青折扇的氣質與泓引的氣質特別洽和,倒是送了件好禮。而自己那什麽梅花浮雕,呵呵,也許真如老雕所說,送不出手的。和別人一比,可真是,體無完膚啊。

君陌吧,自小和泓引一起學醫玩耍,青梅竹馬的感情,長得不差,有心機,但並不過分,將一切事件把握得恰到好處,即使現如今還是喜歡泓引,但住在王府這段時間以來,並未做出什麽出格的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是女人啊,大泓的擇偶主要標準,仍是以女子為主,所謂傳宗接代,所謂道德倫常。而自己,單是生子一點,就已是劣勢。甚至啊,或許,泓引不是斷袖啊,人家還是能喜歡女人的,對不對?

完蛋了,思想已經這樣消極了。

當晚,夏緲縮在被子裏,早早就呼吸沈沈。

夜半,他夢囈了。

泓引睡意淺,在他說第一句的時候就醒了,他側耳聽。

“泓引,泓引……”

在叫自己?夢到自己了?

“你不要、不要嫌棄我。”

呃,如果你每天晚上自覺和我做夫夫之間應該做的事的話,我就考慮考慮。

“我知道我不好,可是可是……我發誓,這世上,除了我,沒有人再這樣喜歡你,甚至那個君陌也比不上。”

這個時候泓引皺眉了,君陌?關她什麽事。

“泓引,不要、不要松手……”

夢中,夏緲整個身子掛在懸崖邊上,唯一支撐他不至於掉下去的,是泓引的手,夏緲睜大眼睛望著他,眼神裏面有乞求:“泓引,你不要松手,至少,不要松手。”

不用把我拉上去,但是至少,不要松開手。

這個夢境,影射的是現實生活中夏緲的想法:不必一定要喜歡我,但是至少,維持現狀,永遠不說各自天涯這樣的話。

已經,用卑憐的姿態了。

夢中的泓引眼神冷峻,擡起沒有與他握在一起的左手,左手上的,是一把泛著明光的白玉青折扇,折扇至上而下,劃出一道冰青的光,狠狠的打在夏緲的手背處。其實本不那麽致命的疼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胸腔深處,竟疼得撕心裂骨,夏緲歇斯底裏的大叫,但身體如斷線紙鳶,迅速落入深淵,連聲音也吞沒了。

那只是一場虛幻夢境,並不能由他肆意發洩積屯已久的情緒。

現實中,夏緲汗流浹背,泓引用袖子給他擦臉上的汗,哄孩子一樣一遍一遍應答著:“我不松手,我不松手。”

夢境暗示人心。

夏緲眼角濕潤,小聲抽噎著,沒有蘇醒,自然沒有聽見泓引難得的感情直敘。

經過昨晚的夢,夏緲心情特別糟糕,早飯的時候看見泓引將扇子放在身邊,吃好之後又拿在手裏,夏緲看了一會兒,眼底陰郁,口氣也特別糟糕:“泓引,你就這麽喜歡這把扇子?”

泓引看他臉色不善,有些奇怪:“怎麽了?”

想到他昨晚夢囈,可能心情沒有恢覆好,不準備和他對嘴,於是出門了。

夏緲趴在石桌上,望著石桌上的痕跡,手指一道一道的劃過去,看見自己手指上幾條刻痕,更是煩躁,怒氣沖沖回房,蒙頭睡覺。只有睡覺,才能忘記這些糟心事兒!

泓引握著扇子,在菜市場……買魚……

你想象一下啊,一個一看那打扮就非富即貴的公子哥兒,站在嘈雜的菜市場買魚,那賣魚的大爺圍著破布圍裙啊,一身的魚鱗啊,滿臉胡渣啊,此情此景不堪入目啊,畫風都截然不同啊大爺!

最終,泓引面癱著臉買了三條魚,打道回府。

過不了幾天就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開年了,現在王府已經在籌辦年貨,忙忙碌碌的,王媽更是腳站不得地。而泓引,作為一個體恤妻子的好夫君,終於準備把自己苦練了一個月的糖醋魚做給夏緲吃啦!

為了表示鄭重,泓引決定在晚上做糖醋魚。

夏緲一覺睡到大黃昏。醒來時泓引坐在旁邊,照例手裏一本書,房中點了燈,燈光不是那麽暗,夏緲想開口說話,但喉嚨幹渴,說不出話。泓引察覺到他醒了,把他扶坐起來,一杯溫水適時的湊到夏緲唇邊。夏緲喝了,感覺好多了,想問問他今天早上出去做什麽了,但一想無非兩個結果,要麽是找君陌了,要麽是‘不關他事的離憂門的事’,就閉上了嘴。

泓引卻先開口了:“想不想吃糖醋魚?”

咦?

身體先於嘴巴,夏緲小雞啄米的點頭。

泓引看了看天,時候差不多,於是頗不好意思的幹咳幾聲:“你梳洗好了在飯廳等我。”

這是什麽意思啊?

泓引已經走了,夏緲大腦當機,不明白現在的情況。

等梳洗過後,腳步乖乖的往大廳走,走了一半,腦子靈光一閃,泓引那家夥,不會要親自給自己做糖醋魚吧!

哇~難道事情沒有他想的那麽糟糕,難道泓引對他還是有一點感情的?

當時腺上激素直線上升,夏緲飛快往廚房跑,跑到門口,看見王媽在那兒一臉驚奇的看著什麽,於是更加好奇,跑上前去,就看見泓引圍著小圍裙,臉上仍是無多大表情,但手上正握著菜刀,在弄魚啊啊啊啊!

他真的要給他做糖醋魚,他是愛他的嗚嗚嗚!

夏緲一直用饑渴的眼神望著泓引弄糖醋魚,第一條魚下鍋的時候,默默吞了一口口水,第三條下鍋,夏緲幸福得要哭了。他幾乎忍不住撲倒泓引身上去。

這個時候,泓引的動作突然頓住了,他放下了鍋鏟,走出了廚房。夏緲被他這舉動弄蒙了,他扯住泓引的衣袖,聲音是他沒發現的顫抖:“泓引,你做什麽去?”

他有預感的,他預感,泓引這一走,就不一定能回來了。

或許你們不明白他的杯弓蛇影,這一切,都是夏緲這個人在經歷,他身處其中。他愛著泓引,他的夫君,但是,當他不再自欺欺人,當他清楚的活著,他能明明白白的看見泓引眼眸中的冷淡與平靜。

眼睛這東西,很大程度上能映射其人內心的情緒,當然,我們也不能否認,有些人,天生能利用眼睛這個器官,來蒙騙外界所有的探尋目光。

但身處其中的夏緲是不會想到這個可能性的。那麽泓引為什麽冷淡?為什麽平靜?很簡單,因為不喜歡。因此,他開始不安,而這種不安,隨著君陌這個女人若有若無的介入而滲入骨髓,不能說君陌這個女人的挑撥離間有多成功,只是因為他們之間其實原本就存在這些問題。

這些問題的最基本,就是兩人是否有堅定的感情基礎。

以及,兩人是否能感知到對方的深愛。

只要知道,你也是愛著我的,那些猜忌,患得患失,自然便會瓦解。

可是夏緲感知不到。泓引是一個將感情藏得太深的人,他的感情或許很重,但感知不到,也是很頭疼的事。

泓引冷冷的:“我出去一趟,你等我回來。”

“我能等到嗎?”夏緲在他身後輕聲問,泓引沒有回答,不知是否聽見。

夏緲蹲在廚房,雙手抱膝,像個聽話的孩子。王媽陪著他,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他說話。

“和王夫吵架了?其實這幾天王媽都感覺到了,自你送那君姑娘離府,你和王夫就怪怪的。”

“沒吵架,他不和我吵架。”

“是嗎,於是就悶著不說話?也不把心裏想的說出來?”

“他不是那樣習慣說心裏話的人。”夏緲悶悶的。

“那不行啊,猜是猜不到的,還是應該有什麽就說。”

“我知道,可他不和我說這些話的。我一問這一類的問題,他就說我無聊我無理取鬧。”

這半年來也不知道怎麽過的,從不說關於感情的事,泓引自己的事也不會告訴他,夏緲說自己得事泓引就聽著,他想問問他的事他就沈默,冷冷的看著自己,好像他越距了一樣。這種相處方式,的確很奇怪。

“王爺別怪王媽多嘴啊,王媽只想說一句,你們還年輕,可以慢慢磨,但是可不能一時任性,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夏緲低著頭,十指交握在一起,冬日天冷,手指是冰冷的。

“是,我知道。”

等了很久,泓引沒有回來。

夏緲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廚房,踩著地面上結的薄薄冰霧到府外。

“司城,王夫在哪裏?”他問。

司城默了一秒,道:“環玉樓。”

環玉樓是都城的又一大標志,它是座青樓,鶯歌燕舞,夜夜笙歌,幾盡繁華。

泓引走的時候是帶著白玉青折扇離開的。白玉青折扇,青樓,真好。

夏緲深吸了一口氣,坐上了王府馬車,司城趕車,一路呼嘯,直奔環玉樓。

馬車在環宇樓門口穩穩停住,馬兒脾氣不好,長嘯一聲,驚到了兩排迎客姑娘,夏緲自馬車上下來,視線一掃,姑娘們認得他這張人畜無害的臉,當即要笑著迎上來,但一想到樓裏那位爺還在,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王爺……”最後還是老鴇子聞到聲響出來看看,見到夏緲在門口,忙撚了一朵笑上前來。

夏緲看也不看她,只身往裏走:“只消告訴我,王夫在何處,便無你事了。”

“啊,是是是,”老鴇子抹了把汗,這位爺雖說對待老百姓一向友好,但聽說鬧起脾氣來也不是虛的啊,立馬領著他往裏走,“王爺,您跟小的來。”

泓引的確在青樓,他要的是環宇樓後院的敞天之地,這地兒是最豪華的了,聽說看著這兒的夜空與姑娘們一起做那事,別有一番意境,一共十多個頭牌姑娘,巧笑燕耳的,好不熱鬧。

就算夏緲進到後院,也無人註意到他,索性,隨意找了張椅子,自斟自飲著,瞧那泓引要做些什麽。泓引沒坐什麽過火的事,只是姑娘們一起為他斟酒,一杯接一杯,一直未曾停過。一姑娘坐在泓引懷裏,拿著他手中的白玉青折扇,嬌笑道:“爺,這扇子……”

話未說完,被泓引一把掀翻在地上,他似乎有了醉意,但吐詞仍然清楚:“滾,別碰它!”

那姑娘也是有脾氣的,當下又爬起來指著他罵:“你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那個懦弱又無能的王爺的禁臠!姑娘們伺候你是給你點面子,你囂張什麽!”

看來並不知道泓引在離憂門的身份。

泓引揮扇一劈,大圓桌被劈成兩半,他壓低了眉眼,冷然道:“你罵誰都行,不準罵他。”

十幾個姑娘被嚇唬到,嘴裏罵著話紛紛離開。

院子只剩下夏緲和泓引。

夏緲緩步走過去,彎腰,打量著他難得的醉酒模樣。

“泓引,你怎麽還不去死。”他這樣說。

他以為泓引那句‘你罵誰都行,不準罵他’裏面的‘他’指的是君陌送給他的那把扇子,而那個可以隨便罵的‘誰’指的是自己,於是口不擇言,挑了惡毒的語言來用。

這句話不知起到什麽作用,泓引突然擡起頭,眼神血紅,怒瞪著夏緲,手掌迅速捏住夏緲頸脖,他站起來,看著夏緲痛苦的樣子,仿佛有不可置信般:“你想我死?”

夏緲見他竟然對自己動了殺意,心一涼,艱難道:“……對,我想你死,越是慘烈我越開心。”

泓引收緊了掌力,但最終仍是將他丟在地上。

泓引眼睛紅得像是要滴下血,他說:“我看錯你了,夏緲。”

這句話,比夏緲說‘你怎麽不去死’還要惡毒百倍。夏緲趴在地上,不停咳嗽,咳得眼中有了水澤,他並未察覺,悲涼道:“泓引,你不稀罕我送你的生辰禮。”

對,只是因為不稀罕,無論是他夏緲這個人,還是夏緲送的梅花浮雕,都不稀罕。

夏緲撐起身子站起來,搖搖晃晃的離開後院,環玉樓中那些笑聲、鬧聲、□□、或是貪婪聲,都不能入他耳中,聽覺像是瞬間崩壞了,除了那聲似悲似嘆的‘我錯看你了’,不剩其他。

司城在馬車上等候,看見夏緲的模樣嚇了一跳,把他攙扶著上了馬車,問是否等王夫,夏緲氣若游絲道:“不等了……”

馬車咕嚕咕嚕輾壓在青石路上,漸漸遠離環玉奢靡和笙歌曼舞。

來時是他,走時也是他。

夏緲走後,泓引也支撐不住倒在地上,他不停咯血,全身抽搐,眼睛沒有一絲神采,其實只要夏緲當時仔細看他眼睛,也會發現這一點,但當時他雙眼血紅,煞人如斯,也很難被發現,耳邊的鈴鐺聲輕了,他恢覆了些微神智,但體內毒素攻入心肺,再不加緊救治,此次怕是難逃一死。

越慘烈越開心嗎?呵,夏緲,你原來,竟是如此想的嗎?

眼前一片猩紅,他痛得一絲聲音也發不出。

閣樓之上,玫紅衣裙的女子,停了手中鈴鐺手鏈的搖晃,唇畔綻出慣常的溫婉笑意,她身後的男子,也是笑意吟吟。

“君姑娘,這一場首戰,打得可真是成功。”

她不答,只是笑意更深,旋身從暗道離開。

她對身邊的男子說:“你是我最貴的下屬,下一場仗,可要好好發揮了。

“定不辜負君姑娘期望。”

他們離開不久,一緊身黑衣的男子來到後院中,看到滿院狼藉吃了一驚,在看到蜷縮在地上的滿身是血的男人時,更是不敢置信。

“門主!門主!這是怎麽回事!?”

泓引沒有反應,不過還好小金子帶了續命丹,餵泓引吃了一顆,抱著他也離開了環玉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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