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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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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直到親眼看見長發淩亂不堪,滿是褶皺的衣衫上甚至沾著灰塵的朝臣們,襄王才敢相信特意來請楚皇的人沒撒謊。

察覺到襄王的目光後,朝臣們如夢初醒般低下頭。

狼狽不已的朝服、已經光禿禿的腰間、滿是腳印痕跡的靴子。

他們竟然在朝堂上與同僚動手……

別說襄王詫異,朝臣們都覺得不可思議。

襄王橫眉倒豎,犀利的目光從每個朝臣臉上劃過,“太子呢?”

穿著明黃色太子朝服的人影,低著頭從朝臣們身後繞出來,徑直走到楚皇面前跪下,“父皇”。

襄王正看太子極度不順眼,仍舊扶著楚皇的手臂站在楚皇身側,絲毫沒有朝旁邊側身,避開太子跪拜方向的意思。

他自上而下的打量低著頭跪在地上的太子,眼中閃過嘲諷。

頭上的玉冠是歪的,領口也不整齊。

堂堂監國太子,竟然親自下場與朝臣們挽袖子?

楚皇也在垂目打量他的太子,“擡頭”

太子沒擡頭,背脊反而更加彎曲,勉強保持平靜的語氣中暗含著難堪和請求,“父皇”

“擡頭!”楚皇的語氣陡然嚴厲。

太子貼在地磚的手指尖血色盡失,擡起頭後,終於顯露在楚皇和襄王視線中的臉上,血色卻格外得多。

他的右臉顴骨上,正有個雞蛋大小的淤紫。

襄王明顯感覺得到,他正攙扶著的手臂正在顫抖。

“誰動的手?”楚皇的聲音卻極穩,與他顫抖的手臂截然相反。

“是我動的手!”人群中走出個身形瘦弱,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他比跪在地上的太子還要狼狽,外裳已經被撕扯成布條,發冠消失不見,頭發亂糟糟的披散在身後。

是接替襄王任宗人寺卿的安定郡王。

按照輩分,安定郡王是楚皇的族弟,因為輩分大且曾有大功,才能接任宗人寺卿。

“我要打當年攻下豫州春縣的主將蘇琦,太子殿下非要沖上來給他表弟擋著。”安定郡王臉幼,看上去只在及冠之年,實際的年歲卻與皇太子仿佛,脾氣也格外暴躁,“他自己討打,我還打不得?”

楚皇沒開口,安定郡王卻越說越氣,咬牙切齒的盯著又低下頭的太子,“蘇琦本就犯了大錯,朝臣們只是據實彈劾。蘇琦就敢仗著他的太子表哥,公然對朝臣出手。李大人今年已經六十有五,被蘇琦推到,立刻就沒了氣。”

“李大人的長子也在朝中,當即就要與蘇琦拼命,蘇琦竟然……”安定郡王胸膛起伏的弧度越來越明顯,語氣中的恨意也更為深刻,“蘇琦!他竟然敢在朝堂上拔劍,再次血濺當場,太子……”

“皇叔!”襄王沈聲叫住安定郡王。

再說下去,對太子,對安定郡王,對楚皇,都沒有任何好處。

安定郡王卻根本就不理會襄王,自顧自的將太子臉上淤紫的由來告訴楚皇。仍舊堅持他的看法,太子活該挨打!

蘇琦能在朝堂上佩劍,自然是因為皇太子的特殊恩典。

他拔劍刺向李大人長子,只是下意識的行為。

蘇琦只想要讓李大人的長子閉嘴,可惜李大人的長子滿心滿眼都是殺父之仇,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

李大人的長子甚至抱著‘蘇琦是太子的表弟,要是太子鐵了心要保蘇琦,定會將此事輕輕揭過。’的想法,打定主意要用自己的命換蘇琦償命,直勾勾的朝著蘇琦的劍刃上撞了過去。

就算蘇琦及時收劍,也讓李大人的長子受了不輕的傷,且朝臣們都認為蘇琦是有恃無恐。

朝臣們當即嘩然,自發的圍住蘇琦,要求太子立刻處死蘇琦。

當年太子還是嘉王,留在豫州與陳國合謀,要從趙國嘴邊搶下翼州的地盤時。

太子的另一個表弟去查封趙國商人在楚京的商鋪,讓商鋪倉庫中的‘典息’散落到楚京的每個角落,引得楚京大亂。

不僅負責這件事的太子表弟難辭其咎,太子都被從豫州急召回楚京。

為了穩固地位,太子大義滅親,親自給表弟賜毒酒,平息楚京世家的憤怒。

如今太子已經從嘉王變成太子,朝臣又要逼他對僅剩的表弟下手。

太子下不去手。

當年逼死一個表弟,已經讓母家對他不滿至極。

怎麽能在……

而且太子心知肚明,蘇琦只是代他受過。

當年他接受黎國世家蠱惑,帶兵暢通無阻的進入豫州城池的時候,就察覺到事情異常順利背後的異樣。

可是那時的他太渴望開疆擴土的功績,也不能沒有這等功績。

所以太子刻意將異樣壓了下去。

他本打算在配合陳國出兵翼州拖住趙軍,給陳國對兗州、青州下手爭取時間的時候,最大程度的消耗楚國所占領豫州城池中的舊黎世家。

將這些舊黎世家消耗殆盡,他就能真正掌控這些豫州城池。

可惜,楚京出了大亂子,支持皇長孫的人又緊咬著他不放,他不想失去爭奪儲君的資格,就只能快馬加鞭離開豫州。

等他處理好楚京的變故後,楚國占據豫州城池已經徹底平穩下來。

太子錯過了改變豫州楚城形勢的最好機會。

‘春縣之變’的消息傳回楚京,最為惱怒的人莫過於太子。

他既恨三年前給他設套子的陳國,也恨在他還沒騰出手來消除隱患的時候,就將隱患挑破,攤在□□下的趙國。

太子心知肚明,朝臣們對蘇琦的謾罵和不滿,實際上都是對他的謾罵和不滿。

如果他現在按照朝臣們的要求處理蘇琦,將來除了春縣的城池再出現相同的問題,他的太子也就做到頭了。

即使蘇琦在朝堂上推倒李大人,導致李大人當場斷氣,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拔劍,讓李大人的長子重傷,太子還是堅持要保蘇琦。

蘇琦可以停職在家思過,但絕不能下獄,更不能被處死。

太子的沈默讓朝臣們心寒,有與李大人父子私交甚密的朝臣叫嚷著要打死蘇琦,給李大人償命。

短短的時間內,蘇琦就被朝臣們團團圍住。

眼看著情況就要失控,太子又不敢在這個時候再叫侍衛進來,只能親自擋在蘇琦面前,以求朝臣們的情緒能平穩下來。

安定郡王見到太子親自擋在蘇琦前面後,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太子還沒登基,就能如此明目張膽的偏袒母族表弟。

等到太子登基,宗室豈不是要給太子的母族讓位?

安定郡王雖然有小心思,卻沒當眾說出來。

就連說今日上朝後發生的事,都盡量做到公正。

最後,安定郡王痛心疾首的道,“雖然李大人與蘇氏早有舊怨,彈劾蘇琦的用詞也格外激烈了些,但這不是蘇琦身為正值壯年的武將,對老文臣動手的理由!”

“嗯?”已經良久沒說話,仿佛站著睡著的楚皇忽然應聲,“他們有什麽舊怨?”

太子擡起頭,“父皇……”

“當年趙國賣給我們改良金葉紙配方的時候,三個有制紙經驗的世家獲得拿到改良金葉紙配方的資格,蘇氏仗著您的寵愛,硬是搶走了李氏的資格。”安定郡王毫不客氣的打斷太子的話,看向楚皇的目光中皆是不滿。

在安定郡王心中,蘇氏和太子會如此囂張,與楚皇的縱容有脫不開的關系。

楚皇回想了會,才想起安定郡王所說的事。

那正是他最寵愛太子的時候,太子為了母家親自來與他求情。

他想到若是老太子想給母家恩典,自己就能拿主意,嘉王卻只能來對他苦苦哀求,心軟之下也就答應了。

楚皇嘆了口氣,對正昂著頭看向他的太子道,“起來吧”

“陛下!”安定郡王不滿的開口。

楚皇卻沒理會安定郡王,徑直朝著上首的皇位走去。

太子怔怔的望著楚皇的背影,直到始終陪在楚皇身側的襄王進入他眼底,太子才猛得低下頭,沈默的從地上爬起來。

襄王見楚皇在皇位上做好,正想到下面去,卻感覺到衣袖上傳來的力道。

他猶豫了下,終究還是停在了皇位旁邊。

反正太子看他不順眼的事已經多到數不過來,也不差再多幾件。

太子的註意力卻沒放在襄王身上。

他更在意身後的朝臣們。

太子能感覺得到,楚皇坐在皇位上後,整個朝堂的氛圍都變得不一樣起來。

他說不出是哪裏不一樣,卻很清楚的意識到,即使他有監國之權,能在楚皇不在的時候坐在皇位上俯瞰眾臣,也僅僅是個太子罷了。

皇位上的那個人,他早已年邁的父親,才是楚國的皇帝。

楚皇坐在皇位上後,朝臣們立刻整理儀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恭敬的給難得出現在朝堂上的楚皇行禮。

許多老臣心中的憤慨已經變成覆雜。

自從冊立新太子後,楚皇每次出現在朝堂,都會讓他們覺得,這是楚皇最後一次出現在朝堂。

“臣等恭請陛下聖安”整齊的聲音響徹大殿。

楚皇對著一排排的腦瓜頂笑了笑,“起”

位於前方的朝臣整齊的擡起頭,後方的朝臣們卻仍舊保持彎腰的姿勢。

後面的那些人,沒聽見楚皇的話。

楚皇依舊保持讓他舒適的聲音,沒為了讓朝臣們能聽清就用力說話,“十六郎,讓他們都起來,再讓人給朕拿軟墊來。”

太子剛開始監國的時候,楚皇偶爾來朝堂,皇位上還有他用慣的軟墊,突然沒了軟墊,還讓楚皇挺不習慣。

襄王毫無怨言的充當太監,“起!”

然後立刻去找軟墊,卻得知楚皇慣用的軟墊早就被收入庫房,就算現取出來,恐怕也要沾滿灰塵和潮濕,沒法立刻派上用場。

襄王目光如刀鋒似刮在下方太子的臉上,二話不說的將身上的外袍脫下來,要給楚皇墊在屁股下面。

“衣衫不整,像什麽樣子,怎麽就不能學些好的……”

楚皇邊小聲絮叨襄王,邊從皇位上站起來,笑瞇瞇的看著襄王笨拙的將衣服鋪在皇位上。

重新落座,目光觸及正滿臉肅穆,等著他主持公道的朝臣們,楚皇嘴角得意的笑意才逐漸恢覆平靜。

他看向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的太子,“太子”

太子立刻擡起頭,望向楚皇的目光中滿含期盼和哀求。

楚皇卻沒像從前那樣,只要太子求他,就替太子解決所有麻煩。

作為父親,他會竭盡所能的滿足愛子的要求。

作為皇帝,他的太子卻必須能獨當一面。

“你覺得該如何處理蘇琦?”

太子眼中閃過濃濃的失望

他再次垂下頭去,以堅定的語氣道,“蘇琦是曾經攻下春縣的主將,他在春縣駐守期間,春縣並沒有出現任何異常。如今蘇琦已經離開春縣,回到楚京至少兩年。兒臣認為,就算春縣發生變故,也不能算在他頭上。”

“不算在他頭上,算在誰頭上?”立刻有朝臣反駁,“蘇琦作為攻占春縣的主將,當年論功行賞的時候,亦沒少賞他的功勞。難道只憑他是太子殿下的表弟,就能只要功勞避免責罰?”

眉發皆白的老大人目光根本就不屑放在蘇琦身上,始終都牢牢盯著太子,“老臣今日倒是要問問,蘇琦有什麽功勞?”

太子轉身面對質問他的老臣,“開疆擴土,不算功勞?”

“那也要看是什麽樣的開疆擴土!”老大人冷笑連連,“敢問太子殿下,蘇琦攻占春縣後都做了什麽。為什麽沒發現舊黎世家的狼子野心?”

“太子殿下可知曉,豫州三分之一的城池歸楚已有三年,楚國國庫中卻沒有半粒來自豫州的糧食,更是從來沒見過來自豫州的稅收。”

“迄今為止,荊州仍舊每年都要給正在豫州的楚軍送去大筆的輜重。”

老臣邊質問,邊朝太子的方向靠近,“究竟是楚國拿下豫州的三分之一城池,開疆擴土。還是楚國在以荊州之力供養豫州?”

太子被老臣逼問的步步後退,直到感覺到腳後傳來的阻礙,他才如夢初醒般的回過神來,他不能就這麽被問住。

面前的老臣狀似責問蘇琦,卻每個字都是在質問他。

如果他今日保不住蘇琦,來日必然也保不住自己。

“當年是舊黎世家主動開城門,迎楚軍進城,蘇琦若是進城後就與舊黎世家翻臉,豈不是成了言而無信的小人?”太子挺起胸膛,俯視比他矮了半頭的老大人。

老大人沒說話,朝臣後方卻突然傳來聲音。

“難道不是陳國怕趙國會在豫州搗亂,影響他們拿下豫州。才讓太子殿下帶領楚軍守住趙軍進入豫州的口子,舊黎世家什麽時候聽過荊州的政令?”

太子勉強保持平穩的心境頓時失控。

他猛得轉身,目次欲裂的看向聲音發出的方向,試圖將說話的人找出來。

緊挨著太子站著的老大人沒想到太子會突然轉身,猝不及防的被帶倒,好在安定郡王及時來扶了老大人一把,才沒讓老大人摔在地上。

安定郡王深吸了口氣,終究還沒能忍住胸口的怒火,“毛毛躁躁,像什麽樣子。你要是不心虛,何必如此激動!”

難道想像蘇琦那樣,在朝堂上打死老臣?

太子瞪著逐漸混沌的眼睛,猛得靠近安定郡王,以只有老大人和安定郡王能聽見的聲音開口,“皇叔莫要欺人太甚,難道我就這麽不入您的眼?”

“我欺負你?”安定郡王被太子的蠻不講理氣得五臟六腑無一不疼,擡腳就想往太子身上踹,他今天非要讓太子看看,什麽才叫欺負!

憑著他的輩分和曾經的大功,就算是打了太子又怎麽樣?

老大人死死抱著安定郡王的手臂,使出全身力氣往與太子相反的方向拖拽安定郡王,連聲道,“郡王息怒,太子還小,不懂事,您別和他計較。”

“他小?!”安定郡王畢竟瘦弱,又不忍心傷到老大人,被拖得只能步步後退,嘴上卻片刻都沒閑下來,“他哪裏小?趙太子不比他年歲小?趙太子打下的衛國、燕國、兗州、青州,什麽時候見出過亂子?”

“安定郡王此言差矣……”立刻有支持太子的人站出來,厲聲反駁安定郡王,還要給安定郡王扣上不敬的帽子。

有人聲援太子,自然也有人聲援老大人與安定郡王。

剛肅靜下來不久的朝堂再次變得混亂,正處於激動的朝臣們似乎已經忘了皇位上正坐著楚皇。

襄王居高臨下的望著下方的鬧劇。

他明顯能感覺得到,比起三年前,太子的威嚴不增反減。

起碼在三年前,就算不支持太子的朝臣,也不會完全不顧太子登基後可能被清算的風險,如此明目張膽,甚至不計後果的與太子撕破臉。

作為早就和太子不對付已久,總是在想太子登基後,他要如何在太子與他清算前離開楚京的人。

襄王看到朝堂上的變化後,非但沒覺得暢快或者舒心,反而湧起淡淡的心酸,目光惆悵的看向正靠在龍椅上閉目假寐的楚皇。

楚皇竭盡全力想要凝聚的人心,終究還是散了。

相比越聽下面吵架越鬧心的襄王,楚皇的心態反而更好。

楚皇甚至有心情,讓小太監去他的寢宮拿軟墊,再給襄王帶件外袍來。

等到軟墊和外袍到了,楚皇又讓人去廚房端點心,瞥見襄王跳動的眉心,楚皇撇了下嘴,勉為其難的道,“朕只能吃素點心,記得給襄王拿豬油點心。”

“等等”襄王叫住滿臉茫然只剩下本能的小太監,囑咐道,“再拿碗用溫水泡過的葡萄。”

上面的動靜只短暫的引起少部分朝臣的註意,這些朝臣很快就再次全身心的投入到與其他朝臣的辯論中。

直到楚皇和襄王開始光明正大的吃糕點。

下方的朝臣們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似的,陸續安靜下來。

楚皇從容的將嘴裏的糕點徹底咽下去,才看向朝臣們,“眾卿若是餓了,也可叫人去禦膳房拿糕點來。”

朝臣們沈默的回到他們該在的位置上。

楚皇卻不會因為朝臣們安靜下來,就委屈還沒吃飽的肚子。

他不僅自己沒停下吃糕點,還特意招呼襄王也別停。

襄王沒有楚皇的好定力,他總是忍不住擡起眼皮與下面的朝臣對視,難免有食不下咽的感覺。

隨著盤子裏的糕點快速消失,襄王卻覺得下面的朝臣們看得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糕點。

升起這個念頭後,襄王突然覺得手中的糕點前所未有的軟糯香甜,越吃越香。

吃完糕點扒葡萄,在太監的伺候下將手上的粘膩都洗下去後,楚皇心滿意足的靠在背後的軟墊上舒了口氣。

“人老不中用,你們可別笑話朕。”楚皇對著下方的朝臣們擺手,“就是怕你們嫌煩,朕才不願意上朝。”

朝臣們齊聲道,“臣不敢。”

楚皇笑了笑,並不去深究朝臣們是真不敢還是假不敢。

他目光柔和的看向雖然站在相同的位置,臉色卻肉眼可見的比之前陰沈了許多的太子,問出與剛才一模一樣的問題,“太子,你覺得該如何處置蘇琦?”

太子縮在寬大袖子下的雙手緊握成拳頭,聲音比上一次回答的時候沙啞許多,語氣卻更加堅決,“蘇琦誤殺李大人,又誤傷小李大人,該貶為白身,與家中反省兩年。”

聽見太子仍舊不肯承認蘇琦與‘春縣之變’的因果關系,許多朝臣臉上都露出明顯的失望之色。

楚皇與太子對視片刻,直到太子主動低下頭躲開他的目光,楚皇才‘嗯’了聲,“那就按太子的提議處理蘇琦,蘇琦,你可有異議?”

長跪在地的蘇琦激動的擡起頭。

他萬萬沒想到,今日還能活著走出皇宮。

他還以為自己肯定會成為太子的替罪羊,不僅要背下春縣之事,連帶著豫州其他縣城中舊黎世家的不順也都會被算到他身上。

短暫的怔楞了片刻後,蘇琦立刻跪在地上磕頭,語氣滿是喜悅和哽咽,“臣認罰,臣無異議!”

臉上神色始終郁郁的太子聽見楚皇的話,也露出舒心的笑容,看向楚皇的目光滿是孺慕和親近,再也不覆剛才朝堂上看到楚皇時的陌生和防備。

“陛下如此偏袒,讓老臣心寒。”眉發皆白的老大人重重的搖了搖頭。

楚皇卻沒因為老大人直白到近乎指責的話生氣。

他看向老大人的目光也十分柔和,“那便加罰蘇琦去李大人靈前做孝子,在家思過兩年變成在李大人的墓前守墓三年,如何?”

老大人氣得重重的甩了下袖子,轉身背對楚皇。

不如何!

楚皇提出的建議,確實是無法讓蘇琦償命的情況下,對蘇琦最嚴重的懲罰。

但楚皇明知道……他說的不是這件事。

他說的是太子被開疆擴土的功勞迷了眼,被陳國耍得團團轉的事!

老大人不繼續反對,楚皇就當老大人是同意了。

楚皇愉快的拍了下手掌,“就這麽辦!”

收到蘇琦求助的目光,太子稍稍猶豫了下,終究還是開口,“父皇,李大人的家人正處於悲痛中,未必願意看到蘇琦。不如讓蘇琦的同族代替蘇琦去給李大人戴孝,守墓,蘇琦閉門思過的時間再加一年。”

將蘇琦交到對蘇琦滿心仇恨的李家人手中三年,就算蘇琦的性命不會有什麽妨礙,也少不得要吃盡苦頭。

偏生蘇氏還沒法因此與李氏理論,畢竟這件事本就是蘇琦有錯在先。

不吃苦的孝子,哪裏能稱得上是孝子?

與李氏父子交好的朝臣立刻反駁太子,無論如何都將戴孝和守墓的人選定死在蘇琦身上。

楚皇仍舊是等喧鬧徹底結束,才肯開口說話。

“人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楚皇的這句話是對太子所說。

太子的瞳孔無聲擴大,在楚皇默認蘇琦與‘春縣之變’撇清關系後剛放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覺得楚皇這句話明裏是在說蘇琦,實際上卻是在說他。

楚皇讓人將又開始哭喊著求饒的蘇琦拖下去後,突然說起毫不相關的話,“當年趙太子應燕國邀請赴孝帝壽辰時,朕曾與趙皇通信,也想邀請趙太子來赴朕的壽辰。”

朝堂上或是喜悅得意,或是煩悶憋屈的臣子紛紛被楚皇的話吸引全部心神,就連負氣背對楚皇的老大人都主動轉過身來。

“趙皇曾說,等趙太子先回到鹹陽,才能讓趙太子再來楚國。如今正是讓趙皇履行承諾的好時候。”楚皇點著頭道。

感受到身上猶如利刃般的目光,襄王下意識的看過去,正對上太子幾乎要冒火的雙眼。

襄王回以得意的目光,果然讓太子更怒火中燒。

殊不知襄王只是在故意惹他生氣。

事實上,襄王也不知道楚皇是什麽時候,突然升起想邀請趙太子來楚國的心思。

他巴不得楚皇能遠離朝政,多過幾年清閑日子,從來都沒主動在楚皇面前提起過趙國。

以楚國朝堂劍拔弩張的氛圍,太子和支持太子的人堅決不肯同意的事,自然會有另外的人全力支持。

楚皇當場寫信,讓人八百裏加急送去鹹陽。

從皇位上站起來時,楚皇還挺開心。

他覺得他難得上朝一次,雖然朝臣們不聽話總是給他搗亂,但他還是做成了許多事。

在恭送聲中走出好幾步,楚皇突然轉身,“從明日起,每次朝會都讓十六郎來替朕看看,你們若是不願意來看朕這張老臉卻有想對朕說的事,只管告訴十六郎。”

“父皇!”太子勉強扯出個笑容,目光深沈的望著楚皇,“不必勞煩十六弟,兒臣每日下朝後,去與您匯報朝堂上發生的事。”

楚皇搖了搖頭,“你太忙,不耐煩與我這個老東西說話,還是十六郎細致些。”

說罷,不等臉色青白的太子再開口,楚皇已經轉過身去,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才反應過來楚皇離開前又說了什麽的朝臣們再次恭送楚皇。

與太子格外不對付的朝臣們,音量不知不覺間變得高昂許多。

楚皇匆匆出現在朝堂,讓意見不同的臣子們能繼續維持平衡,卻沒對‘春縣之變’發表任何看法。

太子在楚皇的寢殿外站了半宿,終究還是沒有進門。

今日他看似逃過一劫,卻能感受到有些東西正在徹底改變。

楚皇不僅沒有一如既往的支持他,還準備重新扶持以襄王為首的親趙勢力。

眼中怨恨漸濃的太子卻不知道,讓襄王送靈雲公主回府後,楚皇亦是整宿沒睡。

那封寫給趙國永和帝的信,也不是出了朝堂就發往鹹陽。

而是在三天後,才從楚京發往鹹陽。

期間東宮和豫州都風平浪靜,仿佛‘春縣之變’從來都沒發生。

無論楚國太子和陳國多想對春縣之事粉飾太平,這件事還是在豫州,尤其是在被楚軍占領的城池中掀起滔天巨浪。

豫州城池中的楚軍與舊黎世家的關系正值最緊張的時刻。

楚軍怕陳軍隨時兵臨城下,與城內的舊黎世家裏應外合,舊黎世家可是有不少的私兵存在,如果所有舊黎世家的私兵都聯合起來,楚軍不可能守得住城門。

舊黎世家卻知道陳國短時內,都沒有收回楚國手中豫州城池的想法。

他們怕楚國會先下手為強,突然下手,制造滅門慘案。

雙方相互防備,卻因為各種原因都無法先下手為強。

即便相雙方都不敢先動手,豫州楚城中的小矛盾,尤其是發生在中下層的矛盾還是越來越多。

因為舊黎世家的存在,陳國對豫州楚城的消息一向很靈通。

自從‘春縣之變’後,陳國內部再次三令五申,不許與豫州境內的楚人發生任何沖突。

就算是楚人一拳砸在他們臉上,他們也只能跑不能打回去。

陳國不想失去楚國這個盟友,陳楚鬧崩後,楚國一定會再次倒向趙國。

陳國也不能對楚國出兵,戰爭開始,參與其中的人肯定不會只有陳國和楚國。

所以陳楚聯姻絕對不能有變故,宣泰帝還是會迎娶楚國嘉怡公主。

舊黎世家的立場暴露,卻讓陳國處於十分被動的狀態。

至少在楚國忘記這件事之前,豫州境內的陳人都要對楚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收到舊黎世家一封又一封,請求陳國救命的信後。

陳國反而將靠近豫州楚城的陳軍都朝著東邊撤走,想憑這等行為,讓楚人安下心來。

慕容靖就是在這個時候,對豫州與翼州接壤的六座要塞奇襲。

當初為了能讓楚國分擔來自趙國的壓力,陳國雖然獨占豫州北方所有要塞,卻委實分給楚國不少能從豫州直通翼州的城池。

所以豫州北邊,能算得上是楚城、陳城夾雜,最沒有規律且密集的地方。

為了讓楚人安心,陳國撤軍的時候,狠心將豫州北邊要塞的兵力也撤回東邊。

沒想到正中趙軍下懷。

陳軍第一時間向周圍的楚城求助。

楚城非但沒出兵助陳退趙,反而緊閉城門,開始清理門戶。

陳軍□□乏力,正是處理城中舊黎世家的好機會。

因此,慕容靖才能如此輕易的奪取豫州北方的六座要塞。

太子和元君問名期間,恰逢戰事告捷。

還有什麽比這更能體現‘大吉’?

一時之間,鹹陽朝堂、民間全都是關於慕容靖豫州大勝,太子與元君天作之合的議論。

問名之後,便是納吉。

納吉也稱作小聘,除了找人起卦雙方的生辰八字是否相克,還要互贈簡單的聘物,並於納吉後分別在府上宴請賓客。

到了六禮中的第三禮,即便不是早有默契的婚事,也差不多塵埃落定。

除非發生極大的變故,否則都不會再發生改變。

小聘之物大多都是吃食,也拿給對方宴請賓客,讓對方的親朋好友也了解自家的意思。

大多都是豬肉、羊肉之類的肉食,再加上各種堅果和新鮮果子,自家做得或者外面買來的糕點……如鹹陽的世家,基本都會取幾十種。

後頭那些東西都沒什麽差別,從宮門擡出來的肉類卻讓收到邀請去宋府觀禮的眾人驚嘆。

為首的是只黑色棕熊,往後是雄鹿、袍子……都是尋常狩獵很少見的獵物。

這些獵物的腦殼上都插著根紅色尾羽的羽箭,除此之外,渾身上下都沒有其他傷口,身體都尚且柔軟。

聽說太子昨日就趕去獵場,今日天還沒亮,就去獵場中親自尋來這些好東西。

獵物送去宋府的大廚房,自然有早就等在那處的大廚緊急料理,變成招待賓客的菜肴。

宋府也準備了回聘之物,因為要擡去東宮,就直接在宋府展示。

納吉之日,東宮不會設宴,連永和帝、肅王和在長公主都是來宋府用宴,所以宋府也沒準備吃食作為回聘。

宋佩瑜的天虎居正擺放著數十箱筆墨紙硯,古籍孤本。

這些有錢都買不來的筆墨紙硯會在宋佩瑜和重奕大婚當天,隨機送給賓客,古籍孤本則會放入東宮文星樓,任由朝廷命官研讀抄寫。

同時這些古籍孤本的拓本也會送往各地,任由百姓借閱。

宋府正熱熱鬧鬧的舉行納吉之禮,宋佩瑜和重奕作為主人公卻仍舊不能在場,只能在東宮打發時間。

正在鹹陽的平彰、魏致遠、盛泰然、柏楊、駱勇等人自發的來到東宮,陪不能看熱鬧的重奕和宋佩瑜解悶。

眾人正說著話,忽然見金寶雙手捧著貼著封條的大箱子進來。

“這是什麽?”宋佩瑜好奇的看向金寶。

封條上應該有字,可惜是正對著金寶那邊,其他人都看不見是什麽字。

“是楚國襄王送來的東西,說是給您和太子殿下的大婚之禮。”金寶將箱子放在桌子上,滿臉都是喜意,“正巧趕在這個好日子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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